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旧事——写给一个时代
陈瑞琳
生我的那一年,五星红旗已径飘扬了十三个年头。母亲在三年的饥荒中竟孕育了我这样一十健壮的女儿,真给那时代抹了不少光彩。昕父亲讲,他有一次倾囊为我们母女买了二斤热蒸馍,路上不知不觉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全部填进了肚里,回到家时悔恨不已.我长到两岁,还常常有些斯文的人手拿长竿半夜里偷我家晒在窗外的用石头烧熟的大圆饼.
四岁那年,父母经常吵架,性子很不好.不过吵架的不是我们一家。我们东隔壁的阿姨吵起架来最喜欢摔暖瓶,弄得炸天响.怪吓人的。有一次妈妈看着心疼,叫我抱上我家的旧暖瓶去换她家的新暧瓶,结果打那以后她不再摔了.没过几天,爸爸和妈妈为了叫我起床的时间向题而大动肝火,我捂着被子不敢露脸,起床后发现我家的炒菜锅被砸扁了.又过了几天,我家的楼顶上架起了机关枪,但一直没有发生战斗.我心里着急,偷偷爬上厕所里的小梯子,想从天窗上看个究竟,刚一露头,一柄刺刀闪出来,我赶紧窜下,终于也不知道他们什么寸候能像电影里那样开火.
燥热的夏天刚过.好象要发生什么大事.夜里大人们都不睡觉.脸上放着红光.连眼睛里都是红红的,听说在等毛主席说话。我瞌睡得很,常常自己倒在床上,但从不脱衣服.因力半夜说不定要跑出去看锣鼓。一天夜里,我睡得死,妈妈半天才摇醒我.爸爸也在,我懵懵懂懂地听明白了他们要到北京去见毛主席.也不知北京在哪儿,他们要离开我多久,反正我一向听父母的话,立刻点头答应.如果当时我知道这一别就是八百天的话,我不会那么快点头的。
爸爸、妈妈走后,早先爱摔暧瓶的阿姨负责照看我.其安她每天只给我梳一次小辫,很少管我.远在六十里地多下的外婆知道我的脸上冻了一决大疤之后,逼着外爷用手推车来接我.我因为坚信妈妈他们很快会回来.死也不肯跟外爷到乡下去,害得外爷空跑了三趟.最后一次好象是外婆动了怒.外爷求我.我才撅着嘴坐上了手推车.那一天特别冷.土路颠得我屁股生疼.偶尔头上有一架飞机.我大叫道:“那是我们闫良人做的飞机!”外爷赶紧眯着眼看.直到看不见。快到村口的时候,他被石头绊了一下.我俩都摔倒了.我因为穿的多.一点儿也投摔疼,笑嘻嘻地去拉爷爷起来.可他怎么也起不来.爷爷说他半边身子不会动了.叫我快去喊人.
外婆长得没有妈妈好看.阔脸长鼻,声威如虎.村里的人尊称“六娘”.都很怕她.听别人说.外婆比后院的大壕里抱回过一个被人扔掉的月子娃.养了很多年.那男娃后来当了团长。我在外婆家很寂寞。饿了,拿块馍馍爬到大案上去蘸点儿油和盐.想玩了.就去看猪圈里懒洋洋的猪。有一次.一个人在高高的围墙上碎步小跑.手舞足蹈地没有留神.脚下踩空。一头栽进了猪圈的稀泥里.最让人难受的是外婆晒了一盆热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洗澡,羞死人了.可我还是没什么可玩。猪圈是不敢去了,忽然发现家里的黑漆大门慢悠悠地荡来荡去.我想:人扒在上面一定很好玩!便踩了块小石头.攀了上去.用脚一蹬,大门转起来.刚刚美滋滋了一下,第二脚用力过猛.右手的小拇指被门框狠狠地夹住,疼得我滚在地上。我不敢哭,用手绢包住指头.过了好些日子,指头不太疼了,但无论怎样用劲.小拇指再也没有伸直过.外婆没有同我什么,她看着我有点儿发愁.
