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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  

老路


    张征的妻子和正常人吃东西有些不同.饺子,包子一类带馅的,偏爱吃那破露的.俗话说的好,包子吃一口气,饺子吃一口汤.破了就失去了原汤原味.还有那干饭,无论大米小米高梁米,专挑那烧糊的吃,诸如此类举不胜举.

    结婚前,那会儿未婚丈母娘,就拿这事在张征面前炫耀过

    “我这女儿,谁娶了谁有福!”

    “那是,那是.”张征必恭必敬地随和着.心想 ,这也有情可原,谁家的父母不夸自已的孩子好,除非缺心眼 孰不知那被道成肉身的男人比母性还多了一条,“孩子自已的好,老娑别人的好.”

    “六二年闹饥荒.”未婚丈母娘把张征从走神中正了回来,”粮不够吃,有时十天八天见不到米星,尽吃野菜,树叶拌糠皮子.就是这些能连上顿就不错了.记得赶上过五月节,她爸单位不知在那搞了点高梁米,每个职工分三斤,我就都焖上了.正赶上隔壁家的两口子打架,打得挺厉害。我就告诉他爸看着饭,我过去劝驾.等回来,闻到一股子糊味,她们爷俩正忙着往外盛,三斤米的饭糊了一半,我就和他爸打了起来.正打着,就看这孩子小嘴吃的黑乎乎的,说她爱吃,吃的象只小猫,我们也就不打了.打那以后,我做糊了的饭啊菜了的,从没丢过,都是她打扫了,一次吃不完就分几次吃,反正最后一点也不剩.”

    “烧糊了的食品吃了容易得癌呀!”张征没加思索地捅了一句.

    “以前我们也不懂啊,最近听人家说才知道,你说万… …”

    在床边坐着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子很用力地干咳了两声,打断了她要往下说的话.

    “现在她也没改了这毛病,等过了门你的看着她点.”未婚丈母娘又补了一句.

    张征妻的妈是继母,妻让他装不知道,以免伤了老太太的心,尤其从妻考上大学那时起,老太太越发怕别人知道女儿不是她生的.妻说她还是比一般继母好许多.

    庆幸的是他们成家后,妻从来做饭都不糊,煮饺子有时会破,她便都打捞到自己的碗里,吃得津津有味.

    日月如梭,没注意从什么时候起女儿也象个人似的坐在桌旁和大人一起吃饭了.她也会很自然地把露饺子破包子往妈妈碗里塞了.每逢这情景小俩口都会相视一笑,小东西也知道妈妈的偏好.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句话张征颇有体会.上山下乡年代,象个球似的被传到贫下中农手上,本来有些农村口粮就紧张,猛地来了批吃啥剩不下,干啥啥不行的半大姑娘和小子,农民们为了不得罪上面嘴上欢迎,心里烦着呢.这帮被称为知青的姑娘小子们,发育正常,智力不缺.专抢那脏活,累活甚至牲口都不愿干的活去干.姑娘小子们也就如“平原游击队”里老秦爷喊那一嗓子“平安无事了!”就生存下来了.时间久了,混熟了的老农问张征“想不想女人”

    “不想”

    “城里好还是这里好 ”

    “这里!我热爱贫下中农.“

    苦,从没叫苦.累,从没喊累。

    “行啊!咱这的上娃子都干不过你们,文武都行,摊上这批娃是咱的福气.”老农一手拿烟袋.一手竖大拇指。

    大返城!大返城!知识青年都返城.张征也随着被转手到工人阶级手里.

    实兴考大学,张征又“钻进”知识分子队伍.

    随着出国潮又涌进美国,妻子女儿紧跟上来.

    呆久了,把周围的“敌情”也摸熟了.老中们就搞起了大生产运动.

    有个歌怎么唱来着

    “解放区那个、、、呼嘿!
    “大生产那个.、.呼嘿!

    先来的提醒后到的“这里是生育的解放区!”

    张征这代人,几乎是在运动中长大的,这回也大小算次运动.活了四十年什么实兴没赶上.就象收藏古钱,邮票的,拉下哪个年代的也就不完整了.

    况且连柏拉图临终前都说过,一个男人一生应栽一棵树,造一幢房子,写一本书,生一个儿子.作为一个男人,张征除了生儿子,其它都做到了.

    妻生产的那天,医生说需要抛腹.张征望着盎格鲁 萨克逊血统的女医生充满善良的蓝眼睛签了字.妻躺在有轮的担架上向张征招手,张征跑了过上.妻非常认真地嘱咐张征,美国医生也不是神,万一有什么不恻.一定要保住孩子.张征紧紧地纂着妻的手.妻说“我都活了四十年了够本了,只要孩子平安生下来,我死了也愿意.”张征喉咙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心想你什么时候为自已活过呀!

    张征和女儿坐在等候庭度着难熬的时刻.张征感到恐惧无助,心乱如麻 兴自己正好相反,妻是家里最不影响别人的人,情绪也是很平静的人.现在张征唔出了一个道理这种平静的人一但离去.留下的却是不平静,不平静的人有兴离去,留下的一定是平静.张征望着等候庭墙上的挂像,耶稣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辽阔的草地上,后面是羊群,远山,整个画面给人以平安详和气氛,望着望着张征觉得心理平静了许多.女儿把上衣不穿,却系在腰上,斜靠在护士站的门框上,操一口扁气德州英语和一白姐护士聊的热火朝天,两人说到高兴处竟然笑的肆无忌惮

    随着一阵婴儿响亮的哭声,护士小姐大步流星地抱着枕头般大的襁褓走了过来,让张征看了看.说了声:“It's a girl!”

    妻被推了出来,脸上没有血色,睡着了.

    医生吩咐通气后就可以吃东西了。

    许久.妻醒了,说感到饿.张征把脸贴近问

    “想吃什么吗?”

    “不吃这的饭,不好吃!想吃家乡口味的饺子”

    “我现在就回去弄.”张征第一次听到妻说什么不好吃。

    “不要把饺子煮破。”妻补充了一句。

    “妈,你不是最爱吃破饺子吗?”女儿不解地问。

    “妈妈最恨破了的饺子!”妻声音很微弱,显得很疲倦。

    “那你为什么.....”

    “妈妈累了,不要问了。”张征打断了女儿的追问。心里说,你们这些假洋鬼子永远也不会明白。

    张征心里也象发生了一次地震,与妻相处近二十年的往事,快速倒带般地翻了回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张征边开着车边从如烟的往事中咀嚼着个中的酸甜苦辣。心里从惆怅,彷徨中竟慢慢升起了一种快感,就如心里一把久锈的锁在松动了。那是妻心里的锁,是人的本性的锁,也是自己的。

    张征觉得车里有些闷,按下了车窗,从高速公路望下去,外面早已是万家灯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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