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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比哭好 

陈瑞琳


    旧金山的黄昏是特别地让人 沉醉,坐在一家傍海的中餐馆,窗 户里望去 ,正是酡红的海天.这家 名叫“东海”的广东酒楼,立在 一处半岛的尽头,迎面便可以远眺 金门大桥的雄姿.

    外面的灯火闪亮起来,我又 要了两瓶青岛啤,对面是我十年未 见的友人,她摆摆手,继续喝她的 茉莉茶.这里的小菜很出名,我从 休斯顿飞来探她,她一早就嚷着” 不吃‘东海’,白来旧金山!”下 午的阳光里 ,斯坦福校园对我有太 多的诱惑,草地、楼塔、砖墙 、拱 门 ,尤其是学校外面那个热闹非凡 的商业中心,真个叫人留恋得忘了 饥渴,直到一杯热咖啡下肚,才无 限地想往起一盘热腾腾的红烧肘子 来.

    我们当年都在周秦汉唐的古都西安 念过几年书,研究生时的宿舍她就 在我对面,她尖利的嗓子常常是我 周末独处时的隔门音乐.我至今依 然没弄明白这个一口气能狂侃中外 电影八小时的女孩子如何会考进物 理系?她的父亲是我们中文系里很 有名的语言学教授,她是家里的独 女.

    “东海”晚上的灯很温柔, 我在黄黄的光线里看她,她本不是 娇媚的女孩子,但她身上一直有一 种夺人的“气”在, 十年生死, 气韵犹存,只是两颊上多了许多褐 色的云斑,她说那是因为刚来美国 时做了一年餐馆的油锅.我愕然惊 目,她笑笑说:“北部的明尼阿 波利斯打工限制得很严,没有工卡 只能在厨房里做.不瞒你说,我现 在煎、炒、炸样样行!”我也笑 了,沧海横流,分显出中华儿女本 色.

    记得那一年我们一起去游蓝 田县的溶洞,从黑洞里钻出来,坐 在小溪边的碎石头上.朋友们唱起 苏联民歌,一位年长的老大哥拉起 他心爱的手风琴,“红梅花儿开” 的曲子立刻嘹亮在空旷的原野上. 她就坐在我身旁,冷不丁长叹一 声:“不想回家了.”我笑她: “人家都说女儿恋家,刚出来半天, 就不要爹娘了.”她的表情突然很 茫然,认真地转过头,说:“我 真的很想离开家,到一个很远的地 方去!” “为什么?”她一字一 顿:“因为我家从来就没有爱.” 我小心又问:“是你父母之间还是 他们对你?”“都是!”她毫不 犹豫地脱 口而出.

    “东海”窗外的夜色已经很 浓了,她有一头剪得很好的短发, 说起话来轻轻摆动.我很想知道这 几年她在美国苦战,远居江南的父 母会不会很怜惜她 资助她,她听 了我的问话苦笑了:“我的爸爸妈 妈很爱钱,物质的享受是他们生命 中唯一的快乐.那一年我在做油 锅,他们来信说要装修新房子希望 我寄钱,我把学费寄回去只好又多 干了半年餐馆.”我嘴里有些发 苦:“你挣的钱是救自已命的,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实际的难处呢? ”她推了一下杯子,盯住我:“ 你知道国内的人怎样想象我们的生 活么?遍地美钞!任你怎样讲也没 有人会明白,所以我干脆就不讲, 跟我要多少就给多少!”我亦怒视 她:“你这样苦了自已没有意义! ” ”怎么没意义?我的父母一生 中难得高兴几回,我现在是他们唯一 高兴的源泉!”我哑然了,说不 出话.在美国,我看到太多的儿女 挥霍父母寄来的血汗钱而毫不眨 眼,口称:“这是他们心甘情愿 的爱!”现在才突然发现:无爱的 父母却似乎从儿女那里获得的更 多.

    悠悠的晚餐吃到要付帐,她 不让我付,她如今每年差不多挣六 万美金,在硅谷一家大公司作电子 工程师.好吧,就让她做东主.

    丰田车在奥克兰大桥上奔 驰,跌打的山城更显出迷离的壮 观.旧金山真的很色彩斑斓,有娇 媚,有雄浑,感觉有无穷的宝藏隐 约在那万千的灯火里面.

