遭遇激情
吴迪
近两个月来,我办公桌上的花瓶里一直插着一枝白玫瑰.现在玫瑰早已枯萎,我却坚持每天给她换
水,盼望她起死回生.
星期五下午五点,我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家.看一眼白玫瑰,实在放心不下,清洁工满有理由把她扔进垃圾桶.我让女秘书特蕾莎给出个主意.她是个十九岁的白人女孩,说了句“这好办”,就拿了张纸龙飞凤舞地写上“Don’t
touch me or you will die!”她把纸贴在
花瓶上,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很满意.我谢了她,她不无羡慕地说:“
GuGu真浪漫.”她说的GuGu是我爱人刘谷雄.可是她猜错了,花不是谷
雄送的.
那是五月里的一个周末.下班走出办公楼,谷雄照例坐在车里等我.那辆88年的福特车蒙着灰,轮胎残留着干涸的泥浆.这辆二手车买
了两年了,从来没洗过.
高速公路上车头攒动.我踢了高跟鞋,放低椅背,睡意便袭了上来.上下班在车里打盹已成了习惯.
车轮和地面摩擦发出有节奏的
声响,恍若坐在火车里.各种颜色的
车擦过,车里的人没有表情.谷雄也
没有表情,他正盯着一辆绿色的凯
迪拉克.五年前,谷雄的爱好是骑车 在路上看姑娘,现在是看车.
到了59号和45号公路接口处,
照常塞车.千军万马停了下来,一寸
寸地挪动.我打开收音机,一个叫” Think & Talk”的宗教台正在讲一个
离家出走染上毒瘾的青年如何在上
帝召唤下重新做人.谷雄曾一度是
我的上帝,现在上帝下班回家后除
了看球赛就是喝啤酒,肚子也起来 了.
我把一盒齐秦的磁带插进放音
机,他的《花祭》立刻响起:“你为
什么不愿意留下来陪我…真心的 花才开,你却要随候鸟飞走,离开
我,离开我…”我和谷雄恋爱时,正
是这首歌风行的时候.每当听到它,
总是触景生情.当然他是早无感觉。
谷雄忽然两眼放光,加快了油
门.前面有一辆猩红色锃光发亮的
敞篷车,开车的却是—个丑陋无比
的男人.我们的车—点—点赶上它.
“97年的Porsche?!不可能!!”
谷雄自言自语.眼前忽然有一个巨
大的铁盒子向我们直压过来,我大
叫:“小心啊!”一个急刹车,我向前
扑去,又被安全带拽了回来.前面一
辆集装箱车突然换车道,好险.我们
的车其他部件都是美国货,只有刹 车谷雄坚持换成日本的.
到家了,留言机上的红灯闪烁. 我按下放音键,
—阵噪音过后什么 也没有.我打开冰箱,问谷雄吃什
么.他“哗哗”地翻着报纸,头也不抬
地说随便,还在为那辆跑车纳闷.
饭后我洗碗,谷雄依然看他的
报.电视开着,音量很低,几乎听不
见,只有水槽里的水声和碗筷的碰 撞声.
电话铃响了,我湿着手拿起听
筒,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陆少
游,谷雄的大学同学.他们每个月都 要通—次电话,大多是谈车.
谷雄接过听筒:“少游,我今天 —什么?你在哪儿?”他放下电话,愣
了足有半分钟,然后说:“去机场,少 游来了”
我们—路上都在讨论少游为
什么突然来访,他一向不是这个脾气。
少游是谷雄的大学室友,我们
俩闹恋爱的全部过程,他都是知情
人.他有四分之—白俄血统,我初次
见他有惊艳的感觉.作为学校剧社
的当家小生,他的漂亮和矜持严重
不合比例.他很安静,安静到可以跟
我们一起看电影,逛公园.有时我和
谷雄处于冷战状态,还可以找他倾
诉一番.他只管听,不说话.我们三
人同期来美,少游去投奔加州的姐 姐陆少娟.
我们赶到候机厅门口,少游已
经等在那儿了。他和谷雄拥抱了一
下,向我伸出一只手.我骤然又有惊
艳的感觉.五年不见,他还是英俊小
生一个,但脸色不象以前那样苍白,
瘦高挑的个儿也强壮起来,眼神中
有一种我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他身
上象是有了某种变化,可我又说不 出是什么.
