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飘梦舞婵娟
～写在《东方之韵》徐利个人舞展
陈瑞琳
我第一次见到徐利是在休斯顿狂飙话剧社排演《分疆恨》的大厅里，她穿着
一袭软软的绸裙，款款地走进来，白净秀丽的脸上没一点脂粉气，也没有什么春
华的表情。她是很年轻的，青春的风采很耀人的那种年纪，不知为什么，我第一
次看到她，就觉得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沧桑感，她特别异样的沉
静里似乎掩藏着人生更深重的东西。
她在《分疆恨》里表演的剑舞是激动人心的，舞姿干练利落，气势翻转，剑
指云雨，让我顿然觉出这是个很刚烈的女子。我喜欢看她在舞台上专注果敢的神
情，那一方夭地好象是她的疆场，她全部的血脉在灯光下沸腾起来，目光里凝聚
着自信和一种彻骨的爱恋。生命是要有寄托的，徐利为自己的生命找到了舞台，
她的心因此而溢满了如痴如醉的快感。
在休斯顿，人们知道她来自于中国最著名的东方歌舞团，她慷慨无私地为海
外侨胞献上精湛绝尘的舞姿，因为她喜欢让自己的血沸腾起来，让自己的筋骨追
随着那如痴如醉的目光。有一次，我跟她在一个朋友家聚餐，她讲起自己上学时
候的事，那种好胜好强，使我突然感受到：生命的成就感在她的精神深处竟是如
此地重要，这正是她超越了一般美丽女孩子的深刻所在。后来她对我说：“我从
来不认为漂亮是一个女人的资本，我着重的是智慧的聪明和休养的丰富！”我为
这句话刮目相看了她。
休斯顿有一个受人喜爱的华文小刊物叫《北美行》，写作的是一些有感而发
的海外飘零客。今年三月的一期上，我诧然地读到了徐利写给大家的一首颇为沧
桑的诗《偶感》。在诗中她先说自己是“天涯孤旅任意游，聚中有空，空中有寂
。”然后她回首往事：“过眼云烟散也集，留之不住，赶也不去。”一“散”一
“集”，一“留”一“赶”，真个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她写自己的“美
学观”：“雾中西湖尤为美，远了不清，近了不真。”这哪里是在写西湖，分明
是在写入的生命所求。爱情所依！结尾处她感叹道：“人生筵席何时休，食之无
味，闻着清幽。”桃花盛开的姑娘竟有看破红尘之的见，我不由得砰然心动，这
悠悠浓郁的诗情牵引我走进了她生命的岁月中。
徐利出生在西子湖畔的江南名城杭州。白堤上如烟的杨柳佛过她水灵灵娇小
的面颊，却酿就了她孤独的童年。因为父母是转战的军人，八岁的徐利就开始学
着自己独立地过日子。那些形只影卑却无拘无柬的孩提时光，为幼小的徐利奠定
了她性格中酷爱自由刚强奔放的基调，这性格造就了她的艺术生命，也影响了她
一生的命运。
十一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徐利被一位舞蹈老师看中，蹦蹦跳跳来到了浙
江省艺术学校舞蹈系的招考现场。众多考生中，论徐利的身体比例和身体软度并
不很理想，但她的模仿力是相当出色的，这大概是她遗传了曾是戏剧演员的者祖
母的某些天赋的缘故。给她的考题是即兴做一个小品：“天太冷冻死我了！”徐
利倦缩着弱小的身体，双手搂在胸前，脸上两行清泪哗哗流下。观看的老师们都
惊呆了：“这孩子了不得！”那天，徐利真的是动了情，小品做得非常成功。三
年之后，学校里让学生们做悲伤组合练习，题目是“妈妈的坟前”，一向以模仿
力著称的徐利却在假设的坟前怎么也流不下眼泪，她无奈自己无从悲来，招她的
老师指着她的鼻子怒道：“徐利，我们是被你当初的眼泪蒙骗了！”
两行挡不住的情泪，使徐利在浙江省艺术学校一呆就是六年。每天天蒙蒙亮
，就被从被窝里拖起来，闭着惺松的眼睛就开始踢腿，不厌其烦地擦地，重复着
每一个训练动作。钢琴伴奏老师动听的音乐简直是逼迫她的噪音，她常常希望着
自己不幸晕倒或者师生病。但从小好强的她心里也明白：既然自己已经选择了舞
蹈这个职业，不吃苦又怎么能出人头地呢？！尤其是当她在各类比赛中荣获优秀
表演奖时，小小的心灵真是充满了自豪的快乐。她自小顽皮胆大的性格帮助了她
在舞台上无拘无束地展示自己的风采，而她的国文教师对她个性塑造的教诲更培
养了她对人生的理解和对文学深深的爱恋。一九八七年，徐利被选为浙江省青少
年艺术团的成员，受哥仑比亚演艺公司的邀请赴美交流演出，从此徐利开始婷婷
地站立在了艺术的人生舞台之上。
以出色的成绩考入北京舞蹈学院的民族舞剧表演专业，是徐利艺术生涯的一
次飞跃，这一次她不是靠即兴的“受冻的泪水”，而是凭着她六年来一个超常少
女苦练的汗水，那一年，民族舞表演专业在全国只招收了九名学生。
大学时代是徐利一生最感激也是最怀恋的岁月。她飞翔的羽毛在这四年里真
正丰满了起来，她的自信她的才华。她的希望在这个中国最优秀的舞蹈殿堂里得
到了充分的展示和肯定。一个好的舞蹈演员，重要的并不是机械地模仿好每一个
动作，而是要能够理解舞蹈的内涵，要努力进入创造的层次。大学里专门为高班
学生开设的编舞课，是徐利最喜爱最兴奋的功课，她天生喜欢独创出新，每一次
自编的舞蹈都让老师惊喜，让同学们拍手叫好，班上有时选拔出四个舞蹈，其中