    她的车子开得很老练,我眯 起眼任她在虎踞龙蟠的高速上左抡 右转地飞行.五年了,这个最爱看 法国电影的东方女孩,五十美金踏 上了美利坚这片异土,象一粒顽强 的种子,凄风苦雨中长成一株稳健 的红杉树,婷婷地立在这太平洋的 岸边.我的心里飘来一朵慰藉,但 她的路却不是人人都可以走的,她 付出的代价也不是人人都能付得起 的.她曾经在电话里泣诉过的烟雨 往事如密织的蚕茧在我滚热的脑海 中立刻抽出一根苦涩柔韧的丝来.

    她来美国时正是在她最无望 的日子里.她是按种不能平静过” 柴米油盐”的人,最不能忍受的就 是日出等待日落,最怕的生活就是 循环往复以至无穷.她研究生毕业 后分配在西安城郊的一家研究所, 每天惶恐地看着身边的人津津有味 地上班 买菜 烧饭,一批人退休 了,另一批人又来报到.她知道自 已有一天也会这样退休,走在那些 挎菜篮的人群中.每个夜晚,她的 身体躁热得要释放出火来,好像看 见自已早葬的坟墓.压半醒来,她 问自已:“就这样了此一生吗? 做个永不生锈的螺丝钉?”一想到 螺丝钉,她的心登时战栗起来,寒 气攻上心头.“不!”她想要变 化的生活,哪怕是梦,哪怕让她祭 上血肉之躯.黑夜里,她仰首祈 天;“给我一他盼望!”

    她开始想赴美留学,领导上 早已看出了她的不安分:“研究生 毕业须满工作五年方可考虑其它请 求!””五年?”.一千八百个日 夜,她觉得自已一天比一天衰老, 难道她一定要等到三十多岁的残春 再去追寻自已的梦想?她知道自己 绝对熬不过这一千八百个地球自转 日.

    那是1990年的冬天,群雄卧 寂的研究所突然骚动起来,所里要 向美国派出一个考察工作团,“改 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到了这古 老丝绸之路的关隘上.因为要与美 方合作一些机械上的项目,英文要 好,除了那些资历排行的领导头 头,她被选中了,时间是三月.

    她的喜悦是难以言喻的,仿 佛东方亮出了一抹鱼肚白.她的心 象干柴般燃烧起来.最明白 这喜悦的是大学时就苦苦恋她的丈 夫一一一一个清秀的、喜欢梵高向 日葵的小伙儿.为了跟这个终日沉 浸在梦想中的女孩子结婚,小伙子 抉弃了疼惜独子的高龄寡母,还打 他的四个伶牙利齿的姐姐.一辆载 重的凤凰自行车,驮着他心爱的女 神踩遍了长安城里,城外能看到花 的地方.他们的家.一棵大桑树守 护在床前,厨房里没有,墙上是 金色的油画.车子的轮胎破了又 补,桑树的叶子长了又落,小伙子 知道他的姑娘深夜里在梦想更高远 的东西,这东西是他所不能给的, 但他希望她有.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小 伙子打开纸箱 (他们没有衣橱), 收拾她能够带出国穿的衣物.两个 黑色皮箱总是装不满,她没有几样 精致的衣装,他俩喜欢音乐和画, 钱都花在那上面.小伙子歉意地看 看沉默中的她,眼中一丝酸楚.

    蓦然间,她抬起头,目光炯 炯地盯住他:“欣儿,让我这次 一去不返,好不好?”小伙子木然 立住,如雷电相击,他知道这样做 的后果,他更知道此中艰辛非常人 能担.但是,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生 死无畏 从不回头的二十八岁的姑娘 ,她想到的事就绝对会做,哪怕 粉身碎骨?小伙子的心抖起来,这 些年,他一直触摸得到他得婚姻有 一片无奈的空白,他亦想振翅翱翔 其中,但是他没有这个气力,这片 蓝天是只有她能飞的,他知道.不 是每个人都能做放风筝的人,因为 有的时候风筝比手中的线更有力!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一 股灼热,暖着他愈来愈冰的细嫩的 手掌:“一切都依你!”

    “要委曲你了,我走后.” 她要哭出来.

    “你保重,我没事.”他 的心在碎裂.

