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论英雄
陈省身和专协座谈侧记
     
                 吴迪   

    3月9日上午，家住FIRSTCOLONY的张青正在和北京的父亲通话．她说：“不能再跟您说了，我得出门去买菜，下午有重要的客人来。”，这位重要的客人是数学家陈省身．张青和先生黄杰都是专家协会的成员，专协把和陈省身教授的座谈会安排在他们家．

    下午四点，我到了张青家，她正忙著往桌上摆水果点心，烤箱秉散发出蛋糕的香味．来的人很多，除了专协成员外还有不少慕名者．

    我站在—堆人后面，听见有人说“来了”．休大超导中心的蒙如玲教授挽著—位披著风衣的老者进来．我光看到的是一个高大的背影，身板笔直，拄著拐杖，接著听到—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用标准的国语和众人寒喧．等大家都坐下，我看清了陈省身教授， 目朗眉舒，精神矍铄，顶多不过七十多岁的样子．他穿一身西装，风度翩翩．

    忽然记起从小就听过的一个故事，二战时，住在普林斯顿大学附近的一个小姑娘遇见一位穿著睡袍，趿著拖鞋，头发蓬乱的老人，脚上穿的袜子也是不同的颜色，小姑娘觉得他像是从神话书秉走下来的．吃晚饭时，小姑娘向父亲提起了白天见到的奇怪的老人，父亲放下刀叉，说：“孩子，你见到的是世界最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 ”这就是我印象中的科学家，而陈教授显然和这对不上号．

    陈教授让大家挨个自我介绍，得知眼前的年轻人大都是三十啷岁的工程师，他诙谐地说：“我比在座的大五十岁． ”大家笑了，气氛轻松起来．

    陈教授开始介绍自己．他1911年生于浙江嘉兴(和中华民国同龄)，时逢辛亥革命， 出生9天便有逃难的经历．1921年7月1日，中共第—次代表大会在上海召开，后移至嘉兴南湖的—画舫上．陈教授说：“如果你们有机会去嘉兴，南湖还有那只船的仿制品．”

    陈教授的父亲是司法界的公务员，家境不富裕，但他从小就想留洋。l 930年，陈教授毕业于天津南开大学，他对南开有深厚的感情．尼克森访华后，陈教授便迫不及待去了中国，那时接待他的是中科院院长郭沫若．陈教授创办了南开数学研究所，每年都回大陆．老先生说：“我在天津有房子，有车有司机，安了个家， 日子很舒服，惭愧，惭愧． ”

    当时，平民子弟想留洋的唯—途径就是考清华研究院，毕业后可得官费留学两年．1934年9月，陈省身从清华研究院毕业后动身去德国汉堡，那儿当时是世界数学中心．他初见教授便指出了他论文秉的错误，很得教授欣赏．1933年希特勒上台便驱赶犹太教授，学生闹学潮，大学秉很不平静。陈省身却专注于数学，一年半便获得博士学位．休大超导中心的林秋明插嘴问：“您在德国时见过陈洁如吗? ”“见过．当时中国同学不多，她有时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她也很闷．开始我们不知道她和蒋介石的关系．不过，我和她可没什么关系!”话音一落引来一片笑声．

    陈教授说，德国的强大实在是因为花了大量钱投资在科技上，高薪聘请教授，学者的地位很高，在座的领馆科技组组长史明浩感慨地说，中国用于科技的经费只占国民总产值的0．58%．陈教授说：“说到底，振兴科技先要振兴经济．科技是要钱投进去的，而且钱要用在刀口上． ”他举例说当年梅西百货公司的老板想捐1．5亿美元用于科学宣验室，请教专家后，得知这笔钱建一个实验室远远不够，但可以给基础学科研究，于是就有了普林斯顿数学研究所．陈省身说，现在香港一些有钱人也想投资内地的科学教育，但不知钱应该往那儿投，他替他们常顾问．”但是我的意见有些他们听，有些也不听． ”他说有些富人对科学—窍不通，但一提捐钱就都要给“诺贝尔奖”．该奖唯独不设数学奖， l 976年美国建国200周年时他得的“沃尔夫奖”相当于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我悄悄问身边的黄杰：诺贝尔奖为什么没有数学?他小声说：“据说诺贝尔的太大是让一个数学家拐跑的，所以他特恨数学家． ”正巧陈教授也讲到这—节：“为什么没数学奖传说很多，甚至有人说是桃色新闻，但我想这不确实．”又—片笑声．黄杰说：“我说得好像一般物理学家都是数学家．”陈教授说：“这不一定，爱因斯坦的数学就不好，不过杨振宁的数学很好． ”

