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杂忆
迟音
大字报
倒退二十八、九年,如果看见一群人围在墙边,专注地仰目以视,无须他想,直觉会告诉你那必是一张新的大字报。而且没准儿就是揭发你的。
大字报并非文革创举,但其作用却在文革中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抄大字报、贴大字报、看大字报几乎成了人们生活必不可少的组成。短的的大字报不过一、两张纸。洋洋万言者,一份大字报便刷出百十来张,恨不得领着你围着一幢大楼转半圈儿.那时一派的笔杆子,几年下来靠大字报要做到著作等身怕是不难的.
一份大字报,先打好草稿,然后将五颜六色的标准大字报纸(约半扇门大小)铺开以毛笔誊写.因此叫做抄大字报而不说写大字报。古人传下来文房四宝,待文化大革命到了如火如荼的日子,砚台这一宝便显得多余。人们索性把大瓶墨汁直接倒进碗里,不仅用来顺手,挥洒之间也隐隐有笔底风雷的感觉。
大字报抄好,张贴起来另有术语,叫做“刷大字报”.你看远远一行三五人,腋下一卷纸,手中一桶浆糊、两把扫帚。那年头的浆糊可不是如今小学生或公务员手里的那些袖珍小玩艺儿,是整袋面粉加碱用食堂的“百人大锅”熬制,装起来论桶.刷大字报的情景,有时让我想起《水浒》中青面兽杨志的校场比武.功夫深的,
一把扫帚刷浆糊,另一把用来展平上了墙的大字报。几十张、百来张、浑身不见半点浆糊,大字报亦平整完好如初。手脚差点儿事儿的,一路刷下来,恰似打翻了浆糊桶.一身一脸不说,连累得大字报也面目全非.
在文革高潮的66至68年间,北京各大专院校的建筑物的墙壁竟然不敷使用.开始,人们架着梯子向高空发展,远远望去,刷起大字报来颇有点儿云梯攻城的阵势.后来,在木制框架上覆以竹席的大字报棚应运而生,缓和了基础设施跟不上大好形势的紧张局面。大字报棚正反两面均可利用,上部再拉上照明灯,不仅便于人们在晚间观看,也成了孩子们傍晚捉迷藏的好去处。
大字报贴得多了,难免彼此覆盖。为不使自己的声音被过早淹没,结尾往往注明请保留多少天,或请勿于某某日前覆盖的字样.落款周围的空白处,常留有各色钢笔写下的评语。或激赏、或贬斥、或附和、或嘲讽,见仁见智其说不一。大概大字报看到味从回处,感觉有如骨鲠在喉,非吐不快。这些“尾批”多数言简意赅,读来轻松,每每成了看大字报的余兴节目.
大字报可分为批判的、歌颂的、揭发的、辩护的等等不一而足.至于用语,极少有模棱两可的温吞水,爱憎分明是其基本特点和原动力。基于这一立场,再从五千年凝练的文字中淬取精华而用,直今读者也不由得跟著爱憎分明起来。用于歌功颂德的例子不用举了,试将几个揭发批判的高频用语再现一下:
跳梁小丑、牛鬼蛇神、狼子野心何其毒也、狼狈为奸、一丘之貉、沆瀣一气、蠢蠢欲动、上窜下跳、丧心病狂、如丧考妣、招降纳叛、结党营私、欲盖弥彰、昭然若揭、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冒天下之大不韪、是可忍,孰不可忍、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怎么样,这一趟下来是否能闻出点儿当年大批判的火药味儿。
大字报的落款或个人,或集体.所谓集体即是名目繁多的战斗队.对于“过来人”,以下的名号恐怕不难想见其出处:捍东彪、莽昆仑、开新宇、扫残云、云水怒、风雷激、退穷寇、从头越、千钩棒,最今人难忘也是当年颇具威慑力的恐怕就是“揭老底战斗队”了。
因为那年代,从今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毫无隐私权可言.谁没黑儿老底,又有谁不怕别人揭老底?!
大字报在文革后的某一年被明今取消了。其后虽偶有风潮引发技癢者再次献艺,但己非关政治,无人看了腿软.现在,若是再见到墙上一纸文字,人们只会想那大概是一张舞会或棋赛的通知,不会在杂于人群之前自忖是否将要厄运临头。
再过十年,假如在中小学生的智力竞赛中放上一题“什么是大字报”,孩子们会怎么说.