    他在黑皮箱里装了一盘磁 带:<<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还有一幅他画的金灿灿的向日葵.

    北京国际机场的冬天,萧瑟 而温暖。踏出国门的一刹那,她噤 然回头,丈夫穿得很单薄站在人群 中,没有挥手,时间凝固在这一 刻 ,她的脚好似千钧重,但后面的 人流很快涌将过来.

    “人生有时是不能回头的 ! ”她望着飞机外面的云层默默地 想.机上的人都在昏昏欲睡,只有 她心里象装了八只兔子似地在拼命 跳动,她甚至想对自已大喝一声; ”平静下来!”但是她不能.如果 她这次想留在美国念书.就必须一 下飞机马上逃离随行的队伍,因为 如果等完成了工作再去改换学生身 份就根本来不急了.可是如何能离 开队伍呢?离开了又去哪里呢?她 对美国一无所知,又举目无亲,唯一 知道的一个地址是一个朋友的朋友 ,在地图北边的明尼苏达州.她 相信这世界只要有人就一定能找到 人的活路.流浪?她很小的时候看 父母天天冷战时就在渴望了,她的 灵魂早就在漂泊.

    十七小时的飞行并不长,太 平洋也不象人们想象的那般宽不可 越,旧金山的灯火已经在脚下了.

    她很平静,当一个人跟绝境 抗战的时候反而无所危惧了.下了 飞机, 同伴们要求整装,同时等候 接应的人马.她已经将随身要穿的 几件衣服装进手提包里,还有一点 点日用品.她不能去动大衣箱,以 兔被人发觉.她心痛地看着那两个 沉甸甸的黑皮箱,默默地道了一 声:“别了!”悄声跟一个同伴 说去找厕所,转过头就冲出了候机 大厅.门口撞上一辆计程车,她二 话没说坐上去,告诉司机拉到长途 汽车站.

    市中心高楼下的“灰狗”车 站,夜里却是格外荒寂,有点儿让 人害怕,几个黑人流浪汉转来转 去,看着这位焦心如焚的东方女 子.她身上只剩下 30美元,去明 尼阿波利斯城还差60块.她拨通了 不相识友人的电话,十分钟对方都 不知道她是谁.终于跟车站交涉好 由朋友的信用卡付她的车票,她飞 步钻进了暖融融的大”灰狗”.

    美国的长途汽车坐的人并不 多,有钱的人大多坐飞机或 自已开 车,“灰狗”一站一停,速度又 上不去,坐的人真是不惜时间而惜 金钱的人.她这时有些倦意,座位 大多空着,就眯上眼睡起来.

    巴士一进明城,阳光下却是 白雪皑皑.车门一开,一股寒气逼 人,她不由打了一个寒战.穿上最 厚的衣服,依旧感觉到骨头发冷, 好在室内暖气到处都有.不曾相识 的朋友在接她,她一五一十地讲了 自已,友人长叹一声说:“走吧!

    明州大学是美国北方很有规 模的一所大学,学校里中国学生早 有自已的组织.在友人狭窄的公寓 里度过第一晚,第二天便把她交给 学生联合会了.她找到一对原意让 她分租房子的夫妇,套间小得只够 放一张单人床,但她要配一半的房 租.她很感激,因为他们同意她晚 一个月再配钱。她现在最要紧的是 赶快找一处能挣钱又不要花钱吃饭 的地方一中餐馆!

    明尼阿波利斯城是个大都 市,中餐馆并不少,但老板都很怕 雇非法打工者,查出来便关门破 产.而美国南部则不同,非法移民 大量涌入,穷人多,好生存,警察 忙于办案都来不及,根本无暇去餐 馆看个究竟.可在这儿,不说别 的,就是冰天雪地一条,无家可归 的人就不敢来.

    她走了几家餐馆,不是不 要,就是只干了一个小时被撵走. 终于,找到一家自助餐店厨房里的 油锅位置,她真的是喜极而泣了. 房子是有钱配了,她必须赶快注册 上学.她没有托福成绩 ,学校不要 她.她跟学校讲:“让我试听三 门课,如果考试成绩全是A,就录 找为正式学生!”国际学生部的银 发老太太被眼前这个自信的中国姑娘 所感动,签了字.

