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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遇

吴情


    这件事得从头说起.那天是 九月十三日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去 公司的黑人女秘书罗莎的办公室, 请她准备一份报价单.刚推开门, 就儿她止用徐满腥红指甲油的黑手 撕扯一块炸鸡,然后送进同样涂满 腥红唇膏的嘴里,末了还要舔舔手 指.房间里一股很重的炸鸡的油 气,混杂着罗莎身上的香水味,让 我胃里一阵不舒服.

    我不是个有种族歧视的人, 然而我还是不明白在我们这个白人 占大多数的公司,老板为什么不雇 一个漂亮点儿的金发姑娘,这样说 不定会提高些工作效率.

    我把事情向罗莎交代后正准 备离开 ,她突然在后面叫我别动.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抓起一叠 餐巾纸绕过我向玻璃门冲去.我这 才看到门上有一只苍蝇怕是受不了 室内过强的冷气,一会儿嗡嗡地闹 着,一会儿静静地盯着外面的阳光 看.我不禁脱口而出小林一茶的那 首俳句:“不要打哪,苍蝇在撮他的 手,他的脚呢.”话音还没落,就 听”啪”的一声.一团又红又黑的尸 体被裹进了雪白的餐巾纸.罗莎四 过身来问我说什么,我不大情愿地 解释给她听.她吃惊地张大了嘴, 过了好一会才一脸天真地问:“听说 你们东方人什么都吃,连昆虫也 吃,苍蝇也有人要吃吗?”她盯着 我,居然舍不得把手里的纸扔掉. 我咕哝了一句就逃出门去.

    我非常生气.我已经归化人 美国籍三年多了,而且我一直在努 力做一个真正的美国人.我说很流 利的美国英语,几乎不带任何口 音,可总还是被视作外国人.

    我的胃口被彻底搅坏了,中 午什么都不想吃,转进了一家叫 THE BORDER的书店翻汽车杂志. 书店里人不多,收音机里放着淡淡 的音乐,尽管时不时传来有关 O. J.辛普森案的新闻,但音量很低, 所以也不碍事. O.J.涉嫌谋杀 白人前妻尼考和她的白人男友,一 个餐厅侍应生,就是跑堂. O. J.是很多黑人心目中的英雄,他 打橄榄球,也演电影.但我从未看 过他的表演,所以一点共明的感觉 也找不到.我靠着书架专心翻阅九 六年最新的跑车.不知什么时候感 到自己好象被一种目光扫描着,有 点不舒服.

    “对不起 ,先生,你懂中文 吗?”背后站着个年轻姑娘,手里捧 着本翻开的杂志.我凑过去一看, 是本自然杂志讲蝴蝶的事.封面 印着庄子梦蝶的话 ,竟用的是中 文.那姑娘有英国口音,黑头发, 皮肤是那种涂满棕榈油在海滩上晒 出来的棕褐色.

    我疑心她是混血儿.我把庄子 的话解释给她听.她问庄子为什 么不梦见毛毛虫,那是蝴蝶的幼年 期.我说:”毛毛虫和人一样是爬行 的,而蝴蝶是飞的,这有本质的不 同.实际上这是从二维世界到三维 空间的飞跃,人是做不到的,只能 做做梦.”她不同意,说她经常坐 飞机在天上飞.我开始跟她辩论, 她听不懂时会说“beg your pardon”,不象我惯常讲的”say that again”或干脆”what”.我 们聊了很久,谈得很开心.

    她很爱笑,一对红宝石花蕾 状耳环在鬓边荡来荡去.我正要问 她的姓名,突然跑过来一个脸上长 雀斑的金发姑娘,叫道:“索尼亚, 我们该走了.”她对我说声抱歉拉 着索尼亚就走.索尼亚只来得及回 头说声真希望下次再见.