一上车谷雄就说他看到了97 年的Porsche.
少游说:“开什么玩笑,96年 的才出来几个月。”
“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我亲 眼见的.对吧,蜜圆?我光盯着它看,
还差点撞了车.”
我点头作证.少游说:“开车要小心,出了事可不是好玩的.”
“凭我这车技,没问题.”
我们的车在黑夜里穿过寂静的城市.
谷雄在浴室,少游帮我把沙发翻下来当床用.我随口问他:“有女
朋友了吗?”
“没有.”
“你太挑了吧”
“哪里,连见女人的机会都没有.上班是电脑,下班还是电脑.我要是有先见之明,也应该和谷雄一样先要颜如玉,后追黄金屋.说真的,你和谷雄其实还是我做的媒.是
我先认识你的。”
“不是你先认识我,是我先救了你.那次你不自量力游到深水区,要不是我你早完了.哈,我还干了一次’美人救英雄”.可是我以前见过好几个漂亮女孩在你寝室赖着不
走,你怎么没反应.”
“那是在中国,现在是在美国,国情不同.蜜圆,你认识林淑美 吗?”
“认识啊,我的台湾同学,还挺投缘的,你怎么知道她?”
“我看过她在《中华文摘》上的一篇文章,写得很好。”
“明白了。你这次来不是单为了看我们吧?要不要帮忙?”
“Please。”
“没问题.”我俨然—付嫂子 的口气.
曙色透过百叶窗钻了进来。我穿着睡裙走进客厅,少游横在沙发
上.淡青色的晨光笼罩着他的脸.他 真漂亮!当初我从水里把他拖上岸时,看到他那张脸的第一眼就有惊
艳的感觉.可是后来怎么没爱上他 呢?论外表,长着唐朝人一样细细长长眼睛的谷雄(淑美的形容)决不是
少游的对手.可是,两个人摆在一
起,少游立刻黯然失色。就象刘德华碰上周润发,林青霞碰上张曼玉,镜
头全让后者抢了.
我兀自盯着少游出神,他忽然
睁开眼灿烂地一笑:“早.”我脸红起
来,怀疑他早醒了.我问他睡得好
吗,他说很好,坐起来从枕边捡起一
根长头发对着晨光看.我忽然觉得 穿着睡裙大为不妥,
“满汉楼”的早茶全中国城有
名,才十一点已经座无虚席.我和谷
雄,少游喝着茶等林淑美.昨晚我在
电话里跟她卖关子,只说有一个帅 呆了的男士不远万里跑来看她。
淑美和我同龄,辅仁大学毕业,
在家备受呵护,但并不娇气。她投给
《中华文摘》的那篇文章叫《我想
犯的错》.她老妈叮嘱她不许和大
陆人谈恋爱,可她一来美国就得了”
中国热”,定要找个大陆男朋友,这 就是她想犯的错.
三杯茶下肚,淑美才到.她说:“不好意思,起晚了.”她穿得很素净,好象很不经意,其实是经过精心
搭配的.
我问她:“又熬夜了?”
“没办法,星期一要考试.哎,我真佩服你们大陆同学,又上班又读书,还要做家事,不用熬夜照样拿
A.”她看到少游也是一愣:“你就是陆同学?你是中国人?”
“当然是中国人.我家在西安”.
“哇,我知道了,你的祖先肯定是‘五胡乱华’时留在了长安,和汉
人通了婚。”
谷雄插嘴道:“什么’五胡乱华
’,是少数民族起义.”
“少数民族起义?没听过。 Anyway,我跟柳密圆说过,如果去大
陆只能选一个地方,我肯定去西安,
那是最能代表中国的.上海,广州都 太西化了,没什么好看.”
少游说:“可是现在有人把西安 叫’废都’.”
“那才有历史感.庞贝古城不 就是废都?”
少游笑笑不置可否,夹起一只肉九子,分了一半给淑美.
“陆同学,听说你们那儿家家
都有价值连城的文物.你们用古城
墙砖砌围墙,把皇帝祭祀用的玉瓮 当猪槽.”
少游笑出声来:“我家没围墙, 也没猪.”
淑美也用手遮着嘴笑了.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够大家闺秀。一顿饭后,他俩已经熟得象旧友重逢了.
