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麦克和房东贝丝妮
周春梅
当我从广州来到得路易斯安娜州立大学时,别的学生已经上课三、四个星
期了,但校方还算通融,仍旧让我注了册上课。花了一、两个星期把住房安排
好、时差倒过来后,才渐渐发现美国的小城市与中国的小城市一样,与那现代
、开放离了一段距离,还赶不上我刚刚离开了的广州,一点也没有我期望的西
方、先进等字眼代表的东西。
研究生指导教授盖瑞让我注册英语写作、口语、温德豪森教授的“大众传
播理论”和他的一门研究生课程“大众传播学概论”,英语班上都是国际学生
,但本系研究生班却清一色的白皮肤老美,当然除了我之外。从第一天坐进环
形围座的教室起,我与同班的近二十位学生们互相行注目礼,我看他们象鬼子
,大概他们看我也有同样感觉,上课时对盖瑞教授心不在焉,彼此却看得津津
有味,我在研究他们的眉毛眼睛化妆,看那个象洋娃娃、爱叽叽喳喳的克莱娜
,看那个象肯尼迪、似乎自信得要命的司各特,一个个看过来。他们不知在研
究我什么,反正只要我一抬眼,便发现好几双眼睛从我脸上移开。但下了课,
彼此客气地“你好”一声就罢了,把好奇心都留到上课时来满足,这样持续了
大半个学期。
路易斯安娜原是美国以极低的价钱从法国手中买来的,有着很浓的法国影
响,如新奥尔良的地名就是来自法国地名奥尔良的。学校所在地是这个州第二
大城市,也是该州的首府,大约四、五十万人口左右,地名也是法文的,直译
就是红棍子的意思。据说是当初法国人到这片土地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晴朗的
蓝天下印地安人插在地上不知意味着什么的红棍子,法国人激动得用母语叫了
声“红棍子” BATON ROUGE!想必早日的法国冒险者也都是些老土,便以此命
名了这个地方,而给了法国人地名灵感的印地安人,早被赶杀得见不着影子了
。来美国前看一份中文美国地图,记得上面将这个地方按照发音翻译成“巴吞
鲁日”,四川吞了山东的太阳,听起来很蛮荒的地方,来了之后才知道是法国
人吞了印地安人的太阳,只留下了他们的红棍子作纪念,真的是蛮。
渐渐认识到这是个极保守的地方,学校黑人学生很少,尤其我们的新闻系
,两年多只见过三个黑人学生,比我在本系见过的中国留学生还少。学生多是
来自本州,城市人口黑白分明,不象纽约、洛杉矶、旧金山等夹杂了很多黄皮
肤棕皮肤,渐渐地感到自己象是不打招呼就闯进了别人的天地,难怪全班同学
对我行了大半个学期的注目礼。
社会主义好
第一个打破“只看不说”局面的是麦克,这是因为他与我住在离学校不远
的同一个公寓,有一天在出公寓的路上碰到,彼此一声“你也住在这儿?”后
,慢慢开始了交谈。第一次交谈,尽问些“你家在哪里”之类的话,身材中型
、有几分瘦削的麦克说他就来自红棍子,父母在本市,不过,他仍旧是要般出
来自己住的,这点美国的文化,红棍子还是有的。麦克在班上不大与其他美国
学生多谈话,比较沉默。
刚来美国语言上听说两狼狈,第一个学期下平生之最大苦功地对付功课,
图书馆快成家了。一个晚上,十一点多了,在离开图书馆时碰到麦克,见我只
是一个人,他问:“你怎么回去?”我说:“走回去呀,也不远嘛。”他有些
吃惊地说:“你一个人,没有同伴?”我笑了:“我知道,你们都紧张安全问
题,可是我几乎天天晚上这个时候走回去,从来没有碰到什么麻烦。”
从图书馆到公寓,大约十几分钟路行,穿过校园,经过校外一条酒吧集聚
的街道,再拐到一条住宅区的路上,就到了。是常有站在酒吧外、往往喝着啤
酒的人,对过路的我半醉地说些什么“宝贝你好”之类的话,并不让我觉得他