    我想找片纸,却只从口袋里 摸出一张纸币.咬咬牙从货架上取 下一支笔,写上我的电话.追到门 口,两个姑娘已经消失.一辆红色 敞蓬车正快速驶去.我不能肯定那 是她们的车,可是我一眼认出那是 辆崭新的PORSCHE.

    等我怅然回到办公室己经两点 多了.好在这几天老板出城了.活 是做惯了的,只是机械地忙着.眼 前不时出现那对暗红色的耳环,设计 很老派,象是古董.晚上一个人 去酒吧挨到很晚才回家.家里空荡 荡的,蜜圆两个月前回上海探亲去 了.其实即使她在生活也一样单 调.

    我跟蜜圆结婚五年了.开始 还有很多爱情,日子久了就剩下淡 淡的感情,再后来一忙,连去感觉 那种情的心思都没了.蜜圆现在一 回家就踢掉高跟鞋换上睡裤,捧包 上豆片窝在沙发里看一晚上电视, 就象她在上海的母亲.开始我还吃 惊女人变化之快,后来发现杏仁 眼,平面脸,低胸短腿的中国女人 回家后大多如此.自从我入美国籍 后,对中国女人的兴趣就越来越 淡.只是今晚我突然好希望蜜圆能 回来跟我谈谈,哪怕只是鸡毛蒜皮 的事.几次抓起电话还是放下了, 明天去公司打吧.

    九月十四日.一天都过得很 无聊,差点跟一个客户吵起来.中 午无意中又走进那家书店,待了一 会儿自嘲起来.下午还是抽空给蜜 圆打了个长途.她那儿正是晚上, 她从梦里醒来应付了几句.说现在 上海挺没劲的,人人都忙着赚钱. 我疑心那不是真话,因为临行前她 说如果不开心的话就回来,我们可 以利用剩下的时间去趟加拿大或墨 西哥.可是假期只剩下几天了.

    九月十五日.我几乎已经对 索尼亚绝望了.除了那对耳环有时 还在眼前晃,心情己渐渐平静.美 国有时理想得让任何梦想都能实 现,有时又现实得叫任何理想都能 破灭.我对这个国家真是又爱又 恨.

    十六日中午,我去街对面的 一家意大利餐馆吃饭.这一片集中 了很多大公司,中午餐馆的生意很 好.我拣了一张靠近角落的桌子, 抬头正好可以看到吊在天花板上的 电视.辛普森案的起诉人在最后综 述证据 ,从血手套到匕,从 DNA测 试到O. J.家庭暴力的历史录音. 真是罪证确凿,无法抵赖,不杀不 足以平民愤.妈啦个巴子!我不禁 在心里叫起好来.

    正看着,侍应生走过来,递 给我一张名片,说是那边一位女士 要他转交的.我心里怦地一跳,接 过一看,果然是 Sonia.名片上的 头衔是Amoco公司国际部助理 Sonia Hogg,背面用圆珠笔画了 只蝴蝶.我忙扭头看,在出口处的 一群白领男女中发现了索尼亚.她 转回头冲我笑,我只来得及向她招 招手.那天中午我留给侍应生加倍 的小费.

    一回到办公室,我就严肃地 告诉罗莎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商业 电话要打,凡是找我的电话都替我 接了.她连连点头.尽管我不是很 喜欢罗莎,但她的工作态度无可挑 剔.但是那天就因为她的敬业精 神,给公司和我都带来了巨大的损 失.

    我接通了索尼亚的电话,报 上姓名,那边立刻传来消脆的笑 声:“Mr. butterfly.”那天下午 我们谈了很久.她一直在英国的分 部工作,来休士顿才一个月.她说 在伦敦时很少见到中国人,她母亲 收集中国瓷器.我猜不出她隶属的 种族,她说对她来讲这是一种悲 哀.我说我在美国这么多年了,可 别人一眼就看出我是中国人,好象 也是一种悲哀.

