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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爷  

老路


    仅以此文献给多年前故去的那位并非姓周的老人.

    那是本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一个冬天,农历进入了腊月,哈尔滨的天气特别的冷.民谚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仍然如火如荼.除个别极少数露网的和即将涌现出来的之外,历史性的和各类现形的“反革命,牛鬼蛇神”基本接近罢团.

    没几天就要放寒假了.某区中小学接到通知,区教育局即将招开一次全区教育系统忆苦思甜大会,并请到了某中学的更夫,旧社会三代人要过饭的周大爷给做忆苦思甜报告.

    区革委会主任和区教育局革委会主任亲自出马布置会场.会场分中心会场和几个分会场,中心会场一周挂满了红底黑字的巨型标语:左面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右面是,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主席台正上方是,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主席台上一排铺着雪白台布的台子,后面站着一排黑色的靠背皮椅.整个会场隆重热烈而又不失庄严.

    某中学革委会马主任 ,住校工宣队刘队长几天前就一直在周大爷左右侍护着.周大爷磕头作揖般地说:“不行啊!不行!我是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小老百姓,叫我上台讲话,还不如让我上刑.”马主任耐心的劝导说:“小老百姓就是群众,群众就是英雄.”马主任从兜里掏出毛主席语录只翻了几下就念道:“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而我们自已往往是幼稚可笑的.”接着刘队长打开语录:“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你们说的都对,可我就会打更烧炉子,你们就饶了我吧!这几天我直上火 ,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踏实,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刘队长有点按捺不住了:“这是什么话,多少人想上都上不去,你还推三阻四地,难道你连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也敢不听!”

    周大爷这回害了怕,他心里明白,象他们这种造反头头,那舌头往左边一偏,你就是革命的;要是往那边一偏就不知会变个吗玩意了:“唉哟,我那敢不听他老人家的话,我是真真地忠于他老人家呀!不信你们看.”用大爷去解胸前的扣子,山於手有些抖索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油渍麻花的棉袄扣子解开.从里面掏出个红布做的红心,上而有个忠字,又把里面几层衣服解开,从外面的棉袄到贴肉的背心都别着毛主席象章.马主任用手在背后捅了捅刘队长,满脸堆笑地说:“老周大爷,我们就知近你苦大仇深,是一个三忠于四无限的典型,为了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防止修正主义复辟,为了革命人民不吃二遍苦,不糟二茬罪,就要把旧社会的苦水倒出来,才能更加痛恨旧社会更加热爱新社会,更加感激毛主席 忠不忠见行动啊!”

    到底还是女同志,说起话来软硬适度,周大爷无话可说了,就是担心不识字可怎么个讲法.于是马主任刘队长就一字一句地辅导起来.

    开大会那天,天上下着鹅毛大雪,真个是“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由於事关渊重大,主会场的工作人员早已把锅炉烧开了锅,会场里温暧如春.整个会场坐无虚席,区里和教育局各类头头都已在主席台上就坐,报告人还没有到.

    学校这边,马主任,刘队长急的都快火上房了,订好中午十二点整区革委的伏尔加轿车来接,都十二点半了,还不见个影.就在二位头头如热锅上的蚂蚁出去进来忙得不可开交这空,周大爷为了壮胆把藏在棉袄里的半瓶老白干一口气酎了进去,正在找地儿扔瓶子,马主任跑进来喊车来了.刘队长看看周大爷那油光铮亮的破棉袄直诌眉头,寻思了一会,把自已的军大衣脱了下来给周大爷套巴上了,刘队长是想给周大爷来个改头换面,干脆棉军帽也给老头扣上了.不想老头的头比刘队长大,顺着后脑勺就滑到地上了,周大爷麻溜捡了起来,上了车,用手挥了挥帽子上的雪说:“这帽子还是你戴吧,不过你也得小心着点,最近抢军帽可邪乎了.”前面的司机接上了话茬儿:“可不咋地,临来前肚子疼,机关的厕所排上了队,我就跑到马路对面的居民大院的厕所,正蹲着呢,进来个戴大口罩的小子,站在我旁边的坑撒尿,临走顺手把我的军帽摘了过去,我大声喊,抢军帽了.他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等我提上裤子追出去,连影都没见着,这不都来晚了.“帅父,麻烦你快点开吧!”马主任看着手表焦急地催着