晚上,我们去汉门公园的露天
剧场。下了车,我拽着谷雄就往前
跑,隐约听到音乐声,节目已经开始
了.谷雄说:“等等,他们还在后面
呢.”我回头一看,淑美的鞋带好象
出了问题,半天没弄好,少游蹲下去
帮她.我忽然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
我们坐在柔软的草地上,距离
我五米开外的少游和淑美有说有
笑.我尽量叫自己专心看表演,可是
耳朵老在捕捉他们的话音.我仰面
躺在草地上,天空星光灿烂,一架直
升飞机闪着红色的尾灯划过.我这 是怎么啦?心烦意乱的.
看完演出,少游送淑美回家.
等他完成任务回来敲门,我和谷雄
已经困得不行了.他说,我们明天去 海边吧.
Galveston海滩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晒日光浴的胴体。闻到海腥味,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淑美的裙子被海风吹得鼓胀起
来,遮阳帽也似要乘风而去,她手忙
脚乱地不知先顾哪一头.少游看着
她的狼狈相,笑了起来,说:“有一个
笑话,三个女孩,一个美国人,一个
中国人,一个日本人。一阵大风刮
来,美国人只管帽子,日本人只管裙
子,中国人两样都要….”谷雄接
道:“但是风太大,结果帽子裙子全
飞了.”淑美只会脸红,毫无反击之 力.
沙滩上有人在玩Buji—Jump.
高耸的铁架上悬着一根橡皮带,另
一段系在一个人的腰间。那人象我 小时候玩的YoYo一样上上下下地在
空中弹来弹去。有入把Buji—Jump 叫作上帝的YoYo,也许天气好的时
候上帝也童心大发想出来玩玩,于 是拿人当玩具,
“走,去玩玩,”少游雀跃起 来,
我大出意外,说:“你不是有 恐高症吗?你不要命了?
“嗨,不会,走吧,”
谷雄也阻拦说:“算了吧,那是老美活着无聊找刺激,”
“我现在正需要刺激.我要去和上帝玩玩,”话音一落,他就飞
奔过去,淑美随后紧跟。
我和谷雄面面相觑。这是少 游吗?他以前决不是个敢冒险的
人。少游已经在高塔上系好了橡皮
带,他张开双臂,大喊一声:“上 帝,我来了!”大鹏展翅般地跃了
下来,在他快要跌到地面时,橡皮
带又猛地将他拉回高空,底下的观 众一片惊呼。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身轻如
燕,似乎也加入了和上帝的游戏。
要是我也能飞上青天,脱离单调的
工作,单调的人群,单调的生活, 那该多好啊。
我们坐在礁石上休息。少游和
淑美脱了鞋,脚泡在海水里,还在
讨论少游刚才的壮举。我想起老家
厦门的海,比这里美多了。初识少
游时,我向他描述过枕着波涛入眠
的日子,他都听呆了。那时,他还 没见过海呢,
一个急浪打来,淑美一声尖
叫,缩回脚抖着身上的水珠. “扑
通”一声,少游跳下了水。我吓了 一跳,记得他并不会游泳 他从水
中冒出脑袋,潇洒地向淑美挥手 说:“下来吧,好一个清凉世界!
”淑美一咬牙也跳了下去,少游—
把接住了她,他们俩笑成一团。谷
雄冷不防一把抱起了我,我蹬着腿
喊救命。他说:“闭嘴,”水花四溅 后,海水淹没了我的视线。
“安琪儿KTV”是中国人开的
—家舞厅。舞池里零星有几对中国
人跳着慢舞。舞厅里光线昏暗,桌
上点着蜡烛。我们四人脸上都红红 的,是白天下海的成果。
少游上台唱《花祭》.唱得
特别深情,好像是专门唱给某个人 听的。
谷雄拉起我走下舞池。少游
的到来使他也变得有生气起来 。台
上的少游还在动情地唱着,彩灯把
他的脸变得扑朔迷离。座位上的淑 美痴痴地望着他。
又一只缠绵舞曲响起,少游
向淑美做了—个邀舞的动作,她先是
使劲摇头,后来顺从地倚进少游的 臂弯, 淑美是从来不跳这种
Chinese Dancing的,还嘲笑说是 中年人的健身操。少游行云流水地
带着淑美在舞池里转。他居然学会 了跳舞?记得以前我教过他一次,
因为朽木不可雕放弃了。眼前的少 游真跟以前判若两人。
—曲完了。我挨近淑美轻声
问:“喂,他说了什么请动了你这 个死顽固?
