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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季节 

吴迪


    这个城市一到深秋就弥漫着咖 啡的香味,一闻到咖啡就想起初来 美国的日子。我把这个季节叫作咖 啡季节.

    咖啡季节我上了飞机 ,那天 是我24岁生日.我在休士顿国际机 场看见我先生时,他穿着长袖白衬 衫,皱皱的没烫过,黑长裤,黑皮 鞋.后来知道他裤兜里还有个黑领 结,那是标准中餐馆侍者的打扮.

    上了他的车,两个门 ,小小 的,天黑看不清颜色.虽然早知他 买了车,可是看到他真的将车发动 起来,还是“哇”了一声.

    下了高速 ,拐进一条小路, 迎面两棵大树上白乎乎地挂着什么 东西,象吊死鬼,怪怕人的.我先 生说,后天就是万圣节了,家家户 户都要装神弄鬼,那是万圣节的装 饰.

    在一所带院子的平房前停了 车,进了院子,上了两级木头台 阶,吱嘎乱响.我先生让我在外面 等着,因为他只有一个台灯在床 头,得摸黑进去找.

    灯亮了,看清了我的新房:足 有 20平米的空间,四壁雪白,左 边墙上竟有一个壁炉,地上放着一 张床垫,屋子中央有台不小的电 视。没有别的家具,地上乱七八糟 满是书报,衣服和皮箱,活象刚遭 过劫.我小心地路过一个个障碍 物,走到我先生跟前.一下跳起来 勾著他的脖子,开心得要死. 24 年来,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已的房 间.

    日上三竿,太阳将树影投在 窗子上.有邻居吆喝孩子,发动汽 车的声音.我先生很抱歉地说他要 去上课,晚上还要打工.我一点也 不介意他不能陪我,尽管我们刚结 婚三个月.我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 番.

    先从床上下手,这才发现贴 身盖着的是被罩,被子压在上面. 看来我先生洗完被罩,从来都懒得 把被子塞进去.床垫是他以前的室 友留下的,很旧了,我睡的那边有 个洞,塞了很多纸进去,还是填不 满,不知有多深。我妈嘱咐我一定 要买个新床,说新婚用旧床不吉利.来了美国就彻底破四旧了.

    屋里有三个窗,都没窗帘. 记起来临走妈妈在我箱子里塞了一 块布,足有一丈.当时我死活不 要,现在可派上用了.找出那匹白 底碎花布,比着窗户裁好,用针线 缝了起来.我顾不上吃中饭.等把 窗帘都挂上了,这才觉得头晕眼 花,开门出去透气.

    门前小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 过.一帮小男孩在打棒球,有车来 就让在一边.他们都穿着短裤,有 两个还带着狗.我坐在台阶上看他 们玩.虽说已是秋天,还是燥热.

    已是斜阳西下,扑鼻而来咖 啡的香味.左邻右舍的房子都不一 样,但都象贺年卡上的房子一样可 爱.正对面的院子里拉着好几根晾 衣绳,瓢飘荡荡十几幅白色绣品. 院外三棵大树,泛着黄色,金红 色,落叶缓缓盘旋而下.一辆涂得 五颜六色的冰淇淋车哼着小调开过 来,打棒球的男孩一拥而上.有几 家的门开了,走出几个小家伙,手 里握着钱。冰淇淋车又唱着歌走 了。我听出那是《草堆里的火 鸡》我小时候在少年宫学小提琴 时户拉的第一首美国曲子.那时不 知道火鸡是什么,反正一有老美来 就拉这个歌.

    我家前门的门柱上钉着个铁盒 子,有盖没锁,就算是信箱.信箱 上方歪歪扭扭挂着个小木牌,写着 门牌号码.转到院里, 同院还有一 栋房子,我先生说是三个美国男学 生合住着.院里有一棵树,枝桠伸 到了我家房顶,树叶转黄,地上也 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不一会儿,听到妈妈们在喊”吃晚 饭了”.

    觉得有点无聊,天黑了,电 视里开始放一部凶杀片。四周静悄 悄的,院子里悉悉落落有响动.一 会儿又没了.我心里直发毛,不敢 去看个究竟.床前的闹钟,指针走 得特别慢.