    我问她今晚是否有空,今天 是周末.她笑着问我要带她去哪 儿.我建议去一家叫 La Madien的 法国馆了,只要等十分钟菜就上来 了.她说你觉得只烹调了十分钟的 菜会好吃吗.我说这是美国,什么 事情都要求越快越好,比如药,汽 车 ,婚姻,事业等等.她说不喜 欢.我便告诉她一大堆人和社会的 道理.这是我在中国从小就精通的 一门修身课,再加上五千年古老的 东方人生哲学做后盾,结果可想而 知,索尼亚说她好象去剑桥进修了 一次.

    等我们放下电话已经快六点 了.我开车出停车场时,警卫向我 行举手礼,说你们亚裔 工作真是勤 恳,我连声说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吃了些什么,我不 记得了.两人都喝了些酒,她讲在 英国的事,我讲上海的黄涌江和我 读书的交通大学.

    从餐馆出来天已经黑了,她 问我能不能陪她散散步.我没有任 何考虑就答应了,好象又回到了黄 浦江边.我们俩在westheimer仅 有的一小段街道上挽着手散步.

    那晚的星空灿烂,她几乎没 化什么妆,但嘴层依然非常红润.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去吻她.我问可 以吗,并解释说这是刚进公司时每 人必读的一本有关性骚扰的小册子 里的警告.她笑了 ,只是贴紧了 我.我正要俯下头去,突然传来” Hi, brother, have you got changes?”两个坐在街边公园长椅 上的黑人随口要钱.大概休士顿的 黑夜应该是黑人的.

    那天索尼亚真的开辆 porsche跑车,我禁不住用手抚摸 了一下鲜红的车身.我说我们可以 开车去科罗拉多河漂流.她说太好 了,然后又问我是否常带女孩上那 儿.我说这是生平第一次,而且也 可能是唯一的一次.其实,几年前 蜜圆就闹着要去漂流,可是一直没 空.过了几年,两人都有空了,却 谁也不想去了.

    晚上回到家,翻来复去睡不 着.已经好几年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了 ,蜜圆才走了两个月竟碰上索尼 亚 ,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对不起蜜 圆.突然想起七八年前和蜜圆热恋 的时候来.

    那时,我和蜜圆都上大四. 不知道为什么我疯狂地爱上了大我 三天的蜜圆,而她正疯狂地爱着一 个三十多岁的商人,那时管这种人 叫青年企业家,那人天天给她送 花.我给蜜圆写了无数封信都杏无 音信.我花了很多莱票请她的室友 帮忙,结果耗去了一个学期,蜜圆 寝室的其他六个女孩几乎个个都爱 上了我,可她还是陷在那个商人的 情网里.听她的室友说其实蜜圆也 挺喜欢我的,只足她觉得一个充满 风霜感的男人才值得她爱.我每天 摸着光滑的下巴,苦害相思.

    十二月了,那天早上,蜜圆 的室友告诉我她不久就要搬到那个 商人那儿住了.我大吃一惊.那天 天非常阴,就象我的心情.

    中午蜜圆去食堂,穿着鲜红 的羽绒衣,象团火.我拦在路上, 诚恳地告诉她,风霜感就象铜绿铁 锈一样,日晒雨淋,时间一长,什 么样的钢铁都会有风箱感.我没有 风霜感,只是因为我不是破钢烂 铁.

    ”那你是什么?”蜜圆问,有 点嘲笑但没有敌意.

    ”我是块金 子.只有金子不 会生锈,没有风霜感.”我竭尽平 生最大的勇气说:”你跟我来,我证 明给你看.”