高音喇叭
六十年代给我留下两个听觉印象,一是喧嚣的锣鼓声,一是高亢的喇叭声.不过后者并非与喧喧锣鼓齐鸣的铜管乐,而是那些年攀援在北京电线杆上不知疲倦的高音喇叭.
高音喇叭在我所居住的院校里过去就有.但那时的利用率很低,偶尔用来广播一下会议或电影通知,而且只有一个广播站.每当播音时,偌大的校园里那几个均布的喇叭将声音速远地送来。偶有间歇,还能捕捉到楼宇间往复传递的回声.
文革来了,强调上层建筑、意识形态,强调做充分的舆论准备。所有的宣传机器都最大限度地开动起来,广播站当然不例外。进而革命群众又分了派,广播站便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一时间,抢、砸广播站的事件层出不穷.几经争夺、易手之后,广播站一分为二,两派各得其所有了自己的喉舌。事情却并不止于此.那年头的时髦话: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每一派还要以自己的喉舌去压倒对方.作为喉舌的外延部分,高音喇叭在校园里日见增多,由远及近慢慢围拢来,无分画夜、给落起伏地在你耳边聒噪,提醒你它的存在.
两派广播站的播音时间也日趋延长.每天清晨以一曲《东方红》开锣,然后宣布:某某(组织名称)广播站现在开始战斗;战斗至晚间则以高歌《大海航行靠舵手》压轴.中问是数不清的大批判文章、与对立面的论战文章、语录歌和样板戏.然而,即使《大海航行靠舵手》唱过了,也并不意味播音到此为止。附加的即兴节目随之掩至。若是陡然杀出一段《骑兵进行曲》,播出的往往是一份“战报”:“战报,战报,现查明化学系某某某为老牌历史反革命…….”;如果高唱一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后续的常常是一则批斗通知:“物理系黑帮某某某,坚起你的狗耳朵听着.现勒令……”结尾处更是义正词严:如有违抗,格斗勿论.勿谓言之不预也。切切此今!校园里数不清有多少嗓门儿在同声呼喝.它们急急地从各个角落赶来敲击你的耳鼓。夜空中分不清谁是原声,谁是回声.热闹得象夏夜稻田里的蛙鸣。
两派的广播站一起高歌,一起呐喊。听谁的?于是,有一部分高音喇叭开始面向校外。把交叉的火力网中相互抵销的能量向外辐射出去。那时我上中学,是就近入学。班上许多同学来自校外的居民家庭。他们抱怨被高音喇叭扰得彻夜不眠。半开玩笑地称我为罪魁祸首.我对曰,那是你们根本不因或是太娇气。你看我,二层楼,窗口外正对著一个高音喇叭。每天睡不著的该是我,可我从不知失眠是什么滋味儿.那年月尤其提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可怜几位同学听了我慷慨陈词竟无言以对。
随著派仗愈演愈烈,高音喇叭的嗓门儿也愈拔愈高.后来,文攻武卫的双方动了大刀长矛,甚至机关枪.高音喇叭也象是吃了枪药,凌空就能啧出火来。再后来,工、军宣队进驻各个大专院校。收致了各种原始的、近现代的武器。武斗停止了,高音喇叭虽仍喋喋不休,但已渐渐有了入秋的感觉。
那一晚,我觉察到某种异样,象是缺了点儿什么。跑到窗前,
20米开外的那根电线杆孑然一身,在清冷的月色里孤伶伶地戳在那儿……后来,我被告知周围的居民从此得以安枕.而我却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儿.
因为你是我儿子——小学五、六年级日记
我常常以「前面分明是陷阱,人们还是步步向前」为苦闷!一种先知的苦闷!因为你是我的儿子,知而不言不仅「不尽职责」,於良心也不安。你要认清一个残酷的事实,未来是一个竞争激烈的世界,如果不知振作,便准备迎接失败,等待毁灭。将来一切都没你的份,一生都将很悲惨。因为你是我儿子,我实在有忍不住的苦衷要告诉你………。
X月X日
愁纹
今天上课时,老师没来,我翻开书看了几页,觉得很无聊,就写了一首诗,请爸爸给我指教:
[月儿勾起吾心思,风儿吹动吾愁纹。教堂钟声已高鸣,凄凉味儿入吾心。」
[爸爸的话]
你年纪小小的,那里来的「愁纹」?爸爸倒是一脸「愁纹」哩。希望你议熟了五百首诗以後再写都不还。至少五百首!
