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二十五年前当文革最颠峰之际,恰值本人“復保闹革命”往山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劳动摔伤廢置在家不久,大好的十八岁青春年华时,忽一日被无辜抄家(此时正值九一三林彪事件突发后不久,全国上下顿时形势紧张万分,尤其对那些所谓“家庭成份不太好”者,都加强了监视,而我之被抄家,恰为在此背景下被偶然“发现”之一青年“现行反动分子”也。)并从此陷入身心两困,日日与“四类分子”’“臭老九”之类“牛鬼蛇神”,为伍进所谓的“政治学习班”
“洗脑”
“消毒”。不能忘记的日子一诗乃当年被难之后,数次偷写暗藏的一篇。一时有感于岁月之修忽,如梭似箭,而本人亦已人到中年矣。忆往事,历历如在自前,值此文革爆发三十周年到来之际,特录此诗,欲公之于世,以再现当年社会荒谬之一斑,而珍惜今日开放自由之不易也。
(一)抄家 1971.11.19
风雷突变,居家祸飞至,
平生无此大辱奇取。
二三虎狼闯进我室,
扯高气扬,何等猖撅?!
悔恨啊,为了争回南本旧小说,
至使数年的心血都遭洗劫!
眼看著他的翻抄恣肆,
无名之火直涌上心里。
怎奈何刀把在他手,
随所去,软禁整整大半日。
冷嘲热讽敲击著我,
气昏了头脑气胀了肚皮。
然而我已是瓮中之鳖,
虽愤怒满腔也只好把怒压心底。
午夜放归,又是一阵抄袭。
还好所作稿有漏网之转移。
我自知此事没有就此完结,
一时愁苦冲心久久刺激。
胜腕心头肉啊,那被抄去的手迹,
怎能不痛失啊,怎能不叹息。
为什么我这么“缺乏社会经验”,
为什么我这么“不灵性直”?——
还是忍辱负重,走远一些吧,
为今之计应暂停写作,锻炼身体。
现已明白人情的可恶多样,
我安能再执迷下去如斯?
“世态是这样复杂”啊,亲朋敦语,
“应当谨慎谨慎啦,特别今时”!
教训啊,不能说不够深沈。
我又怎能忘记这辛亥九月三十!
(二)避难 1971.11.24
十七日啊十七日,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害得我好苦啊,几天后,
忍痛避难南通去了数次。
多么沈重的打击啊。
志学行将愈难,路途更多棘刺。
亲戚于是劝我死了这条心,
何必思升自讨苦来吃?
雄道说是我自寻的烦恼。
还是运气不亨十八遭此厄?
怎能忘忆呀,窥铭脑中,
又怎能就此意志,半途而废?!
实不甘几年心血成泡影,
难受挫折也终将不悔!
我应把这遭逢为“锻炼”呀,
我更当明白做人在此世!
文笔揭时暗,自主当政孰能容?
我心写现实,却能舆论造復辟!
社会是这样的藏污纳垢,
只是笔录而留后求善治!
人们都说“知时会者为俊杰”,
眼前的生存啊,图远当先计!
况我十八年的岁月,
应该说一切还只是开始。
写写读读,悟道只存心中,
淡泊虚无,应求自然合适。
打击焉能摧毁我的意志,
相反只会促使我更加明智!
(三)共居 1971.12.5
南通(注①)生活,多么沈闷,
既非主人亦非客,
异井他乡,终能故居,
不见四室,不见友朋。
小甥是纠绕,又非自食。
闲只看看书,或帮家务事,
本来是多么的自由闲适,
而今被束缚,愈思愈恨悔。
愁重压的我喘不过气!
虽有千言万语也难泻我心中的怨积!
多么不幸的日子啊,
忆昔牢骚犹可寄情抒写任我去,
如今害我别离不能学,此恶最难抑!
生活变化是这样的扑朔迷离,
环境的剧烈变动更影响著人们的意志!
世界上一切事物无一日不在变化著,
无窮兮,“文革史略”(注)中我已道及。
“万象阴阳日相荡,滔滔也变无休期”,
可不是吗?“新朝无安逸”。
居家祸来何嘗外生事?
世见有闲无闲不容闲,
“大塊劳我以生”言中的。
整不到啊,世事变幻岂人料?
我今遭此正可悟明理!
一切事从来都有它的缘故。
11.7的事件(注)至有我今日。
可恨啊,居民中的些个小丑背地线说,
怎不激起我要向那些邪恶而呵斥!
矛盾的世界啊,现象的存在,
我又何必与之斤斤较计!
要知揭示现赏的丑总者终是少数,
并非只有歌颂才是整部的事实!
存在的如此啊,感情的激励,
督促我不能就此停止挥笔!
沈默苦闷又有什么用?
只有适应社会的发展继续努力!
虽然就地球最终也要消灭,
几十年的世界总应当要做出点什么东西!
这才是局人的成责啊!
这才是为人的意义。
坚强者,毕竟能战胜环境。
我的目的也就在于,
要为再造这社会而贡献出自己!
(四)回乡
家乡又遇,愈不如昔,
日多吵闹,夜不宁息。
忽然一场大梦至晓,
慌恐交加,恍如灾难降及,
学不如意啊,心胆吊提,
生活更陷水火,目睹现实,
岂我添一言虚妄之词!
人间,人间,
一个环境,一个人间;
生存,生存,
最终总要消减,日子多么难艰!
当人之所不快,一切都觉可怖?
凡人之所喜欢,万象总感美艳!
可畏啊,周围仿佛都在向我伸张著魔爪,
一双双吃人的眼睛注视著我的一言一行。
家乡自非久恋之所,
我恨不能近快脱离此灾难重重的故土。(注④)
飞跃吧,不能,
脚被绑著,
抒扎吧,不能。
只等于勒紧了绳索!
忍耐吧,忍耐。
希望还寄后来。
自注:
①南通:此处所指的南通,非江苏省的南通市,而是福州远郊闽侯县的一个偏僻的小乡村
②“文革史略”是本人在69至71年间模仿屈原离骚而写的有关文革最初几年历史(社会的形形色色)的长诗(原稿有数千言)亦随抄家而不存。
③11.7的事件:即当年11月7日有某“国民党经理,暗藏特务”投书福州军区,攻击中央文革等。遂至全福州市大搜查,尤其不放过所谓“落后知识分子”我家亦在此列,而事后我才得知缘由。
④当年由于受迫害而整日精神处于高度紧张受忧虑之中而很想挣脱苦海,故不由自主地冲口出此愤语,竟一言成识,而于19年后果然离开了那生养的故土,这绝对不是当年所梦想到的事情。如今重新翻阅至此,自不免封冥冥之中若有主宰而不胜其叹之!
⑤本人于67年曾自取笔名叫“子希”,即寄希望于未来之意,坚信易经“变动不居”之说,故许多偏见(曾自著大陆二十年时论文集廿余万言)自认为均若有所预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