    她没有足够的钱交昂贵的外 州学费,她想到去帮教授干活.辗 转找到一位学校里很出名的中国教 授,教授看了看她的履历,冷冷地 说:“我手下干活的人多是来自清 华北大,而且都是在做博士的工 作.”她拉开门退出时突然甩出一 句:“你用我做学生绝不会后悔! ”教授站起身来,厉声喝道;”
你回来!”

    那是怎样一些不堪回首的日子 .早晨起来冲个澡让自已清醒, 跑到学校里去上课,下午去餐馆里 做油锅,炸到夜里十点再回学校试 验室里做研究课题,一直到凌晨两 点.泛着青光的雪地上,总是校警 的安全巡逻车送她回自己的公寓, 睡觉对她来说是一天 24小时里最不 重要的事.

    最最重要的事是她必须抢分 夺秒地转换学生签证.朋友们建议 她去找律师,但她没有这笔钱,她 决定自已来做律师的事情!她抽空 去读各样的法律文件,遇到不明白 的步骤,她就打电话给不认识的律 师:“我没有钱,但我想知道怎 样做.”好心的律师帮助她,她的 厚厚的一叠资料准备齐全了,寄给 移民局的那一天,她对自己说: “ 我现在可以做法律顾问了!”果不 其然,她后来真的帮了一位几乎陷 于驱逐绝境的人转危为安.

    期末的考试,她是班上唯一 三门全A的学生,膀大腰圆的美国 小伙儿瞪大眼睛望着这个不可思议 的中国女孩子.她不是什么特殊材 料的人,那时候她不规则的饮食和 紧张已经严重地损伤了她的肠胃, 胃病时时发作,胃酸阵阵烧心,油 烟熏灼的眼睛也在控制不住地流泪.

    一个星期三的黄昏,餐馆里 突然变得很静,没有什么客人,老 板出去采购了,但她不能闲下来 , 大厨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油锅暂 时空在那里,她一盆一盆地往自助 餐台下加着热水.刚把一盆热热的 水搭在台面上,一双油腻腻的手将 她拦腰抱住,猛一回头,是那张横 肉的脸,半年来垂涎滴在大炒锅里 的脸!她立时端起手中的热盆,转 身向后泼去!… … 老板回来 了,叫她走人!她卸下围裙,一句 话没有,毫不迟疑地踏出店门.西 天边还有 一抹夕阳,她想起一句诗 叫“残阳如血”,眼汨顿时倾注 而下.

    她去找她的中国教授,要求 多干活.教授忧虑地看着她那布满 血丝的大眼睛 ,心里知道: “这 个女孩子真是绝对出色的,论文做 得很漂亮!可是再压担子她能不能 吃得消? ”教授疼惜地摇了摇头. 她急了,眼汨几乎掉下来,教授好 象看出了她的隐痛,宽慰地说: “ 钱下月就给你加 ,活儿可要悠着 干!”

    她不是那种能悠着干活的 人,一连几个月,她几乎每天只睡 两个小时,蜗在计算机房里.有时 干脆就在黎明时伏在桌上打个盹, 上课铃响,背起书包再冲进教室里 去.教授的科研成果不断在国内 国际上获奖,虽然她的名字排在 论文的末尾,但课题组的那些博士 们却对这个插进来的小硕士倍加敬 重.教授则是一见她就笑,她笑不 出来,她只是觉得没白拿教授的 钱.

    好象在那个学期之后,她又 去做了一段餐馆的油锅.现在想来 大概是她把攒的学费钱寄给父母装 修房子了.

    中国那句古诗叫什么来着? ”梅花香自苦寒来!”两年寒窗, 硕士研究生的毕业证书交在了她的 手上,她决定先找份工作让自已买 些象样的衣物和久违的化妆品. 她只发了一封求职信去应征世界著 名电子城硅谷一家大公司的招聘, 履历介绍上没有几行字,就按发表 的年月顺序罗列了自已的论文题目 一个星期后 ,公司请她去面 试.在一张考究的办公桌上,她欣 然地在五万年薪的下面签了字.