    随着汽车马达声越来越近, 一束灯光直射在窗帘上.是他回来 了。

    我跳起来去开门.他刚踏上 台阶,我就勾着他的脖子直嚷嚷明 天不准出去了.他说快放手,菜要 翻了.他拿着个白色便当,我去厨房 拿了两个勺.我们坐在床垫上, 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他从裤兜 里掏出一把票子和分币,我一张张 摊平了,共$72.84,放进一个大 钱包.他说每到五百就去存银行.

    第二天,等我先生一走,我 几找来扫帚清理院子.可是草地上 的落叶好象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扫 不起来.正一筹莫展,对面有人叫 我:一位胖乎乎的墨西哥大妈,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个扒子 ,她满脸 带笑,叽哩咕噜说着我听不懂的 话.她指指扒子,我明白了,她想 帮我.她身后飘荡着的白色绣品衬 得她格外好看.

    扒子果然好用,三下五除二 把落叶都收在一起了.我正往垃圾 袋里装叶子,紧邻家的栅栏门开 了,走出一个墨西哥女人,身后跟 着三个孩子和一条黑狗.她健壮丰 满,肤色黝黑,留着极短的运动 头,白 T恤,白短裤,白运动鞋. 她闪著大眼睛对我笑,自我介绍说 叫玛丽亚,然后指着孩子说,这是 莉莉,凯文利索尼亚,还有老狗托 比.她丈夫是巴基斯坦人,开三个 加油站,她是家庭妇女,现在在学 护士. “你就是Tony的新娘子?”她 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看得我很不好 意思.她问我什么时候到的 ,家在 那儿等一大堆问题.

    问完了,她让儿子过来帮我 装叶子,我忙说不用.玛丽亚说:“ 你别客气,他九岁了,他很有劲.”
    凯文是黄头发,蓝眼睛,完 全象个白人孩子.我跟他搭话,他 很腼腆,问一句答一句.他好象很 喜欢装叶子的活,装一点就跳上垃 圾袋使劲蹦,把叶子踩紧.小妹妹 索尼亚看得眼红,也跑过来,兄妹 俩又跳又闹.索尼亚瘦瘦小小,皮 肤黑黑的,很野,是个微型的叶塞 尼亚.

    那天晚上的电视都是恐怖片. 突然一阵敲门声让我魂飞魄散.先 生还在打工,不可能是他.该不会 是坏人吧?!

    敲门声继续,好象就要破门 而入.我从门上的猫眼望出去,月 光下俨然是一群戴面具的小孩.我 恍然大悟,今天是万圣节,小孩来 要糖了.打开门,为首的小妖怪正 是隔壁的索尼亚.她用清脆的童音 说;“Trick or treat.”不远处, 尾随着孩子们的家长.我回屋一阵 猛找,终于在一个心型糖盒里发现 半盒水果糖(我们的喜糖).有个戴 小猫脸的女孩居然还嫌弃我的糖, 她要巧克力.

    刚坐下几分钟,门又响了.站 着的不是小小孩,而是身高和我一 样的两个大女孩,看上去该有十三 四岁.化着很浓的妆,可不象鬼. 我说没糖了,可她们赖着不走,继 续说:“Trick or treat.”我没 法,进屋拿了两根香蕉把她们打发。

    我关了电视,发誓再有人敲 门决不开了.可也怪,也就没人敲 门了.等我先生回家,得知我的历 险记,笑得要命.他说明晚不打 工,有人来家吃饭.我急了,这个 家一穷二白,自得其乐尚可,怎么 能让别人来呢.他说没关系,人家 只想来看看他的小媳妇.我问人家 是谁,他说是师姐.

    师姐的嗓音很好听,一把长 发,进来的时候披着黑风衣,很优 雅.我先生说她已经过三十了,可 是看上去很年经.她直说我的菜做 得好,每喝一口汤都要用纸巾抹一 下嘴.她的英文发音很标准,动 不动就说“Execuse me”或“Woops”

    师姐是我先生的系友,已经 工作了,据说挺关照我先生,还听 说她有一个美国男朋友.他们谈商 业方面的事,我听不懂.我坐在电 话簿垒起的凳子上,盯着师姐坐着 的木椅子.那是我上午刚从车库挖 掘出来的宝贝,造型古朴,雕花精 细,也许是一件古董.只是一条 腿松了,我找了根绳加固.幸好师 姐苗条,不会坐坏.