    1936年秋天，陈省身赴巴黎大学，求师著名数学家伊里加答．陈教授说：“那时学生都在办公室 外面排队等教授．他给我—个题目，我做不出来，也就不去见他了．于是，我就没什么事做．在巴黎如果你没什么事做，那可做的事太多了．巴黎是个很有趣的城市．” 一片会心的笑声．

    某天，陈省身在楼梯上厕见伊里加答．拉拉手，伊里加答问他怎么样，他老实相告题目不会做．伊里加答叫陈省身去他家，两个星期—次，留下很多东西要他做，让他很忙，”我因此学了很多东西．

    两年的留学转眼即逝，1937年，陈省身应聘回清华任教．他和一帮中国同学—起坐船回国，路上足足走了三星期．他说：“现在大出国都坐飞机，其实坐船真好玩呢．上了船就没什么心思，看看小说聊聊天，船上中国同学又多，时间很好打发。 “有人窃窃私语，说 围城 里方鸿渐坐船回国也是如此，又有笑声．船抵上海，正值“八—三”凇沪大战，陈省身在船上看见上海在起火．陈教授说：“我们这—辈人年轻时印象最深的就是抗日救亡运动． ”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北大清华 南开三校内迁合并成西南联大，成为中国高等教育史上可歌可泣的—页．如今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西南联大的毕业生都身兼要职，包括名扬世界的杨振宁，李政道。陈教授加盟西南联大，那时学校常常迁移，图书馆的书都装箱打包了，除了摆龙门阵，无法打发时光．可是陈教授却不肯中止他的数学研究，在恶劣条件下依然每年都有论文发表．他的名字也被世界瞩目．

    忆起峥嵘岁月，陈教授便止不住话头．茶凉了，张青要给他加热水，他攥著杯子说不用，好像生怕打断思路．喝了口茶，他又说：“大概人人都想做一些不朽的事，我那时觉得我做的事还不够重要，于是又想出洋．”

    他的美国朋友伸出了援手．1943年一个漆黑的夜秉，一位美国飞行员打著手电巡视一架架飞机．这些飞机是往中国运送弹药的，有空位时也载人．飞行员指著一架飞机对身边的陈省身说：“喏，就是这架．”

    陈省身踏上了去美国的艰难历程．从加尔各答开始，飞机经过每一个美国空军基地都要停．搭飞机的人在基地的大通坩上过夜，第二天看布告，有自已的名字就继续飞．展转多日，终于到了美国．

    陈教授进了普林斯顿高级研究所工作，当时爱因斯坦也在那儿．我问：”爱因斯坦真像传说中的那样不修边幅，不问俗事吗?”“没有，他只不过是生活简单而已．我去过他家，他有一个秘书和他一起住．” “有人问：“那陈景润呢?您见过他吗?”“他倒是真有点特别．我见过他．他在国内出名得不得了，好多女孩子追求他．他都不敢开门，女孩子就堵在门外． ”又有人问：“他的哥德巴赫猜想在世界上真有那么大影响吗?真的是所谓‘数学王冠上的一颗明珠’吗?”陈教授说：“他的研究是很不错．特别是在文革时期，他还能出这样的成果，很了不起．可惜，他也只做了这一件事，后来就得了帕金森综合症． ”

    陈教授后来在加大伯克利任教，谈起他的学生们：中科院数学所所长吴文俊 哈佛大学最年轻的数学家， MEDAL奖得主丘城桐 普林斯顿高级研究所主任格里菲斯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在陈老口中都是“孩子”。