们有什么恶意,对他们笑一笑就过去了。不过校报上时而有关于晚上女生在校
园或附近受攻击的消息,我也明白麦克的担心之由来。
麦克手上拿了几本书,对我说:“等我几分钟好嘛?我借好书跟你一起回
去。”我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等他排队借书。出了图书馆,他先到门前铁栏
杆上开锁取了自行车,推着与我一起步行,一路上讲讲功课,对盖瑞教授和系
里的人事浅浅地说了三长四短。才知道他也是这个学期进来的新生。
不久后一个周末,麦克邀我到他的地方坐一坐,我在二楼,他在三楼,实
在很近的。他一室一厅一个人住,客厅简单得有些空荡,沙发和书架,连个电
视机也没有。问起来,与我一样学新闻的麦克说:“我不喜欢电视,里面尽是
些性啊、暴力啊之类的垃圾,新闻也一点深度没有。”我忍不住说:“可是电
视的新闻速度比报纸快,再说,也有些不错的节目的。”麦克坚决地摇头说:
“我受不了电视里的垃圾节目,实在太令人反感。我在这儿住了两、三个月了
,没有电视过得很好,看书有益多了。”
刚从电视是必备几大件之一的中国来到美国,麦克这种做法让我实在是难
以接受,尤其我们都是学新闻的,整天在研究什么报纸和电视之类的,即使从
新闻角度看,似乎电视在这个时代比报纸还受宠。麦克问:“你爱看电视?”
我搪塞说:“练听力是很有用的。”麦克对此只有点点头了。我每天花在电视
机前的时间不少,说是为了练听力,可是,即使是中文节目,想来我会照看不
误的。
麦克开始问我中国的生活情形,这种东西总是很难一下子说得清的,只有
说说自己在那儿工作时的样子。麦克问:“你们是不是都坐巴士去上班和去商
店?”我说:“那是的,也有很多人骑自行车,自行车王国嘛。”麦克立刻说
:“我觉得你们这种制度好,大家一起分享,共有一些东西。美国太奢侈浪费
了,人人都要有自己一部车,自己一栋独立的房子,大力提倡消费主义,太浪
费。”
刚来美国,自己是一贫如洗,我自然向往汽车和房子,这也是所谓的美国
梦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听一个美国人振振有辞地批驳这美国梦,向往我离开了
的社会主义,让我一时愣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我才说:“你的观念很
象社会主义。”麦克显得很认真地说:“我是赞成社会主义中很多东西的,美
国人太自私,太拜金主义。我去过洛杉矶,堵车堵得让人火冒,如果有很良好
的公共交通系统,路上不会有这么多车的。美国有点社会主义、而不是这么个
人主义的话,也不会贫富差距这么大的。”我那时对美国实在没有发言权,天
真地以为资本主义一切高于社会主义,也还记得在上海南京路上赶公共汽车被
挤成沙丁鱼似的感觉,对麦克的观点只有听、没有说的份了。
冷了一会儿场,我站起来到书架前浏览,发现很多历史和哲学书籍,甚至
有马克思的名字,便说:“学新闻的,怎么一大堆历史书哲学?”麦克说:“
我大学的专业是哲学,我也很喜欢历史,可是,学哲学、历史太难找工作了,
所以读研究生便转到新闻专业,总要吃饭的。”他不看电视,大概与古人、哲
人对话的时候多,这种人一般对新闻是心存轻蔑的,不过,为了工作,大概也
难转其他专业吧。离开前,麦克说:“有时间常来玩。”
那个学期我太苦了,没有时间也没有闲心与人多交往,只担心不要拿个C,
否则助学金就飞了,那是至高的生存问题。平时只在上课时看到麦克,打个招
呼了事,偶尔在图书馆碰上,他照样陪我走回去,轻描淡写聊几句,他的社会
主义观念让我觉得费解,便不知道怎么去与他对话,恍惚我是来自社会主义国
家的资本主义信仰者,他却是来自资本主义国家的社会主义信仰者,整个儿不