    师姐说我把家布置得很有艺术 性.我先生说:“哪儿呀,我看象 个上地庙.”我白了他一眼.白 天,我把破家具都用装饰布裹了起 来,墙上有裂缝处也贴上了画,委 实很艺术.他们又开始谈买车, 我听得索然无味.师姐很爱笑,笑 起来也很好听.

    师姐要走了,我先生送她到 院子,还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他回 屋见我情绪不好,问怎么啦.我酸 溜溜地说,我觉得我很笨,什么也 不懂.他说,不用急,你还小.

    第二天早上,一开门碰见玛 丽亚,告诉我托比死了.它已经太 老了,留下一只小狗,也叫托比. 后来,玛丽亚一家在院子里逗托比 二世成了我消磨时光的一大内容. 我干脆以托比为中心称呼他们家的 人.玛丽亚是托比的妈妈,孩子们 自然就是托比的兄弟姐妹了.

    院子里的落叶多了起来,空 气中的咖啡味越浓.附近的居民都 是中等收人的老墨,每天都可以听 到三拍子的墨西哥音乐.对门有一 辆红色的福特小卡车,他家儿子在 车上装了个超级音箱,一放音乐就 震天动地,听得我直想转圈.每当 此时,左邻右舍的狗也汪汪乱叫, 除了托比,它还只会哼哼.托比通 体黑毛,憨头憨脑的,小尾巴打成 个圆圈,傻得可爱.它对音乐不敏 感,可是一闻到烤肉味就哼哼,在 栅栏门前走来走去,想找机会溜出 去.邻居们似乎家家爱烤肉,黄昏 时出去散步,总可以看到青烟袅 袅.

    我一直没见过同院的三个美 国男孩,只听见他们的响动.他们 常常半夜三更回来选放音乐,三天 两头开派对,吵得要死.我叫他们 “小玩朋”.他们老是把垃圾袋留在 院子里,招苍蝇.我想向他们提意 见,可不知怎么说好.后来,我写 了个纸条留在他们的信箱里.我先 生大不以为然,他说如果他们见你 动他们的信箱,有理由向你开枪, 太危险了.

    那天后半夜,忽听“哐当”一 声,有人开门进了院子,一阵乱 响.第二天起身一看,“小玩闹” 的垃圾袋放到路边了.

    师姐要搬家,说有张桌子送 给我们.我们去她家,她的室友是 个男的.回家路上,我问先生:“ 她为什么不结婚?她有男朋友为什 么还找别的男人当室友呢?”他说:” 别管别人的闲事,这儿是美国.”

    一阵秋雨一阵凉,我套上了 毛衣.无事可做,每天钻进车库寻 宝,先生因此封了我一个“垃圾干 金”的光荣称号.最后我还发现了 一副床架,正可谓雪中送炭.我们 的房子一逢阴雨就泛潮,墙壁上满 是霉点.后来觉得床垫也不对劲, 睡得腰酸背疼.翻起来一看,床垫 连着地板都湿了一大片.

    每天晚上,等我先生回家的 车灯成了一天最重要的事.一个周 末,都十二点了还不见车灯.我给 餐馆打电话,没人接.我急得在屋 里走来走去,束手无策.翻开他的 通讯录,找到只通过一次电话的刘 先生.刘先生从梦中惊醒,劝我别 着急.我带着哭音说要不要报警, 他说再等等吧.刚搁下电话,我先 生回来了,一瘸一拐的,满脸疲 惫,说大腿上起了个疔,站起坐下 都钻心地疼.他直叫渴,等我进厨 房拿了水,他已经歪在床上睡着 了.半夜里他迷迷糊糊地问几点 啦,我对他说:“我去打工吧.”他 很清晰地说:“不行.”

    等我先生腿上的疔消了,他 说:“你该学开车了.”我家车是82 年的 Datsun,我叫它“小乌龟”.“ 小乌龟”是八百块买来的,现在是 越爬越慢了.我连自行车都骑不 好,一听学开车就头大.

    我们在附近一个废弃的停车场 上练习.“小乌龟”是手排档,踩 离合器,换档,掌握方向盘,搞得 我七荤八素.练了一会儿就要求休 息.停车场一角茂盛地长着一片向 日葵似的野花,我采了一大把,对 我先生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他 摇头说我不可教也.回家他在厨房 里贴了一张一米长的林肯车的广 告,说是他以后要买的车.他让我 天天看,培养感情.