[我的回答]
唐诗只有三百首。
×月×日
希望
从昨天起,又是开始下雨了。我们越想要晴天,它却偏偏是南天。於是我就有一种感想,我们生在世上,希望有很多种,但是可以实线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二、三十。所以我们不必想太多。想得越多,就越多失望。
[爸爸的话]
你的文句生涩,口齿不清,简单的七个字一一「希望大,失望也大」,你却写了快:百字,可惜还是没有说清楚,要加油呀。
[我的回答]
如果日记只写七个字,你同意吗?
×月×日
名画
早上爸爸带找、三妹和小弟去博物馆看一幅世界名画蒙娜丽莎的微笑。爸爸要我们仔细看,到底是那里画得好。我站在这幅画前面一直看、一直看,蒙娜体莎也一直对我笑。大概是我看得太专心了,旁边有几个大人反而一直看著我.并且大声笑了出来。
[爸爸的话]
你还是没有说出到底是那里画得好?
[我的回答】
如果被一个小孩子看出来了,就不是一幅名画了。
[爸爸的话]
? ? ??
×月×日
光荣与侥幸
第一次模拟考试放榜了,我终於以一百六十五分荣获全五年级男女生的第一名。前三名都是本班的同学,我下定要永远保持这种好成绩。下午我去中山堂参加模范生表扬大会,周市长、张让长、宋督举给我们窦贵的训话,使我毕生难忘
[终於和荣获被爸爸在旁边打上小叉叉]
[爸爸的话]
「终於荣获」是称赞别人的话,自己应该谦说「侥幸列名第一」。「光荣」不能由自己说,「终於」夹带一丝狂傲之气。今天是你喜事逢双的日子,全家为你欢腾,你「终於」浪子回头了。不过我看了你的算术考卷有一题是「十减八等於一,另外一题是「一千加二十等於五十」,如此慌张而匆忙,实在太可恨了!
[我的回答]
我实在是「愚子不可教也」!
[爸爸的话]
「孺」子,不是「愚」子。
×月×日
成语大王
每逢「日上三竿」,大家都是「汗流浃背」,同学们「无事生非」,做了许多怪事,签直是「五花八门」,看得「眼花撩乱」,老师「怒火中烧」,拿起棍子把同学打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老师真是「力大如牛」呀!
[爸爸的话]
在你的笔下,同学都成了鸡和狗,老师成了牛。为什麽呢?
[我的回答]
我是班上的「成语大王」,所以今天想「牛刀小试」一下自己的能力。
[爸爸的话]
多用成语很好,可是不能「张冠李戴」
×月×日
狗屎运
在著急的等待下,这次模拟考试终於放榜了。我以总分一百七十五.五分,「侥幸列名」全校第一,我真是「狗屎运」明。好汉不提当年勇,所以不再多写了。
[爸爸的话]
说自己是「狗屎运」.似乎太夸张了,谦虚过度就是另外一种虚伪、不诚实。
「好漠不提当年勇」用错了地方。我要用哀求的口吻希望你少乱用成语,哀求无效,我就向你叩头。
×月×日
悲惨世界
今天是青年节,恰逢星期天,上午仍然去学校补习,下午和妈妈、弟弟去看电影「侠隐记」,分上、下两集一齐放映,费了三个多钟头,很好看,是法国片,讲述一个剑客专爱打抱不平……。本片又叫:「三剑客」。
[爸爸的话]
亲爱的儿子,请你爱惜你自己的时间、精力以及前途吧!兹至今天为止,短短三个月你去看了十三场电影,距离初中联考只剩不到五十天,你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我看你晚上还在赶著写两张考卷,收音机扭开听广播小说,揉著倦眼,懒懒散散。很舒服的样子,一切慢慢的摸。
你要认清一个残酷的事实,未来是一个竞争激烈的世界,如果你不知振作,便准备迎接失败,等待毁灭。将来一切都没有你的份!一生都将很悲惨,一个悲惨的世界。
人的一生,苦乐各半。前半生大乐了,剩下後半生其苦难堪。前半生先吃尽苦团,後半生必然获得愉快与幸福。我希望你坚强、勇敢,及早抉择「先苦後甜」吧。
你的父亲不是一个噜噜苏苏的人,更没有以打骂或斥责儿女为满足的习惯。虽然自己一事无成,但至少感觉不会麻木,眼光也颇锐利与深远。我常常以「前面分明是陷阱,人们还是步步向前」为苦闷!一种先知的苦闷!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知而不言,不仅「不尽职责」,於良心也不安!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蚕在有忍不住的苦衷要告诉你这些,希望你能当效苦口的良药,如何?