对号。偶尔在路上看到他开辆破旧不堪的日本车,不知是没钱,还是社会主义
信仰的结果。我那时连辆自行车也没有,上下课全靠脚行。
很快,一个学期结束了,麦克在临走前对我说:“下个学期见不到你了,
我要去欧洲一个学期。”我对他的做法表示羡慕之余又有好奇,麦克解释说,
他想去欧洲体验一下,暂时停学一个学期,一边打工一边游历,已经与在外州
的两个朋友约好了,半年后再回来拿硕士学位。那时,我真希望有他那样的自
由。
半年多后,麦克再度出现在系里时,我自然问起他的欧洲之行。麦克告诉
我,欧洲公共交通很发达而方便,是美国应当学习的好榜样。他仍然住在以前
那个公寓里,而我已经搬到一位美国人家里去了。与麦克选修的课程不同,那
以后便很少碰上他了。
时隔不过三五年,我开上了新车,住进了独立的居民房,至少表面上是实
现了一点点所谓美国梦。而那彼此不再有联系的麦克,是否还开着破车,住在
没有电视机的公寓里呢?真想知道他的现状。
中年离婚 女人无奈
麦克从欧洲回来之前的那个暑假,我在华盛顿度过。等到开学再度回到路
易斯安娜州立大学时,第一个任务是寻找一个同室。我的前一个同室来自马来
西亚,已经决定要一个人住,她父母有钱,我不能与她比。
抵到开学的那一天才回校,找同室可真不易。在学生中心广告栏里看了半
天,大都是卖旧课本的广告。找同室的广告,只有两位来自科威特的学生和一
位号称是住在学校附近的美国女士。打电话给科威特,结果是两个大小伙子。
男女同室也不稀奇,可我对与男子共用浴室卫生间感到难堪,结果,就成了那
位美国女士贝丝妮的房客。
用中国人的眼光看,四十岁刚出头的贝丝妮很胖,快二百磅了,几乎是两
个我。但我在校园里见惯了胳膊比我腿粗、腿比我腰粗的美国人,对她那点胖
也就不以为然。谈起来,她和我居然是校友,早我十多年毕业于化学系,现在
州府一家化学实验室工作,几乎象个铁饭碗,所挣的工资饿不死她也胀不死她
。她的家离学校有个五英里的样子,环境幽美,一路是遮天盖云的大树。那时
我已经有一辆时时发脾气的老爷车,贝丝妮家又是在学校巴士线上,老爷车发
脾气也不怕。
第一夜住进去,贝丝妮便拿了些照片给我看。这一看,我差点没跳起来,
照片上的贝丝妮比眼前的贝丝妮还要多个一百五十磅,大有腿比我腰粗的样子
。贝丝妮说,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刚刚减肥到眼前的程度,虽然仍是超重,她
只希望能维持现状。
不知是寂寞,还是想与我这个房客沟通沟通,贝丝妮与我几乎无话不说。
日子长了,我了解到,贝丝妮生长在路易斯安娜,这辈子就没在别的州生活过
。大学似乎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们的学校一向以派对出名,也是她在
那时就有的传统了。不久,贝丝妮爱上了本系一位来自伊朗的留学生,姓科香
尼。
毕业前,贝丝妮与科香尼结了婚,科香尼大概因此得以拿到绿卡之类的,
毕业后找了份化学方面的工作。那时路易斯安娜因为石油业兴旺还是个富州,
化学很吃香,他们便在学校所在这个红棍子城扎根了,并且买下了贝丝妮和我
现在住着的这栋中产阶级水准的房子。结婚后,贝丝妮没有工作,留在家中很
快就生了一个儿子,心里甜滋滋的,很满意这家庭主妇的日子。
那时正碰上伊朗闹什么与霍梅尼有关的革命,科香尼对自己的祖国十分关
切,晚上经常跑到校园里,与一帮热血伊朗青年讨论革命问题。贝丝妮与许多
典型的路易斯安娜人一样,对外界的事不那么感兴趣,更不用说远在伊朗的革
命了。于是,她无法理解丈夫的政治热情。
科香尼太热心于伊朗革命了,无暇顾家,贝丝妮感到婚姻正在慢慢从她手
中滑去。她觉得是丈夫不爱自己,才那么热心于政治。一感到苦闷,贝丝妮就