    我带她来到操场.我把衣服 一件件脱下,放在蜜圆脚边,最后 只剩一条运动短裤.上海十二月的 天气又阴又冷,那天风很大.我什 么也不顾了.我开始在跑道上全速 地跑,一圈,两圈,三圈… … 十几圈过去了.我虽然从 小就练长跑,这种天气却从未这样 跑过.跑了快一万米了,极限还没 有来,或者早就过了.交大的操场 离食堂很近,不一会儿就引来了好 多人.很多男生披着军大衣 ,捧着 饭碗边吃边打听:”这小 子病啦?”” 听说是谈恋爱.””不要命啦,凶 手是谁?””那边那个穿红衣服的女 生.”很多女生感动地默默看着. 后来连食堂做饭的师傅也跑出来 了,说是看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怎么 搞对象.

    我永远记得那个中午.广播 台的一个朋友听说刘谷雄在操场玩 命,临时换了每周一歌,找了贝多 分的交响乐在放.悲壮的曲调在阴 云低垂的校园上空回荡.我一直认 为那天 古今中外所有的神灵都在天 上保佑我.因为当我跑了一个多小 时,连我都不知道怎么收场时,天 空突然飘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据说 那场大雪是上海三十多年罕见的. 我站住了 ,走到蜜圆跟前,张开双 臂说:”柳蜜圆,这就是我送给你的 花.”她的双眼早就湿润,说不出 话来,只是一颗一颗解开羽绒衣扣 子,脱下把它披在我身上.

    事后我再提起此事,说是天 意,蜜圆只是笑骂小子走运,她被 一时蒙蔽了.后来我才发现她迟迟 不肯答应我还有另一个原因.第一 次上她家,她问父母介绍说我是南 京人(那是个横跨长江两岸的江南 都市).我心里咯登一下,我明白 她父母不喜欢有一个苏北籍的毛脚 女婿.不过我没太介意,因为不久 我和蜜圆就来到美国,几年后我归 化成美国公民,想来上海人最敬最 怕的就是老美了.妈拉个巴子!

    9月17日清晨,索尼亚把 PORSCHE开到我门口,把驾驶座让 给我.我很早就往箴到她不象.级 美国女人那样喜欢逞强.那是我讨 厌的西方女人德性中的一种.

那天天气真好,象名信片上 的一样.我们沿着10号公路往西 开.索尼亚穿着牛仔裤和白色无袖 衬衫.她的身材本来就好,一束紧 简直象北欧姑娘.她把我脸上的墨 镜拿下来,说否则看不见我的眼 睛,只能看见墨镜里自已的影子, 讲话岂不成了独白.

    收音机里放着RAP,再换个 台还是RAP.索尼亚说她不喜欢, 她喜欢萨克斯和口哨.我大叫:“你 在一个正确的时时,正确的地方, 向一个正确的人提出了一个正确的 要求!”我吹口哨给她听,那是我 那个时代一般中国男孩从小所能学 会的唯一的乐器.

    我们沿着科罗拉多河往下游 开,终于在一个河湾发现很多游 人.水很清,看得见河床和鱼.我 去租了两张海绵垫,转身发现索尼 亚竟换上了比基尼,被海水,日光 和棕榈油浸润的胴体散发着逼人的 青春气息.我不禁叹道:“太美了!” 她转了个圈让我看.她的身材已基 本摆脱了东方人的特征,那种健美 的性感让我想起地中海的民族.

    所谓漂流其实一点风险也没 有,水很缓.我们离开游人往下游 漂去 ,在一片长满三色堇的岸边, 我们拥吻在一起.一直到下午三点 多,我们才赶回驻地.

    现在想想真是天意.我们刚 换好衣服,还没来得及把车篷放 下,暴雨就兜头泼下.我们狼狈地 把车开上高速公路,笑着叫着好象 春游的孩子.雨很大,公路上水汽 翻腾,看不清路牌.我开了两个多 小时还不见休士顿的影子,觉得有 点不对劲了.我说怕是开错了方 向.但索尼亚仍然很兴奋,她说休 士顿对她来说也是个陌生的地方, 跟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没什么区 别.

    天渐渐黑了,雨势渐小.我 打开窗,这才发现我们沿着科罗拉 多河往南去了.我们向一处有零星 灯火的地方开去,驶进一个小镇.