[我的回答]
你真是一个伟大的爸爸。
[爸爸的话]
「伟大」两个字应该改为「可怜」,比较接近事实。
书叹
文革时,知识不但无用,而且反动。人们以无文化为时尚、乐以大老粗自居。
社会如此动荡、颠倒,今有知识的分子们人人自危.书显得无用、变得危险、从财富蜕化成了累赘.于是,读书人倾囊责书以求自赎成为势所必然。
把那种抛售称为责书,言过其实了。准确地说只是处理装订成册的精、简装废纸而已。你责的是书,买的主并不按书的规格相待。他们只收废纸。那时,天天有废旧物资回收站的三轮车给队驶进院校宿舍区,摇钤吆喝:收废品的来啦。大大小小的麻袋拉开架式,各就各位。单等把满储知识的书页拉去造纸厂再转换成“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画图”的一张白纸。
书分精装、简装,那是指书皮儿,里面还不是一回事?废旧物资回收站的应对之道简单明了,两个麻袋便让精装、简装画了等号。简装书来了,过完磅无须处理,统统装进左手麻袋;精装书来了,把书皮儿一翻有如将犯人双臂倒剪、刺啦一声过后(大概很象古人形容的裂帛之声)扔进右手麻袋。从此精装、简装就再无区别了。看著那一本本精装书干脆利落地被解除武装,改头换面,让人不由得赞叹收购者手法娴熟。日久天长,竟渐渐有些流水线上专业化的味道.
文革中被返回造纸厂熬成纸浆再造白纸的书籍难以计数。后来,这样的再生纸多了,人们开始注意到买杂货、食品所用的包装纸上偶然会读到零星的文字再后来,竟然人们如厕的卫生纸上也赫然有方块儿字镶嵌其中。这些文字象是沼泽中泛起的几颗气泡,大漠里偶现的零星尸骨,亦如白色祭坛上散落的血滴,透著难言的悲凉。
世风虽如此、却不乏反其道而行考。有些大学生常常守在废旧物资回收站的三轮车旁,发现目标便与买责中的一方讲明价钱,收入自己的藏书“阵容”,这样的日子久了、大家均司空见惯,谁都懒得计较这些与废纸等价的印刷品是否还值点儿钱,任由识货者自行选取。那些被挑走的书也算是浩劫中的幸存者了。
我家比邻曾是一革命烈士子弟,文革头几年算是手把红旗旗不湿的人物.其人嗜书。欣逢文人自贬、罄书而售,他反例如鱼得水。时校内一位著名学者奔世。家人念其一生爱书成癖,几千册藏书散之可惜,欲作整体处理。烈士子弟闻讯匆匆赶至,当场敲定以三百圆成交。分子们得知,自顾不暇之余,莫不为这十几架藏书额首。交易双方孰亏孰赚就不必说了。单就藏书中的那些从琉璃厂一类旧书摊淘换来的善本免遭“再生”之祸、便值得为之称庆。
文革后期,各高等院校相继复校、复课。本以为要接受一辈子再教育的大学老师们忽然又要为人师表,真是措手不及。有人慨叹手中除几本“原著”和相应的注释与名词解释外一无所有,何以传道、授业、解惑。听来好象有点儿杞人夏天,因为据说光那几本原著就蕴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呢,时称“精神原子弹”.何叹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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