    以后每个周末,我先生都要 押着我学开车,无奈我的长进实在 有限.每次我一练车,打棒球的男 孩们就会围过来看,脸上挂着幸灾 乐祸的笑.不久,邻居们跟我打招 呼时都说 “天气真好啊 今天去 学开车吗?”

    托比会叫了,但还是傻呵呵 的.有两天它走丢了,回来后鼻子 上被人用白漆画了个圆圈.托比的 妈妈气坏了,说谁那么缺德,欺负 这么个小东西.

    感恩节那天,我先生病倒了, 躺在床上昏睡发高烧.他什么也咽 不下,说只想喝水果汁.家里什么 水果却没有,要去附近的 Kroger 超市还得开车.一直等到下午,我 看看烧等满脸通红的他,再看看窗 外的“小乌龟”,毅然抓起了车钥 匙.

    车子发动起来,向前走,好, 向右拐一哎呀!角度太小,“乒”地 撞在街沿上.刹车,抹了一下冒出 的急汗,复习着先生教的要领.首 先,不能慌.倒退,再来一次, 哈,成功地拐过去了!一位邻居的 门开了 ,探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老 脸,她惊讶地看着我.

    路上没什么车,我顿时放松 了.哈 ,谁说我不能开车,天下任 我行!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车,慢 慢靠近了.天哪,是警车!我又冒 汗了,告诉自己千万要镇定.只要 不出错,警察怎么知道我无照驾驶 呢.警车越来越近,我们并驾齐驱 了一分钟.开车的警察是个戴牛仔 帽的胖子,正在大嚼汉堡,没看我 一眼就超过去了.

    回家路上没再碰到警车,我下 了车,邻居的门都打开了,我在众 目睽睽之下 乒 地关上车门.把 水果榨出汁喂先生吃了,我守在他 身边,直到黑暗将我们俩吞没.

    大钱包满了好几次,快近年 底了.我的生活一成不变,对房子 周围的情况早已了如指掌.离我家 一百米还有一个 Family Dollar 店,再走五十米有一个专做老墨生 意的超市,这两个地方是我每天必 去的.那家超市是一家香港人开 的,某次急用菜油闯了进去,迎面 有咖啡和香烛的气味,还有好几张 东方面孔.

    超市面积不小,可是说不出 的萧条.服务窗里供着财神,燃着 香烛.水果疏菜都不怎么精神.小 食部的柜台上放着五颜六色粗造的 瓶装饮料,旁边有两个大玻璃罐泡 着酸黄瓜,活像中国乡下的供销 社.他们的特价商品天天不变:卫 生纸,白糖,两粉和Goya牌罐头. 我总在这儿买卫生纸,24卷一大 包,比 Family Dollar的还使宜. 我管这儿叫“杂货铺”.

    成天在服务窗里坐着的二嫂是 个尖下巴,薄嘴唇的女人.她一边 招呼客人,一边哄着两个孩子.她 说做中国人生意竞争太激烈,没想 到老墨的钱也不好赚.他们以前的 店开在黑人区,老黑偷了东西撒腿 就跑.“他们人高腿长,跑得好快 啊.”她说着大伯和小姑的种种不 是,她想回香港.有个周末,我和 先生从派对回来,开过“杂货铺”,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那家香港人 正大人,小孩闹哄哄地钻进车里, 那时已是十点了.二嫂说过,他 们每天天没亮就来店里,下班天也 黑了,永远生活在黑暗里.

    每天下午三点至四点,是我 最不安的时刻,那是邮差送信的时 间.每次听他“哐当”盖上信箱, 心里就好象有蝴蝶在飞舞.那一声 声响让我觉得我还不曾被遗忘.

    圣诞将至,邮差戴了顶圣诞 老人的红帽子.他是个戴眼镜的中 年人,扣上这么顶帽子显得挺可 笑.我把收到的一大堆色彩缤纷的 贺卡贴在壁炉上,还从车库找来了 一只大红袜挂着.

    圣诞那天早上,托比的爸爸 叫住我先生,送给我们两把红色缩 折伞,说是圣诞礼物.我打开一 看,商标上写着“Made in China”

    圣诞过后连着几天雨都不停. 那天是周五,我第一次收到包裹 单.美国邮局周末不开门,如果今 天不去取,那就要等到下星期了, 可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包裹里是什 么。

    我问托比的妈妈邮局在哪儿. 她说不远.“按我可以走去喽?”” 走?”她瞪大眼睛,“不可能.你恐 怕至少要走45分钟.”.我心里盘 算,不远,上中学时我每天步行去 学校也要半个小时.