    镇上很安静,没有车也没有 行人.我们在一个闪着霓虹灯的地 方停下,那是家汽车旅馆.

    旅馆老板是个叫何塞的墨西 哥胖老头,说一口半身不熟的英 语.他吃惊地看着眼前一对湿淋淋 的黑发男女.

    我们开了一个房间,何塞亲 自送来一大盘吃的:BBQ牛肉,奶 酪 , taco,烤玉米和墨西哥面包. 索尼亚掏出一张二十元钱,让他拿 瓶酒来.

    灯”啪”地一声灭了,隔壁有 人用西班牙叫.何塞端着蜡烛和一 瓶红酒进来,连连道歉说电线被吹 断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打在玻璃 窗上一片轰鸣,就在这个雨夜,在 一个陌生的美国小镇,我度过了 生平第一个有外遇的晚上。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我们才醒 来.走下楼,餐厅里坐着好几个墨 西哥人,好奇地看我们.何塞笑嘻 嘻地跟我们打招呼 ,说电线接好 了.索尼亚说我们不用着急着回休士 顿,先去看看这个小镇.

    镇上只有两条交叉的大街 , 两盏红绿灯.我们真的是在散步 了.镇上有邮局,镇议会厅,还有 个小学和一个棒球场.街旁是一些 南美风格的小店,索尼亚拉着我的 手,一家家看过来.

    镇的尽头有一座教堂.午时 的钟声响起 ,索尼亚面对教堂划了 个十字,说她今天逃学了,但上帝 会原谅她.教堂门开了,涌出许多 做完礼拜的人,吃惊地看着我们, 说愿上帝保佑年轻人.我只好连声 道谢.

    我们在镇上耗了大半个下 午,我催索尼亚得动身了.她突然 说要去买些东西,要我去给车加 油.她吻着我坚持要我离开一会 儿,说一个小时后在旅馆见.

    加油站没有人,我只能等 着.等我把车开回来,已经是一个 多小时以后了.一进旅馆就觉得有 点不对,餐厅里的那些墨西哥人兴 高采烈,看我的眼神很怪.何塞迎 上前来要我跟他去换衣服,我忙问 索尼亚在哪儿.他说一会儿你就知 道了.他拿来一套墨西哥节日男装 要我穿上.

    等我重新走进餐厅,四个墨 西哥青年弹着吉他在唱Tejano.这 是一种墨西哥流行音乐,前不久在 德州被歌迷开枪打死的塞琳娜就是 唱这种歌大红大紫的.其实她应该 算那种叫”椰子”的外褐内白的第二 代移民.她那24岁的丈夫说经常梦 见自己做梦看到她,并且梦见自已 从梦里醒来悲痛欲绝的样子.

    我不知道眼前的歌手唱些 什么,听着是欢快的曲调.他们不 知从哪儿弄来许多啤酒和TACO,还 有一些红红绿绿的食物.有个妇女 竟捧着块大蛋糕进来.

    何塞老头站出来用英语和 西班牙语宣布说今晚是谷雄利索尼 亚结婚的日子.我这一惊非同小 可. Trjano和众人的欢呼声骤然 响起,门口进来趁着墨西哥大摆裙 服妆的索尼亚,鲜艳得象孔雀. 我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索尼亚走到我跟前说:“我 爱你.你爱我吗?”我点头.她说: ”那我们结婚吧.”何塞老头做临时 牧师主婚,我把手上的毕业戒指戴 在索尼亚手上当婚戒.索尼亚用手 袋里的信用卡把婚礼装饰得五彩缤纷 我们一起跟着墨西哥人唱歌跳 舞,这是我生平见过的最快乐的婚 礼.

    洞房花烛夜,我和索尼亚 都很疯狂.天快亮是我才沉沉睡 去,尽做些色彩斑斓的梦,象是在 飞.我不记得自已是不是真的变成 了蝴蝶.