过了五岁的年.天黑洞洞的.外婆一早叫醒我,给我穿上花格子粗市外套.头上还包了块大头巾.又递给我一个死沉死沉的小板凳,说:“我已经跟村东头学校的老师说好了,今天你就去上一年级.”一听说上学.我高兴坏了,抱起书包.扛起小板凳就往村东头跑.天色还黑,有几家的狗在叫.我一点儿也不怕,直奔学校的大门.其实那门不大.跟外婆家的黑漆门一样宽,只不过是两扇罢了.我悄悄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进去,像个小偷.院子里太静了,空无一人,地上白白的有一层霜.日光一照.亮亮的.我直直地站着,不知该往哪间房里去.一会儿,过来了一个男人.手里比比划划.好像是个哑巴.我看他一会伸出一个指头问我什么;一会又伸出两个指头.心里猛然灵醒,是不是问我上几年级?我连忙伸出一个中指.他很温暖地裂开嘴笑了笑.领着我转到院子后墙根底下的一个挺高的土台子上,叫我坐在中央,然后挥挥手走了.我孤坐了半天,脚尖冻得发麻.这才有十几个比我高一头的男孩和女孩走上台来.手里都拎着自己家的小板凳.又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哑巴去敲铃.不知谁喊了声:“老师来了!”我翘首望去,一个包得只露眼睛的女人朝台子走来.她手里没拎小板凳.拎了一块大木板.因为头巾的面角交错地遮住了她的脸,所以实在看不出模样.也不能知道她老不老.她上得台来,将木板靠在墙根.对我们说:“你们一年级所有的课都由我来上,今天先上算术课!”说完转过身.从裤子里掏出一根粉笔.在木板上写下“1十1=?”.问大家会不会.没人吭声.我因为父亲早先学数学.教过一点加减法,所以举手答道:“等于
2!”老师的眼睛睁圆了一圈.说:“怎么没教你就会了?那么 2十2呢?”我又答道:“等于
4!”老师半天没说话.然后又问我;“你识得几个字?”我说:“没好好数过.”老师想了想说:“你今天不用上课.明天早上别拿小凳直接到前面的第一间房里去上二年级吧!”我心里很难过,冻了半天,这就回去了?出了校门。外婆正在外面等找.问:“是不是老师嫌你小?”我把老师的话重复了一遍.外婆拍了一下大腿:“咳,那是让你跳级!”
第二天,外婆给我找了一张厚厚的牛皮纸。说二年级的长凳是土坯做的.冰屁股不说还有小虫子爬来爬去.叫我小心。我一脚踏进教室.几十双眼睛一齐射向我。我真后悔应该像昨天一样来早些先坐好.前面已经坐满。老师叫我到后面去。因为太矮,只好坐在桌子上听课.听了十几天,乘除法没学会.却记住了不少汉字,能看懂妈妈写给我的短信了.有一天上语文课,老师让大家随便写篇作文.我半天不知道写啥.忽然想起妈妈的信,提笔写道;
我的爸爸和妈妈今(领)学生去见毛主席.他们在天安门立了三天.毛主席本来不见他们了.因为那天天气好.毛主席坐开口车来了天安门.好多人哭。妈妈的鞋子不见了,爸爸也不见了,后来妈妈听说爸爸坐火车了,就坐上火车,火车一口气巴(把)妈妈拉到广州.
里面的“广州”两个字我从信上抄来的.老师读了大惊.又读给全班同学.大家好象在听一个美妙的故事.从那以后.我就挺美的.前排一个男娃主动跟我换了座位,不少同学经常给我拿他们家树上没熟的枣子吃。
六岁那年.外爷死了.外婆也病了.母亲来接我回城.接我的那天,我正跟同学烧麻雀吃.满嘴都是泥.牙也染得黄黄的.别人告诉我快叫你妈,我呆呆地叫不出.妈看着我,从头到脚.可能是周围的人多,她只红了眼睛.
城里的学校跟我外婆家的学校大不一样,从来不用拿小凳子.但每人上学时必须手执一块方木牌.上面贴着毛主席像,还得用塑科纸包好.免得下雨淋坏.上课前要全体起立.挥动木牌.齐声喊道:“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中了邪,老将后一句的“身体健康”喊成。“生体健康”,一喊就错,气得老师把我留下来练了二十遍才放我走.别看我在学校里老出差错,回到家里却很威风。那时我的妹妹刚刚三岁,在家里经常犯错误.我就叫她到我的小牌子面前求请罪认错.向毛主席保证.她很害怕毛主席,果真后来听话多了.有一天.爸爸带我们去照像馆照像.拿了两样东西.一个是红绸子带子穿的毛主席像章.一个是红语录本.妹妹手快.抢先把那盘子大的纪念章挂在脖子上.亮闪闪的,很是得意.我不高兴将那语录本端放胸前,所以照出的相片上妹妹是笑咪咪的。我是愁眉苦脸.