    周大爷被前堵后拥着跨上了主席台,花白的头发加上军大衣的衬托,仍然一个司令员.全场顿时掌声雷动,周大爷惊了一下,就觉得肚子里的酒直往上涌,还觉得浑身发热,伸手去解军大衣的扣子,刘队长在旁把手给按住了.经马主任牵着手,周大爷在主席台正中坐下了.左边坐着刘队长,右边坐着马主任.

    周大爷到场前,区领导就已介绍过了他的光荣历史,所以一番惊天动地的口号声后,会场就静了下来.马主任在底下用手戳了戳周大爷的腿,周大爷怎么也想不起来第一句该说什么了.马主任小身声提着词,周大爷跟着复述,无非是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林副统帅身体健康!之类的套话。马主任一停,周大爷瞅着面前这个把自己动静变的大的吓人的圆东西,又不知说什么了.马主任悄悄地说:“讲旧社会那段.”周大爷这时酒精已在身体里完成了一个大周天的循环,胆子慢慢动大了起来.一拍台子大声吼道:“一提起旧社会呀 ”台下静能听针,周大爷把他平生最能表达痛恨的那句话喊了出来:“我,我,我就X他妈?”台上台下一齐轰地笑了起来.区革委的领导过来拿起麦克风喊让大家安静.刘队长急了,小声说:“讲吃苦!”“旧社会那是真苦啊,一天下来都上不去炕,哪象现在干活尽糊弄,你们看看,我现在干这么点子活,还大会小会的表扬,日本人那会我也是这么干的,谁表扬过我?“会场里人们交头接耳,主席台上几个头头都向这边摇头摆手。马主任直拽周大爷的棉裤:“别说这个,讲吃不饱。”挨饿的滋味是真不好受啊,不管怎么说,旧社会还是过来了,日本人国民党那会儿也没把我怎么样,三年自然灾害把我饿够呛!”刘队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马主任提示:“讲娶不上媳妇。”周大爷一拍麦克风:“对呀!我们哥五个,没一个娶上老婆的。那年我二十多岁,正年轻,白天看着人家娶西服,晚上就睡不着觉,第二天一狠心就去了鹞子,把卖黄烟,攒下的几个钱都交给”大茶壶“了。我还没上去炕,就不行了,我说,大姐行了”正说在兴头上,就看台上的头头都忙了起来,有的喊落幕,有的望后台跑。沉重的紫红色大幕虽然降了下来,仍然隔不断台下的笑声和嘈杂声。

    周大爷被几个戴红袖标的红卫兵夹着望后台走去。边走周大爷还客气地说:“不用搀,自己走行。”外面停着辆北京吉普,车门旁站着两个戴白手套的军人。周大爷回过头问马主任:“来的时候不是辆轿车吗?”马主任恶狠狠地推了周大爷一把说:“都转成敌我矛盾了,还轿车呢,见你的鬼去吧!”两个军人把一副铮亮的手铐给周大爷戴上了。周大爷明白了,这回真的出事了。

    吉普车排气筒吐出了白烟,车轮碾着厚厚的积雪转动起来。艰苦岁月给老人脸上留下的沟沟壑壑被恨的老泪填平了,他更加痛恨旧社会了,如果不是旧社会读不起书,今天也不会......咳,这都是命啊。这时,车后看热闹的人群里突然蹿出个人来,奋力地向吉普车追来,朝着周大爷挥舞着手臂并喊着什么,周大爷揉了揉泪流不止的老眼,透过吉普车后窗终于认出来了,那人是刘队长,真是患难见人心哪。心里不禁充满了感激......

    天色灰蒙蒙的,北风越刮越大,雪还在不停地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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