竟有两个是出自徐利之手。那年月，她迷舞迷得三魂六倒，听音乐听得每一个音
符和每一个呼吸都熟谙在心。每天一睁眼，满脑子就是舞蹈画面，忘了吃饭，忘
了休息，更忘了“爱情”的需要。徐利沉浸在这奇妙的情感宣泄方式之中，为了
获得更多的灵感，她开始钻研电影文学绘画摄影等边缘艺术，她象一块海绵，在
舞蹈创造的海洋里如饥似渴地吸取着表现着。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很快成为这门
课上最拔尖的学生，成为老师最得意的门徒，连那最严厉最挑剔的教授也点头说
：“这孩子开始入门了！”在老师赞赏她的同时，编导也开始频繁地起用她，那
一年，徐利担任了大型电视连续剧《唐明皇》中的双人舞片段，佳评如潮。她的
日程被排满了，几乎每天都在练功房里摔打滚爬，伤筋动骨是常有的事，新疤刚
结上又被踢开也是屡见不鲜，但那时的徐利内心有多么充实，她为自己热爱的事
业无怨无悔地跳着，心甘情愿地祭上自己青春的汗水。
人的一生总有一段最难忘的岁月，那岁月无疑是自己生命中最丰盛最收获的
日子，这种岁月奠定人的命运，决定人的最终辉煌。大学时代是徐利的生命力得
到爆发的一个人山口，在这个熔炉里，她懂得了艺术的满足，理解了成就感对人
生的意义。与她精神上的富有恰恰相反，大学时的徐利在生活上却是她一生中最
清苦的时期。在中国，极少有读大学的孩子们自食其力的，但是徐利就是硬靠着
自己的勤工俭学读完了大学的四年。很难相像，她一面在功课上夺得第一，一面
在社会上谋生伴，常常是夜里在外面打零工很晚回来，床上扛个吨，第二天又精
神抖擞去了练功房。那时的徐利，年轻得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累。
1991年，正当风华的徐利带着自己在学院时的毕业梦想跨进了中国最负盛名
的东方歌舞团的大门，她象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以为从此后铺满鲜花的路在等着
她。然而，社会的熔炉又是与学校的熔炉完全两样的，这里需要资历，需要等待
，在需要才华的同时还需要人事上的周旋，这是初出茅庐的徐利所完全不熟悉的
世界。但是，徐利很快在陌生的环境中站了起来，她的崭露头角不是靠周旋，而
是因为她找到了别人不能取代的位置，她昔练的剑舞，成为团里的保留节日而非
她莫属。那时，她常常代表国家对日本, 加拿大, 苏联, 泰国,
美国等国进行访
问演出，在东方歌舞团每次公布的名单里常常能看到“徐利”这个清脆的名字。
徐利是个天生丽质的女孩子，她那很少修饰的面容上除了清纯，总有一种执
拗的思考。显然，随着东方歌舞团跑遍大江甫北的日子已经不能再满足她渴望创
造的心。在别人看来，她曾经参加过《淡装浓抹总相宜》,《凤呜歧山》,《朋友
，你好！》,《海外风情》等等国内外大型晚会的演出，
是团里起用最快的年轻
演员，但徐利的性格不是做被动的螺丝钉，她倒不在乎功名，但她在乎成就。说
起来，她是最不怕吃苦的，那年练花鼓舞打得两边的腰部肿起来，她心里需要的
是有一个能够自由发挥自己的空间。1994年夏天，当年大学时曾挽留她留下来继
续修编舞课的老院长为她争取到了赴加拿大温哥华学习现代编舞的机会，她义无
反顾地去了。在北美宽阔的艺术殿堂里，她展示了自己，学到了世界各个民族的
舞蹈风采，她的舞蹈生命得到了一次高屋建领的给养，她对自己又一次萌发了走
向成功的信心。
加拿大的学业结束后，徐利应邀来到美国犹他州的杨怕翰舞蹈团做访问学者
，一年的学者生涯，使她更明白了自己酷爱自由的夭性，在犹他雄浑浪漫的山川
怀抱里，她发现自己是大自然最亲近的女儿！新的人生视点决定了她新的人生道
路，徐利渴望在美国开辟一条崭新的艺术之途，为此，她来到了被美国称为第四
大都市的南部重镇一休斯顿。
初临休斯顿的徐利己为众多的人所知，她热爱侨社，热爱朋友。作为中国一
流舞蹈团体的演员，徐利对于各种有益干中国人在海外生存的文化活动是有求必
应，从来不拿架子，优美的舞姿是她奉献给侨社的一片诚挚爱心。关心她的朋友
们希望她举办一次个人的大型舞展，让休斯顿喜爱舞蹈艺术的人们有机会饱赏一
次东方舞蹈的纷呈色彩，而徐利则希望借这次舞展对自己的舞蹈生涯做一次全面
的回顾和艺术上的总结。舞展定在今年的八月，在我看来，这是徐利人生旅程的
又一个里程碑，具有继往开来的意义。人们有理由期待着她的《东方之韵》载誉
成功！
坐在徐利温馨的房间里，翻着她这些年来的精美象册，我禁不住间她：“爱
情与友情这两样你更喜欢哪一样？”她爽爽地笑道：“我喜欢友情！友情让人更
宽容,
更无私。我甚至喜欢把爱情变成友情，你信不信？”我笑着打趣她：“难
怪有那么多的朋友总是喜欢帮你！”她接道：“那是因为我的善良。”我摹然想
起一句古话叫“善者无敌”！
199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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