    张青说：“早上我路我爸打电话，他说他在伯克利当访问学者时常去跟您请教，还去您家做客．他让我向你问好．”陈老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他叫张楚汉． ”张青记得父亲在伯克利的一集体照：首批赴美选修的大陆学者，穿著外交部统一置办的黑呢大衣，黑压压的一群，居中就是眼前的陈教授．

    陈老说起在伯克利和田长霖，李远哲的交谊．“李登辉拉李远哲一起竞选时，我就跟他说不要去，除非你当总统，李登辉当副总统． ”专协的王晋问：“您觉得李远哲真有政治眼光吗? ”陈老说：“非常有政治头脑．如果他当总统，台海两边就可以坐下来谈了，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把大陆和台湾比作当年的苏联和芬兰。苏联不高兴芬兰独立，芬兰也很小心，不做刺激苏联的事。两国领导人每年冬天一起打猎，许多摩擦就在围猎时解决了．他不明白李登辉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不管你喜不喜欢共产党，它已经是个既成事实，给它二 三十年的时间让他有成就．等大陆的经济搞上去，政治也必将走向民主，也不一定是美国式的民主．现在中国人都有了共识，就是保持稳定，不能乱． ”陈老说：“江泽民现在要做的事就像当年的林肯，为了国家统一，不惜流血战争。用林肯的例子向美国人解释，他们会容易理解—些。 ”陈老把美国动辄以人权为借口施压别国称为“美国帝团主义”．在他年轻的时候，美国是中国最可靠的盟友，现在中美关系恶化，但两国领导人都还很小心，不让他完全破裂．“中美是世界上两个能量最大的国家， —旦关系彻底破裂，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天色渐晚，陈老兴致不减．专协会长孙选慧，建让大家移至新张的“独一处”餐馆边说边谈．

    “独一处”粉墙上色彩斑烂的大风筝和他们的招牌菜—样，是地道的中国货．大陆来的老板喻弟说他们的菜式是正宗北方风味，他指著先上桌的八个冷盘对陈老说：“这是五香牛肉，麻辣牛筋，这是蒜茸海带丝 蜜汁熏鱼可能硬了点，你能吃吗? ”“吃，吃，吃，我走过世界上很多地方，什么菜都吃． ”喻老板端上来两个蔬果雕的看盘：百鸟朝凤和孔雀开屏．陈教授仔细看了看，说：“我们今天吃的是皇帝吃的菜啊 ”。

    上了一道红烧蹄膀，以前上海 江浙一带吃喜酒的压轴菜．最好吃的是那张红里发亮 又酥又烂 肥而不腻的皮，俗称“丹皮”我自告奋勇拿起刀叉分肉，夹了—小块“丹皮”给陈教授，他果然喜欢．

    陈教授说江泽民当上海市长时请他去一家淮扬馆子吃饭．“那是我在上海吃过的最好的饭店．”我忙问是哪一家，他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会儿，说：“记不得了”。

    休大超导中心的高理问：“您常见江泽民吗? ”“常见．有一次他来美国开会，大会安排了简单的早餐．他坐主席台，我坐台下．吃完饭，大家都起身要走，江泽民看见我了，要来跟我拉手．可是主席台到下面没有直接的通道，他就从主席台的侧门出去又绕进大厅来．这么个主要客人出去了又进来，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会场有点乱．我赶紧迎上去跟他拉拉手．”

    有人问：“您和江泽民都谈些什么? ”陈老微微一笑：“闲聊． ”有人问：“您觉得他当一国的领导人够QUALIFIED呢?“我觉得他很QUALIFIED，他很聪明．当然，他想做的不一定都能做到．

    菜过五味，专协副会长吴德元问：“中国发展科技，除了钱以外，您觉得最大的障碍是什么?”陈老想了想说：“有水准的科技人才还了些，就是那么薄薄的一层．像你们这些人一出国，国内就找不到什么高水准的人接替． ”他说科技人才不要都集中在北京上海 应向内地发展．”北京 上海的人现在都想做生意赚钱，让他们安心做数学研究怕不容易呢．”