    9月 20 日,辛普森的案子交 陪审团处理,判决在伊藤法官的牛 皮纸信封里.这是我中午醒来从电视 里知道的第一件事,索尼亚已不 在身边,我冲下楼,餐厅里还残留 着昨晚狂欢的痕迹.我去找何塞老 头,他说索尼亚是早上八点多离开 的.我忙打电话给Amoco公司,一 个男人说索尼亚刚去机场,回英国 了.她只是来开会,什么时候再来 也不知道.

    我搭车回到休士顿.下午 赶到办公室,觉得自己又变成了毛 毛虫.罗莎奇怪地看着我 ,碰到公 司其他人,他们也都怪怪地跟我打 招呼.听了电话里的留言,老板回 来了 ,要见我.我到了老板的办公 室,他的女秘书 ,一个穿超短裙性 感的白人姑娘说他开会去了,我可 以明天下午再来.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心里 乱七八糟的,脑子里只有昨晚的情 景,索尼亚兴奋的叫声”Ny God, my God, tian… ”她在呼唤她 的上帝.等等, tian足什么意 思?!我停下车,掉转头直开那家书 店.

    我找到那本自然杂志 ,庄 子的话仍然在封面上,可翻开扉页 是完整的英文译文.我怀疑索尼亚 是懂中文的,她应该是中国人,或 部分是.

    9月 21日,辛普森的案子在 中部时问中午十二点揭晓,陪审团 判决辛普森无罪.我们公司一片哗 然.

    下午五点多,我给英国 Amoco公司打电话.对方说索尼亚 刚里开,问我要不要跟Hogg先生讲 话.我颓然地放下了电话。我早就 该猜到索尼亚是已婚的,只是不愿 往那里想,就象我不愿去想蜜圆一 样.

    9月 22日上午才想起还没去 见老板,没想到老板打电话来很客 气地问上周有一个很重要的三十万 的订单,为什么弄丢了.据罗莎说 我那时有很重要的事,所以拒绝所 有的电话.没等我找好借口,老板 就叮嘱我以后要非常注意.

    第二天中午,罗莎看四周 无人 ,突然对我说是辛普森救了 我.我莫名其妙,她说老板那天因 为我丢了笔大生意,气得大骂脏 话,已经决定解雇我.碰巧辛普森 的案子赢了 ,反种族歧视的呼声到 处都是.老板上月刚解雇了一个中 东人,现在公司只剩我和罗莎是少 数族裔.老板为了保证公司的少数 族裔占一定比例,又念我平时除了 爱用公司电话打长途,倒也兢兢业业 ,也就放我一马.我看著罗莎那 张兴奋的黑脸,想哭又想笑.

    不久蜜圆回来了,也没问 我戒指的事.她给我描述如何吃到 一顿荠菜混沌,”真好吃啊!”她吧 嗒着嘴说.我说:”那是野菜啊.” ”可是它让我想起小时候,”她叹了 口气,”在英国是永远吃不到的. ”我突然想起了索尼亚,这次外遇 对她是不是也象吃了顿耿耿于怀的 荠菜混沌呢?

    有一天,蜜圆看着报,忽 然对我说:“好奇怪,有人竟然姓 Hogg,那是野猪啊.”我抢过报, 是休士顿的一对姐妹把一幢百年历 史的大房子捐给博物馆.姐妹俩的 名字很怪,姐姐叫 Ima Hogg(我是 猪),妹妹叫 Yima Hogg(你是猪). 报上说, Hogg家族原是英国的贵 族,百年前部分成员来美国开贸易 公司.蜜圆建议去看看那所房子. 我说一百年的房子在中国到处都 是,我以前住的交大宿舍就有九十 年的历史.她点头,注意力转到另 一张照片,那是辛普森获释后在佛 罗里达的高尔大球场度假,身边是 两个金发白人女人.

    再后来 ,我就再没听到有 关索尼亚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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