十岁的时候,父母经常带学生们去学工.学农。一学就是十天半月.我自然学会了烧水做饭,脖子上老挂着一串钥匙踮着脚给妹妹开门.有一天烧热了一勺油去泼凉菜。右手去擦勺底炭灰,结果勺子翻了,烫油全部地浇在我的手心上,登时,青烟冒起.怪味冲鼻,妹妹赶紧端来一盆凉水叫我洗手,这下,我手掌一层皮脱落.吓得她大哭.这一次事故害苦了我的双亲.他们有近半年的时间在家里照料我,给我借来了当时所能借到的中外小说.那是多么快乐的半年.是爸爸、妈妈一生中最爱我的半年.难怪事后爸爸对妈妈说:“这孩子现在被惯坏了.不会有大出息!”伤好之日.正逢期末考试.我竟然拿了全年级第一.众师生愕然.校长亲自决定让我再跳一级.
小学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上完.毕业时,我荣幸地被推荐为“红卫兵”.到了初一.又被封上了中队长.那时的中学很少考试,大量时间要“开门办学”.记得当时报上有一首长诗叫“理想之歌”,知青们写的,很壮丽,我几乎能背诵全篇.《毛选》五卷发表时,我写了一个小故事,说的是小红红偷爸爸的〈〈毛选》给小朋友们读,刊在了当时的〈〈西安日报》上,很自豪了一阵子。与我的神态相反,那时我的父母日子过得极为愁苦.妈妈一觉醒来.突然叫我要学赤脚医生,说将来下乡后可以免去皮肉之苦.我倒不在乎苦不苦,只是觉得背个药箱在田头跑来跑去挺神气的.所以就开始学针灸.当时我很刻苦,记住了一百多个穴位,十三条经胳已经熟烂于心.只是没有真正的实践对象.整天拿着萝卜、茄子乱扎一气,也经常勇敢地扎向自己的虎口.一次.我用两个苹果说服了妹妹让我练一次.她吃完苹果大哭,求我饶了她.我只好作罢。后来.我的奶奶来城里治气管炎,奶奶很信任我.让我放开胆子给她扎,我觉得自己伟大极了,奶奶一咳嗽.我就拿一根最长的针照着她喉咙最中间的穴位扎下去,奶奶夸我:“好受多了!”不久,奶奶被送进了医院.一住就是半年.
1977年的秋天,天凉的特别早。我早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大野地.背诵人身上的一百零八块骨共。离11月还差几天.学校里突然推荐我去考大学.我觉得上大学有啥意思,自己连中学没有念完.但听说大学里有好多好多的小说可看.于是决定报考中国文学系.父亲坚决反对,要我学一样改朝换代都有用的学问.我坚决不肯,父亲只好与我定下君子协议:今年若考不取,来年必考数理!
考试那天早上,家里无一人理我,都知道我是试着玩呢.为了讨好母亲.我起得很早.包了一锅菜包子蒸在笼上,然后找了一支圆珠笔,又找了一块纸板,用手绢包了两个包子正准备出门.见父亲已经起来,回头问了一句:“爸.今天要是考解析几何咋亦?我还没学呢!”
他随口答我:“不做就是了。”我心想也只能如此.到了考场,人山人海,沙人都有.好多人胡子巴茬,有的儿子正在给爹爹鼓劲。我自知无望.默然坐下,只等打铃后及早答完回家.题目并不难.除了数学卷子扔了两道题之外,其余科目我都写满了卷纸。每次我都是第一个离开考场,监考人让我再多写些字.我说再多一个字我也写不出.回到家里父母并不问我,只是督促我赶紧整理好理化书加紧复习.不久.发下榜来.老天竟让我去体验。我因为太兴奋,没听明白五官科大夫的意思,将她给我的两个棉球同时塞进两个耳朵眼里.结果测试听力时无论她拿个表怎样比划我都连连摇头.后来听录取我的老师说.要不是看我语文考了
93分,他们决不要我这个聋子.
刚开春.妈妈就为我打点好了行李.父亲还特意做了首诗:“老耻妻声笑,出入笨拙劳.龙虎临翁舍(我属虎、妹妹属龙).凤凰飞出巢”.在我的记忆里,那是父亲平生第一次真正褒奖我.
上学那天.家里人要我坐火车以示隆重(其实我的家距西安城才六十公里).妹妹很羡慕我能坐火车去省城.爬在我的位子上不肯下去。火车快开了.爸爸对我说:“你这一走,我们再不会管你了,你自己去闯吧!记住,无论什么时候,爸爸这里都有你的一碗饭吃。“我觉得爸爸的表情怪怪的,心里只盼着汽笛长鸣。
火车徐徐动起来,人影,树影向后面闪去,我突然鼻子酸酸地抽起来。那一年,我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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