    她离开明尼苏达的时候也是 一个银色的雪天.依旧在明大作国 际学生那主任的慈祥老太太拥抱了 她,脸颊贴着她的耳朵 ,叫她“ 保重!”她的教授舍不得她走,说 “真后悔叫你毕业!”她已说不出 感激的话,这里是她再生的土地! 她不留恋这里的生活,但她留恋这 里的人,那些真诚帮助过她的人, 更有她在因棵中如太阳般照耀着她 温暖着她的爱情!这”太阳” 不是她的欣儿,古城南郊小屋里的 那棵桑树早己在太平洋的粗粝涛声 中淡漠了记忆…

    “到家了!”车子骤然颠了 一下,上了一个路口的小坎,我的 脑海还在抽那根如丝如缕的蚕茧, 恍恍地跟她上了楼.

    西海岸的地价昂贵是全美出 了名的,硅谷这一带又是加州的高 薪区,她住的一间厅卧不分的小公 寓每月八百美元的租金.房子正当 中摆着一个餐桌,上面放着一套淡 蓝色的中国细瓷茶具.墙角开着一 株兰花,一幅装饰优美的裸女工艺 画挂在她睡垫的正上方.我一眼就 看到了床前地上铺着一块鲜亮夺目 的向日葵图案的线毯,刚想问她什 么,却闻到她打开玻璃拉门时飘进 来的玫瑰 月季的芳香,好家伙, 她凉台上种满了女人最爱的色彩. 靠窗有一把摇椅,坐在上面可以望 见远处悠现的南山.

    我心里颤颤地感动,她依旧 是她,苦难在磨蚀她的容颜,却改 变不了她的风格.

    CD音响里在放一个黑女人忧郁的 歌,她煮了一壶桂花茶端来桌上, 我无意一瞥中竟发现她厨房里连 炖汤的锅都是鱼尾花纹的彩陶.

    ”为什么不接他出来?”她 知道我说的”他”是指欣儿.虽 然我晓得她的生活里一直有爱情, 但那与婚姻无关,而她绝不是喜欢 独身的女人.

    ”我们离婚了.”她好象在说一 个遥远的事.

    我大惊,那个在国内拼命给 她买胃药 寄冬衣的小伙子会在离 婚书上签字?

    ”没有人会明白我这是为了 救他,他至死都不会明白!”她的 声音里突然沙哑起来.

    我惘然地看着她,友人中算 我知她最多,这一次却真的无法明 白.

    ”欣儿是家中最小的儿 子, 父母生他时年事己高,他从来没吃 过棵,身体更经不起重创,他若来 美国如何能象我一样打工夜夜劳 作?他的画是画得不错,但托福考 不过五百.我又永远不肯养男人, 那样我会自杀!”

    我颓然靠在椅子上,心一点 儿一点儿地往下沉,说不出一句话 来.

    电话铃突然响了,她拿起电话手捂 着到凉台上去讲话.过了一刻,她 抓回来坐下,说:”我的男友, 从华盛顿打来的,他想要我去看 他,但我不喜欢他那九岁的宝贝儿 子.” 我又是说不出话来. 我想起电影里衣阿华州麦迪逊桥发 生的四天里的爱情故事,那个孤独 的老摄影师总是在问自己:”我还 剩下多少时间?”

    ”我知道你喜欢结婚,是不 是?”我终于找出一句重要的话 来,而且是她以前的话.

    ”不,我现在只喜欢爱情! ”她虔然地笑了一下,又说:” 欣儿才喜欢结婚,签过离婚书,就 马上找了一位姑娘办喜事了,这次 可是他老母恩准的,绝对错不了.

    我亦凄然地笑了,人生有时 就是亦悲亦喜,也许这样的结局真 的是解脱了欣儿.

    柔柔的灯光里,她静静地坐着,墙 上有一个美丽的影子.人活着总要 有一些代价 ,付出了,生命就充实 了,我跟她说.

    ”可是,我的代价太大了. ”她的声音低得我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她的所指,小心问 她:”你还可以回去?”

    她扑嗤笑出来:”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 可抛!”

    我未料到她的心中谱着这样一首 诗.

“你变了.”我有点儿责备 她.

    “真的吗?从前我不会怕什么,现在知道怕了,首先怕没钱!” 她一付诚恳的表情,比白天更楚楚动人。

    “有一点没有变,那就是还喜欢看法国电影,还能笑得出来!你说,笑是不是比哭好?” 她走到床边,拿出一盘录象带,是《哈瑞和琼的故事》,早就听说里面的琼姑娘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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