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忆
迟音
蝉。知道这种昆虫学名叫蝉,那是后话.当年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只知它是知了。知了叫来拗口,于是顺嘴改成了“季鸟”.
每年春暮,桃花、梨花开过了,纷纷如雪的柳絮飘过了,鹅黄的、嫩绿的色彩都渐渐深沉起来。阳光一天天变得炽烈,风也暖烘烘的有点儿引人睡意。每当此时,
四周总显得静悄悄的。人静,树静,似乎万物都静.其实谁都感到热烈的夏天已从身后悄悄地围过来,但又都象是在等待别人来打破这短暂微妙的平衡。
忽然,有那么一声蝉鸣。只是极短促,甚至是怯生生的一次尝试,吸引了万物的视听。然后是沉寂,长久的沉寂.又是一声试唱。也许偶然刮过的一阵微风,使它重又归于沉寂。沉寂中,阳光似乎更加炽烈起来,催促着。它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唱起来。几乎在同一瞬间,得到了几十只,上百声的回应。于是它们各据一方,可着嗓门歌唱着,从日出到日落。宣告着夏天的到来.
蝉的种类颇多,在我记忆中大致按尺寸分为三种.大个的称为“马季”,长约两寸,颜色黑亮,叫起来浑厚低沉.身材中等的仍叫季鸟,个头有如一枚大枣.颜色略为逊色,声音响亮而高亢.伏天儿,则是我所知蝉中最小的成员。大小象一枚压扁了的小枣,颜色多为深浅不等的灰色,翼上常缀有彩色斑点.伏天儿的“嗓门儿”高到极处,有些小琐呐般的刺耳.在蝉的大合唱中不易分辨它的存在。然而,有时暑天困人的寂静中,窗外枝头突然冒出这么一声声尖锐的独唱“伏天儿,伏天儿…”搅动着粘稠滞
;闷的空气,让人觉着这暑伏天的难熬.声如其名.
夏日的雨后,空气清新凉爽。孩子们都跑出来趟水、捞蝌蚪、捉知了。雨后的泥土变得松软,蝉的幼虫纷纷从地洞
;里爬出,攀在树干上蜕化。刚刚从黄褐色的硬壳中蜕化出的蝉是青白色的.匍匐着静静等待身躯一点一点的演变.新生蝉的翅膀褶皱成一团,一副缩头缩脑的可怜相,显出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助.尚未成型的蝉翼十分娇嫩,哪怕是极其轻微的触摸都会使其变形,丧失飞行能力.它需要时间,让翅膀一点点打开,渐渐变化成纤薄、硬挺、脉络清晰透明的翼.这时,蝉仍旧通体淡绿色.翅膀在变化中析出的水分尚在欲滴未滴。它还不能飞行,它和好奇的孩子们一起静静地等待…突然一声响亮,那蝉振翅而起,飞向远远林深处,加入阵阵摇落残雨的合唱.遗落在树干上已成为过去的蝉蜕,一只抬起的前爪,雕塑般凝固了生命形态跃迁前的瞬间。
至于蝉的幼虫,被孩子们称为“季鸟珠”或“季鸟猴”。在树旁很容易找到它们的洞穴。稚嫩的身躯封闭在坚硬的盔甲里,静静等待生物钟提醒那蜕变时刻的来临。然而孩子们偏偏等不得。他们用细细的小棍儿探进洞去,唤醒它们,让蝉的幼虫误以为是可以攀援的树枝。有时那幼虫死活不上当,孩子便没了耐心,索性把洞抠大,使其一鼓就擒.也有的时候,洞似乎很深,那幼虫也隐约感到了危险。无论你怎样引诱,它只是一步步退向深处。无功而返的孩子是最沮丧的.
北京的孩子们喜欢捕蝉。或用弹弓,或用胶粘。胶常常是以封牛奶瓶纸盖儿用的“猴皮筋儿”,在雪花膏空盒儿里微火熬制而成.
盛夏的蝉唱起来是那样地肆无忌惮,并不晓得世界上除了危险的螳螂外,还有那些手持弹弓和竹竿的孩子.当蝉被弹弓击落的瞬间,那歌声还不曾停歇,渐弱的音符随着坠落的身影而向下滑行。当蝉被裹肢的竹竿粘住,那歌声便陡然而止,代之以阵阵徒劳扑打的翼声.每当这样的变故发生,同树与邻树的蝉便受了惊吓,噤声观望。然而它们并不飞走。也许是短视的缘故,它们象是全然不知那危险仍在,而且正慢慢指向自己。也就是片刻的间歇,一只蝉开始唱了,于是众多的它便随声附和,重又肆元忌惮错落地唱下去。似乎一只蝉歌唱的停止是个信号,而一只蝉的开始歌唱则是另外一种信号.
许多年以后,第一次在夏季出入山海关.原本在关内沸水一般的蝉声,一到关外却嘎然而止.长城象是一道声的屏障,令人诧异竟然有如此安静的夏天.静得近乎奢侈.
待到回程再进关来,又象是豁然打开了那道密闭的隔扇.旧日的喧嚣重又扑面翻腾起来.由于在关外奢侈得娇惯了,愈发感到这热闹的蝉声变成了难耐的联噪.
不知不觉,秋近了.错落的蝉声渐渐稀疏.它们不再早起晚睡,而只是在阳光充沛的温暖中远远地唱一会儿.它们变得象骆宾王诗中那样孤独起来,唱出那种与你的存在的一一对应的关系。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当那蝉声在渐劲的金风中频频归于沉寂的时候,令人期待.
近来查词典,偶然翻到有关条目,摘录如下:蝉,
昆虫,种类很多,雄的腹部有发音器,能连续不断发出尖锐的声音.雌的不发声,但在腹部有听器…….原来蝉的一半一直是默默无闻的,它们永远是同类中另一半的忠实听众,也同样默默承担了他人对同类中另一半的赞美与非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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