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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水记  

卢璐


    1969年,备战备荒一号通令,把全国所有从事脑力劳动的知识分子一网打尽,统统关进“五.七”干校。天天在原本没有人烟的不毛之地上修理地球,把泥巴从这里搬到那里,“深挖洞,广积粮”,上海在奉贤圈了一大片荒地,挂上了“文教系统五.七干校”的牌子,把所有报社,电台,出版社,杂志社的工作人员集中在东海只滨,美其名曰“搞好斗批改,打击帝修反。

    《新民晚报》“连部“门口,新开号一条河。集中好几天,由一百多名精强青年挖成,很深,水很清,撒泡尿,当然是男的,表示无声的抗议。河开到宿舍边上,离农田十万八千里,荒唐!
   
    寒月的分,刮在脸上似刀割,穿多少棉袄都不顶事。但偏偏我还掉进河里,在这个夹紧尾巴做人的年代里,制造一椿新闻?

    那是一个冬日早晨,晚报全体开会,中间休息十分钟。好多人拿出沾满泥巴的套鞋到河边来洗,我也凑热闹,正弯着腰想刷鞋时,感到脚底的泥慢慢在松动,说是迟那是快,整个身子瞬时滑倒,跌进河里。

    “有人掉进河里了,快来救呀!“旁边立刻响起了求救声。

    我没有挣扎,也不喊叫,只闷着头往下沉,透一口气,喝进一大口水,毫无反抗。身上穿的大棉袄裤,还有棉鞋,都不重了,轻飘飘的,滑溜溜的,很奇怪,在这生死关头,我欲没有丝毫恐惧感。

    河底亮堂堂的世界,啊!耀眼眩目,光灿似锦。这么亮,也不冷,真是个好地方!

    “生命就要完了吗?”我来不及想这个问题。老实说,活在这个折腾没完没了的年代里,生和死的意义已经模糊不清了,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所以我没有挣扎,也不呼救,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沉。眼前好亮好亮,从来不知道河底竟有这么亮!

    前两天,出版社一个“牛鬼蛇神”条粪坑企图自杀,电台一个受审查的女干部悬梁被救,我们晚报一个财务人员服农药急送奉贤医院。轻生的例子层出不鲜。可是,我不需要解脱自己,却误投死神怀抱,怨哉枉也。

    生命置之度外,倒是想到手上戴的名牌手表,浸了这么久时间的水,防水性能该是世经过考验的了。“咕嘟,咕嘟”喝吧,喝吧,反正透几口气要呛一口水,自动化了。

    终于,有人跳下来救了,拉住我的衣领,不时冒出水面,大叫:“救命,救命啊!”我想:我掉进河里是活该,你又为何来?听声音是专案组的徐泽,晚报经济组的记者,一位来自安徽的地道憨厚农村汉子,虽同事几年仅为泛泛点头之交。

    “唉,你看样子也不会游泳,救什么人呢?何苦来呢?”我惋惜,继续吃水。

    岸上,有人脱掉棉袄下河,抓着徐泽,徐泽死死抓牢我,三个人相继到了陆地。晚报所有人都站在那里,我觉得害臊丢脸,好象也没呕吐,立刻飞快奔回宿舍。褪完水的棉袄裤突然重了,迈不开步,有人拉我,我推开她们,力争自己快步走回宿舍。

    推开满是霉味的草屋,我才委屈得想哭出声来-想起刚才惊险的一幕,想起家里刚刚才一岁的儿子,想起七旬高堂父母,茫茫世界,无人怜惜,不禁悲从山来。

    同事帮我脱下衣服,一本毛主席语录跌落下来,湿透了,烂得看不清了字迹。我保留它,是我在干校出生入死的见证。

    这时,我开始感觉彻骨的冷,向我袭来。躺在床上,打颤震得双人床格格打抖。同事把所有可借的热水袋全部放在我被窝里,仍不能给我一丝温暖。

    我清楚:这冷自内心发出,无药可医。

    激烈不止的颤抖,使我嘴唇合不拢,讲不出话。但我还是示意让同事出去看看徐泽怎么样了。我知道徐泽患有严重气管炎,发作起来夏天要围巾保护喉部,这下该不会送奉贤医院了?

    “徐泽可神气拉!披了军大衣,在连部门口踱来踱去。好多人围住他,夸他气管炎救了运动健将一命,应该在干校史上记上一笔。”同事们都知道我得过全国网球冠军,荣获健将称号,大使我下水不会游泳却在此蒙羞,无地自容。

    工宣队连长那个斜白眼姓刘的,来到床前,蔑视了一眼,说:“要不要回上海去?在家里养几天?”

    平常,干校每月才放四天假,在家里和儿子,父母相聚的没一分钟都象是黄金般的可贵,哪怕多呆一会儿都好,但是,今天这个人睨斜着眼,赐予我心中最渴望的亲人团聚,这不是同情,是侮辱我的人格。

    突然,我愤怒得停止了激烈的打颤,猛地坐起来:“我不回家!决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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