    换上套鞋,打着托比爸爸送 的伞上路了.豪雨如注,裤管渐渐 湿了.等到了邮局,裤子已经湿得 完全贴在腿上了.包裹里家里寄来 的,里面是什么呢?我搂着包裹急 急往家走,风带着伞,伞带着我, 我是一溜小跑带转圈.”乒”地一 声,伞面被风吹翻了过来,成了喇 叭花,我手忙脚乱地收起来,再撑 开,可没走几步它又翻成喇叭花 了.我的衣服已没一处干的,索性 收了来.

    进了家门,顾不得换衣服就 拆开了包裹,里面应有尽有:衣服, 皮鞋,杂志,发夹,味精… 还有足足两斤我最爱吃的丁香山 楂.山楂我只吃了一半,腮帮子都 快酸倒了.后来装成小包,逢人便 送.

    天气变暖,我推出割草机来 割草,辛辣的青草味呛得我直掉眼 泪.我割草的时候,托比老是跑来 静静地趴着看我,它已经是条大狗 了.我怕狗,唯独不怕托比.它憨 态可掬,从来没有攻击行为.

    好天气带来好心情,我先生 拿来一包萝卜籽,种在院子里.周 末,常有两个穿白色短袖衬衫,骑 自行车的摩门教徒来传教.那是两 个年轻的大学生,他们管自己叫“ 长老”.他们的中文很流利,我先 生隔着栅栏门能跟他们聊好久.

    我先生晚上不打工的时候, 我们常常出去散步,或者坐在台阶 上谈我们的未来。一天晚上,正谈 着呢,忽然院子里的大树上探出一 个人头,正往”小玩闹”的房顶上 爬.我先生大声叫道:“是谁?想干 什么?”那人从树上不来,是个穿红 格子衬衫的按捺学生.他解释说他就 是我们的邻居,钥匙锁在屋里了, 他想从天窗爬进去.

    爱上房的不仅是“小玩闹”, 还有一对松鼠,不分白天黑夜在我 房顶上闹.我叫它们“宝宝”和“贝 贝”,可是我分不清谁是谁.美国 的松鼠不怕人,就在我眼前上蹿下 跳.有一次.我在院子里吃苹果, 它们直起身子蹲在我跟前,两个爪 自搭在胸前,眼巴巴地盯着我.我 咬了一口苹果扔给它们,它们不 吃.我挺纳闷,吃完把剩下的苹果 核扔在地上,没想到它们一口抢过 去,津津有味地嚼起来.以后,每 次吃苹果,我都把核留给它们.

    天气热了,可以穿裙子, 光顾我家的动物也多了起来.我放 在院子里的垃圾袋常常被撕破,搞 得满地都是.从作案手段来看是野 猫干的,而且必在我们吃鱼虾的时 候,害得我好久不敢买鱼虾.凶手 是一只灰猫,不知原本就是灰的 呢,还是白猫脏成灰的了.车库外 面停着一辆废弃的旧车,灰猫就拿 它当庇护所.它那眼睛贼溜溜的, 闪着凶光,我每次见它都用扫帚撵它.

    这天.我在厨房作午饭,透 过窗户又看见灰猫探头探脑地从那 辆旧车底下钻出来.我顺手抄起了 扫帚,刚要关门,忽然见它旧觉地 朝四周望望,然后从车底下叼出一 只小黄猫来,接着爬出两只白的, 两只花的,还有一只灰的,都走得 不太稳.大灰猫挨个舔着它们.我 看着,气都不敢出,怕把它们吓 跑.以后,我在院里放了个塑料 盒,每天都把剩饭倒进去,还常常 买鱼吃.

    小猫们一天天长大,兄弟姐 妹绒绒球似地滚作一团打闹.院子 里种下萝卜籽的地方长出几株绿色 的植物,可是不确定是不是我们种 的萝卜.“小乌龟”终于爬不动了, 让人拖走了 我们花三千块钱买了 一辆88年的尼桑车,我叫它“电驴 子”.“电驴子”进门一个星期后, 我们就搬家了.搬家那天,好象又 闻到了咖啡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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