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卅之难
戴铁生
挫折对于一些人来说,可能
会被认为是个恶魔,并由此沉沦不
振.但对另一些人来说,也许是一 副催化剂,能使他激励,使他振
作,使他发愤. 在我这一生中 最使我难以忘怀的就是曾经给我巨
大打击的“九卅”之难.这是一个
什么样的岁月啊,一切都在颠倒之 列,满目疮痍,灾祸旦夕.虽然
比起当年那么多的遭难者来说,我
的“九卅”之难也许还微不足道,但
毕竟是我所有难忘的经历中更难忘 的一件事.
那是在一九七一年“九.一
三”林彪事件后不久.十一月十七 日星期三,农历恰好是九月三十
日.这天临近中午,我送走了一 个比我年长数岁的朋友,开设在厨
房生火煮饭.将熟的时候,忽然 来了一个自称认识我父亲的陌生人
要找我父亲,并说:“很久不见, 特来看看.”一边说著话,一边
就随便地走进门来.而我,当时
还只是一个刚从校门“毕业”,被推
向社会的待业青年.起先还热情 地接待他,绝对没料到大娲临头只
在转瞬之间!
此人一进门,两眼就贼溜溜
地四处张望,又借口说要看我房间
里墙壁上挂的一些国画,就未经答
应径直闯进我那学习兼卧室的小“
草堂”.我学习的桌面上正放着一
本前面那位朋友刚借给我的“四书” --《儒林外史》.要知道就是这
样一本文学名著,当年也是被禁止
阅读的.多么可悲啊,它现在就成
了我“犯罪”的证据!一时间,此
人的脸色顿似乌云突变,一手抢过
书恶狠狠地在我面前一抖,向我大
声斥喝盗:“你好大胆,居然还敢看
这些封资修的东西!”“快说,这
些书是哪里来的?”他又操起案旁的
另一些书籍.“走,跟我到派出所
去!”他随手拿出红皮工作证在我
面前一晃.接着,从门外又来了一
个更为凶神恶煞的“老民警”(其实
也只有三十多岁),不由分说,把 我的书房给抄了一个倒海翻江.
“这印章刻的是些什么?”“
这几本手稿是写些什么?”他们大声
斥喝着,如获至宝.我愤怒,刺 痛,气得浑身打颤,说不出半点话
语来了.
门里门外开始围拢了不少
看热闹的人,还有些人在远处小声 议论指点着:“看,那个 xx仔,
小小年纪写什么反动日记… . ..”终于,我连同一些被认为带
“旧”的书籍和几年积累下来的论文
稿,字画稿,以及认为可疑的印章
(实在是他们看不懂)都给他们当胜
利品囊括去了.在派出所软禁审讯
了大半天,直到深夜又押我回家大 抄了一遍.灾难就这样开始降临
了.此后每个星期三天与牛鬼蛇神
们一起进行洗脑,用他们的话说叫
做“消毒”,这对于一个十八九岁的
青年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极为 沉重的打击.
由于“九卅”之难,彻底改
变了我的生活面貌与认识,也极大
地促发了我的奋斗信念.就象在那
以后不久我又偷写的一首散文诗里
说的:“人间,人间,一个环境,
一个人间;生存,生存,最终只是消灭.日子多么难过!… ..
飞跃吧,不能,脚被绑着;挣扎吧,不能,只等于加快了灭亡!忍
耐吧忍耐,希望还寄后来!”又在另一篇文章里自勉道:“虽地
球最终也木免于消灭,可人活几十年的世界,也总要留下几十年的东西啊!
只有坚强的人是不因环境的恶劣而改变其原来的意志的!”就这样我
朝着今天的希望走来了.
真难忘呀,我那“九卅”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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