“我说怕晕,他说你这么轻,晕了我抱得住
”她对我说着 话,眼睛却—直不离少游。
我心里大是不受用,装作若
无其事地问:“满意吗?”她抓住 我的手说:“我要犯错误了 ”
音乐又起。奇怪,又是《花祭》。少游向我伸出手。我们踩着缓慢的舞步。我问:“什么时候学
会跳舞的?”
“没学,—想跳就会了”
“这么说,游泳也是一想游 就会了?”
“对.”
“哈.这么神,怪不得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原来成仙了。 ”
“不是成仙,我是陆少游的替身、800型机器人
”他做了个僵硬的动作、我笑出声来一抬头,他正目不转眼地看着我,我顿
时不自在起来,言不则句地说:“ 真奇怪,他们怎么又放《花祭》
了”
“是我点的。唱给你听的.”
他看着我,我一下儿有五雷轰顶的
感觉,停下了舞步。过了一会儿,
只听他轻声说:“后面那对要撞上 来了”
从“安琪儿KTV”回到家已经
十二点了。刚进门,电话铃大作.
谷雄拿起话筒.只听他用英文说:“ 喂, John,是你啊.怎么回事,这么
晚了还打电话来?什么?我们得到了 胜利油田的合同?太好了!Dave真有
本事.可我真奇怪他怎么弄到手的, Exxon,Amoco那些大公司都比我们
强.什么?Dave写了份入党申请书 这个老流氓,真是为了钱什么都做
得出.你明天就要报价单?可明天是 星期天…好吧,好吧…”谷雄挂
了电话,说:“老板在中国捞了笔大 生意,我明天玩不成了.”
今天是少游逗留的最后一
天.我和淑美陪他逛.淑美一路上说
个没完,我却一直沉默,昨晚在舞厅 荡起的心潮久久不能退去.
周末的DOWNTOWN —片死寂,
偶有几个流浪汉在街上游荡.风卷
着地上的纸屑漫无目的地翻滚.两 个墨西哥大妈在车站上茫然地等
着.
淑美指着眼前巨大的广告牌
感慨地说:“人一生下来好象就没有
选择,喝—样的奶粉,都要上才艺
班,都要留学.情人节都要送玫瑰,
由不得你跟别人不—样.英雄美人
只有往史册里找.你们猜我最喜欢 的人是谁?是《水浒》里的鲁智深
和武松,那才是有血性的人.”
少游逗她说:“是很有血性, 可是也爱杀老婆.”
“那也比台湾小男生强.还是
大陆同学有几个还有些汉唐风度,
比如刘谷雄.他是单凤眼,好象从古
画里走下来的.可是他见我总是爱
理不理的,就这几天还算多跟我说 了几句话,让我受灾若惊.”
我说:“你要是长得象97年的 Por sche,他保管天天盯着你.”
“什么.?”她不懂了.
暮色苍茫时分,我们回家了.
今天,我和少游之间有点尴尬,一共 没说几句话.
遇上红灯,我们的车停了下
来.路边有个老黑在卖玫瑰.少游摇
下车窗,从他手中抽出一红—白两
支很瘦的玫瑰往后递过来说:“红的
给淑美,白的给蜜圆、”淑美欢呼起
来.我轻轻抚摸着柔嫩的花瓣,没说 话,
回到家,天全黑了.少游的飞
机是十点的,谷雄打电话来说—定
尽早赶回来.淑美嚷头疼,去我的卧
室休息了.少游说:“去外面呆会儿 吧”
阳台上清风徐徐,又是一个
星光灿烂的夜晚.少游坐在地上,仰 脸看星星.我靠着栏杆站着。
忽听他说:“蜜圆,你总是那
么高高在上,蹲下来让我看看好吗.
我在他身边坐下:“不是我高
高在上,是你老躲在黑暗里.”
“你不喜欢黑暗吗?只有在黑
暗里,我才能潜入你的身边.黑暗掩
饰了我的胆怯.我象—个虔诚的教
徒跪在神像前,奉献我自己.这就是 我渺小的全部,拿去吧。”
“你在念台词.”