有用吃来填补虚空的习惯,吃使她肥胖,肥胖使她苦闷,苦闷使她吃得更多,
成了恶性循环。在这个时期,科香尼回了伊朗好几次,最终似乎是对伊朗革命
的彻底幻灭,等到他闹完革命发誓不再回伊朗时,贝丝妮已经胖得不可收拾了
,大概就是照片上那个三百多磅的模样。
在我认识贝丝妮的一、两年前,他们离了婚,科香尼去了旧金山,贝丝妮
说他由家中安排很快就娶了一位来自伊朗的十分传统的女子为第二个妻,并觉
得科香尼当初与她结婚,多是为了绿卡。她的家中还有科香尼的照片,严肃几
近阴沉,很不明朗的一个人。
离婚后,房子留给了贝丝妮,她拣起丢了十来年的化学,找了份实验室的
工作,用微薄的薪水继续支付房子的分期付款。他们的儿子十二、三岁了,我
搬进去前的那个暑假,儿子去旧金山看父亲,到开学时说要留在旧金山与父亲
在一起,并说到将来想在加州大学系统读书。贝丝妮这才想到要找个房客,得
点钱事小,解寂寞事大。
与贝丝妮住了半年,一起过了鬼节、感恩节和圣诞节,第一次正二八经过
美国节日,便是与她了。我们在睡觉前总爱坐在餐桌前聊天,从她那儿了解到
很多关于美国日常生活的知识。上床前,一般我喝牛奶,她吃花生酱抹饼干,
厚厚的一层。最初时,我忍不住对她说:“贝丝妮,花生酱脂肪和热量很高,
你在睡觉前吃,会很容易发胖的。”
贝丝妮可怜巴巴地说:“我也知道,可这是我生活中觉得十分享受的一件
事,我放弃不了。”我无言了,她的生活中实在没有多少可以叫作“享受”的
东西。每个星期,她有两天晚上去减肥班,周末去教堂,有时和我去大学湖边
走一圈,很多时候就在电视机前打发了,唯一亲近点的朋友是一位替别人收拾
家务的钟点女工,偶尔来坐坐或一起出去吃饭。
“你为什么不去约会呢?”时间长了,我劝贝丝妮。
“这是个对女人很不公平的世界,女人过了四十岁,只有六、七十岁的老
头来约会你,老得都在流口水了。而四十几岁的男人却在约会十几二十岁的年
轻姑娘。”贝丝妮说起来便觉得万分不忿,充满了幽怨。她说她绝不会去约会
六、七十岁掉口水的老头,但也不习惯去酒吧认识男人。
美国很多人寂寞,常常晚上到酒吧认识异性,晚上带回家过夜,一般第二
天就分手,因这样建立长期关系的并不多。我在贝丝妮那儿住了半年,从没见
她这样做过,每个晚上也是回来睡觉。
“你以后结婚,可千万要看准。”看到有男孩子来找我,自觉后半生没有
希望了的贝丝妮时常对我这么说。
在我要搬离贝丝妮的家中时,她的儿子回来了,一位典型的不知忧愁、不
想将来的美国少年,时常带朋友回家玩电子游戏。大概与那位传统的伊朗后妈
互相不能接受。这让贝丝妮很高兴,日子显得充实多了,她原来还在说要把儿
子的房间也租出去,多点钱,也可更热闹些。虽然她从来没有明说,我知道她
心里很怕前夫因为有钱而把儿子的心从她那儿夺走。不过,显然科香尼忙于应
付新妻新儿女,已经顾不上这个大儿子了。
贝丝妮这辈子只希望与一个男人亲亲爱爱过平凡的家庭生活,好象张爱玲
与胡兰成订终生时写下的:“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希求的并不能算多
。但这简单的生活理想,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求得到的,生活到底还是让她失了
望,在四十岁这个让女人尴尬的年龄离了婚,剩下的日子,对别无所求的她,
一眼看去是惨惨淡淡的,让人体味什么叫作人生无奈。离开她三、四年了,想
象不出她的生活能有什么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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