    话题转了经商，陈老说他有一个很出色的美国“孩子”近年也改行做生意了，赚了不少钱．有人问陈老做不做生意，他说不做．”钱够用就行了．没钱的时候觉得当富人一定很好，其实等你有钱了，感觉就不同． ”黄杰说：“对，那是两种境界． ”陈老说，他家的税表都是太太填的，是他训练她从不喜欢到喜欢．有人问陈老怎么认识太大的，他说：“你们自已去问我太太吧，我说的跟她不一样． ”大家笑了．

    我问起他女儿，蒙如玲教授说：“陈璞是首都银行的董事．”陈老很自豪地说：“我女儿很能干的．她先拿物理硕士，后来结了婚，跟著先生走来走去，读物理太难，就读了经济系博士，在银行做研究．后来—帮台湾商人想投资办银行就找了我女儿当顾问。第一年，他们没有请律师，所有的法律文件都是我女儿经手的． ”我问：“您和您女儿讲中文吗? ”陈老忙点头：“讲，都讲中文． ”蒙如玲说：“陈璞讲中文，她孩子的中文也好得好． ”蒙教授显然和陈老很熟，她说起了陈璞相对象的事．

    那时，陈璞在加大圣地亚哥读物理，听说系里来了跟个台湾留学生，“好棒”．她就想去看看，—看就看上了．后来，她就开始和那位充满书卷气的青年人约会．有次去餐馆吃饭，青年人见陈璞把吃剩的骨头都包起来，问她做什么用，她说拿回家煮汤．青年人大受感动，—位大数学的女儿生活竟这样简朴．这位青年就是陈璞的先生，陈老的女婿，超导专家朱经武．翁婿同为著名科学家一度成为美谈．蒙教授说朱先生迟早会得诺贝尔奖．

    高理说，第一次见到朱经武，他穿了条牛仔裤，膝盖上有洞，他还以为朱先生是个学生呢．蒙教授说：“朱先生口才极好，会写诗，文学修养也很好．陈教授也—样． “陈老点头，说写文章很重要，他爱写诗，也看武侠．

    有人问现在台海局势紧张，陈教授和朱先生背景不同，会不会起争论呢?陈老说：“就事论事嘛，不涉及个人． “高理去过朱经武的家，他家的茶几是水泥砖上搁著—块玻璃板．这是朱先生和陈璞刚结婚时自已做的，现在依然在使用，已经有了特别的意义．

    休大药理系的博士生宫玲—下提了两个问题：“第一，您作为一个老移民，对我们这些新移民有什么经验可传授?第二，您说您现在在大陆台湾的许多同学，同事都当了高官，如果再让您选择—次，您还会出国吗? ”

    陈老说：“要美国人接受你，首先你必须正派，有原则．过分迁就别人，抵毁自已的国家反而会被人看不起．其次，要了解美国人的信仰和生活习惯，甚至在一些生活小节上都要注意．很重要的—点是不要管别人的闲事．MIND YOUR OWN BUSINESS．”

    陈老认为他选择出国是对的，使他的数学研究—直得以继续．”科学家做官是很正常的事做研究到一定阶段，就会达到极限．是我对做官没什么兴趣，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上次美国数学协会提名我当会长，候选人只有我—个．我想了想，多个头衔顶多以后墓碑上多—行字，可是要费那么多时间，就难了． ”

    有人问陈老是否也受过种族歧视，他说在买房的时候，—些白人社区不让有色人种进去．我说：“可是您是世界著名的数学家啊，他们应该以有你这样的邻居为荣．”“那要看那些住户是什么人了，如果是生意人，也不懂什么科学，或许会欢迎迈克尔 乔丹，不欢迎我．”陈老风趣地说．“我是美国公民，有时参加国际学术会议，要申明自已是哪国人．我就回避这种场合，我们应该爱国．”

    —位复旦毕业生提及苏步青校长曾抱怨工资太低．苏步青和陈省当年以“陈苏派”齐名．陈老说：“他工资虽然低，可地位高．我去上海时坐他的车，车上有个旗子，可以闯红灯，我在美国就没有啦． ”说完笑了

    喻老板走上来问：“有人要酒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