他闭上眼,掌心向上放在膝 上,仿佛在打坐.
“少游,干什么呢?”
“感觉。感觉清风,明月,星
光,一切细微的东西.我这几年就象
一颗石子掉进了—个叫美国的海 洋.感觉出了故障.”
夜空里传来—个深情的男中
音,不知哪个邻居在放《歌剧魅影
》.那个不敢白天出来见人的鬼在
黑夜的掩护下向心上人倾诉衷肠: “ Night time,darkness, hiohten each
sensation; slowly, gently, night spreads its splendid...”
少游说:“听,我最喜欢的歌.
有时觉得那个鬼就是我.”
“Grasp it, sense it, helpless tO resist the notes I Compose the
music of the night..”
他的身子在起伏,显然已被 击中.
“Close your eyes, in the darkness is easy to pretend... trust
me,touch me, save each sensation,let the music set you free..”
一颗晶莹的东西从他脸上滑
落.他握住我的手,说:“我不是从前
那个陆少游,我是他梦想成为的人.
蜜圆,好好看看我.”天幕忽然变成
紫红色,一颗流星划过,美极了.
谷雄九点才到家.
九点五十分,我们终于到了
侯机厅.谷雄让少游和淑美先下车
去赶飞机.少游和我重重地握了握 手.
停完车,我和谷雄发足狂奔. 1号门, 2号门…5号门…1
0号 门...
终于到了22号门.却见少游
坐在那儿,满头大汗.见到我们,双
手—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怎么啦?你怎么不上飞机?”
“飞走了.晚了2分钟.再等一
个小时有一班末班机。”
六目相对,纵声大笑,
谷雄直怨自己回家晚了.
少游说:“没关系,反正也没 人等我.”
我问:“淑美呢?”
淑美过来了,说起刚才的狼
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坐到少
游旁边,说暑假要去加州。我竟嫉妒 起她来了.
一个小时转瞬即逝,再次握
手告别,我忽然忘情地说:“真舍不
得你走,”说完自己吓一跳,可是没 人表示惊奇.
谷雄说:“干脆再误一班飞机 吧.”
淑美说:“干脆来这儿落户吧.”
少游走进登机口,回头又看
了一眼.登机舱的门关上了,他终于走了.
我和谷雄,淑美同车回家.淑美小声告诉我,其实少游原本赶得上那架飞机的.等他们以百米冲刺
的速度跑到22号门时,少游忽然停 下来冷不防拥抱了她一下,然后挥
挥手跑去签票.可是晚了.淑美一下红了脸,借故去了洗手间.
少游走了,似乎把欢乐也一
起带走了.我们三个都不说话了.
车窗外是漆黑的旷野,没有一盏灯火.已是半夜一点,高速上少有车辆.我们的车在黑夜穿过寂静的城市.
“97年的Porsche!”我和谷雄一起惊叫。一辆鲜红的跑车箭一
样从我们车边擦过,时速肯定有l 00
哩.眨眼工夫它的尾灯就变成了一 个红点,马上从视线中消失了.
一连过了好几天,还不见少
游有电话来.这天,我还在上班,就接到淑美的电话,她气急败坏地说:
“照片洗出来了。真是见鬼了,都没有陆少游!”
“你说什么呀?照片暴光了?”
“不,不,照片好好的,我们的那些合影,你,我,还有你家老公都在,可是原来应该有陆少游的位置都是空白的!”
空白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家.我马上给陆少游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他姐姐少娟,说少游去医院做理疗
了.
“他怎么了?”
“上个周末,他刚出门就撞了车,在床上昏睡三天.一直到星期天半夜才醒过来,还说了句好奇怪的话,说看见了97年的Pors
che.现在哪来97年的Porsche啊?”
我的心狂跳起来.同样的时间,那么那个出现在休士顿的少游 是谁?
“少游有没有长得一模一样 的双胞胎兄弟?”
“当然没有啊.你怎么想起这 么个怪问题?”
灵魂出窍之说,古已有之. (聊斋志异)里的男欢女爱常常是
美梦一场,唯一可以作见证的是壁
画上的垂鬓少女变成了云鬓高耸的
妇人.听说别的星球上的高科技已
经可以复制自身.如此种种,不可全 信,也不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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