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父亲
     
   李莉   

    信箱里，躺著一封父亲的来信，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它，读了又读。父亲的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也很平淡，只是说，“收到你的信了，知道你很好，爸放心了。” ， “你王姨还是不愿过来住”， “你哥哥老不结婚，真让我发愁。”……信很平淡，可我手里捏著这发黄的薄薄的纸页，心在瑟瑟的风中抖动。父亲衰老了，我伤心地想，生活的坎坷使他的心变得脆弱。这种感受让我非常难过，一种亲情相击触动心灵的难过。

    夕阳漫过树梢洒在门口的草坪上，小松鼠左左顾右盼地觅食跳跃，我感到生命的律动，又不禁想起万里之外的父亲，风中飘著父亲的叹气声，眼前是他那渐白的头发，我无法拒绝牵挂。

    父亲曾经并不是那种容易被生活打倒的人，那是几十年前的一个秋天，父亲走出了故乡的农舍，踏上了去北大荒的路。在那广袤的平原上，有一个麦浪翻腾的农场，那里有一间荒落的草屋，那是父亲和母亲的家。寂寥的小屋里，后来有了哥哥，姐姐，妹妹和我。“养大你们很不容易，我和你妈累弯了腰。”在我们懂事以后，父亲忆苦时常这样说，然而父亲将我们每个孩子都当成他的作品，他不辞辛苦地工作来塑造他的作品。然而，百般困顿中，却从未听到父亲的叹息。那时候，有风雪的夜晚，父亲常在昏暗的小屋里憋著噪子唱一曲“八年前，风雷夜…”。年夜里，父亲给我们一夜夜地请那过去遥远的故事……。“我不觉得苦，因为有希望，我的希望就是你们。”多年后，父亲这样说，他说他盼著我们长大成材，他和母亲便可以颐享天年了。

    后来，我们迁移了，到了河北的一个煤矿。父亲说移到内地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受教育，他其实留恋北大荒的土地。在这个新的小城里，父亲很快建立了自信。“我不敢说我有多开明，但在这个小城里……”父亲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开明。也首先放逐了我……我带著骄傲踏上了去南方上学的列车，父亲没有去送我，他说他要让我割断儿女情长的牵挂，去见大世界。而后，他又放逐了哥哥和妹妹一一他们先后去了深圳，只有姐姐一个人在身边。这一切也许看起来并不那么惊天动地，但在我们那个并不太开放的内地小城里，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父亲在梦中行走，他说他的梦快实现了，再坚持哪怕几个月时间一一到我大学毕业的时候。那是那年的春天，父亲面对著满目的桃花遐想未来，未来的日子是父亲和母亲手牵著手，父亲要用灿烂的晚年犒劳自己和一生相守的母亲。“然而，我的梦破灭了，就在那一瞬间。”父亲说，不去掩视自己的哽咽。母亲去了，就在那桃花盛开的季节。母亲用自已柔弱善良的心对待人生，在贫苦中过著生活，却在桃花开的季节离去了。母亲离去了，也带走了父亲的梦。父亲变了，他不再唱“八年前，风雷夜”，不再得意自已的开明。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对著寂寥的天空叹息。

    岁月流逝了，父亲又有了新的老伴儿，我在万里之外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有百种感觉，尚不知如何表示，却听说父亲离异。父亲说， “我就一个人过吧，跟著你哥哥和嫂子，这是命中注定的啦。”转了新年了，哥哥却离异了，心爱的小孙女被带走了。父亲老泪纵横，他说他的命是这样的苦，父亲又结婚了，老伴儿却不住在一起……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父亲的命运在不断变故著。生活的磨难彻底地改变了父亲，花甲之年的父亲变得谨小慎微，一点点生活的变化都会使他惊魂未定，他为每一件小事愁云满面……。

    银色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射进来，是无声的静谧，在橘色的灯光营造的世界里，我又想起了父亲。我铺开了纸为父亲写几个字。我说，“爸爸，这回我跟您讲讲‘苹果’的故事。那是去年的冬天……”。

    那是去年冬天，和爱人去打网球。夕阳下，一个老者闪动的球拍，左右著我的视线。老者头发发白，脸上皱纹密布，但那矫健的身躯分明显现的是他的年轻和活力。终于结束了打球，老者轻身收著满地的球儿，我们迎上前去。老者说他叫“Apple ” ，这是整个雅典城唯一的一个姓，他今年七十八岁。七十八岁?爱人惊得可以，非要和他试试身手。左推右挡，上下翻飞，球在Apple的拍下如顺服的奴隶。不出多时，爱人连连讨饶。我走近看，发现他已是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再看Apple，一如先时沈静，没事儿一般，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被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打得如此狼狈，我不禁笑他是“东亚病夫”。Apple过来，连声道歉。

    结束了打球，回家的路上Apple的形象一直萦绕在脑际，这是怎样一颗年轻的心啊!这是怎操一个心灵世界啊!

    以后每每打球，常碰到Apple，熟悉了，却发现他曾有很多不幸的经历。年幼不晓事时，母亲便离他而去，结婚三年，妻子因病去逝，而就在两年前唯一的儿子麦克因车祸成了终身残废……这样一个惨淡的故事，令我流泪。Apple讲时，却是异常平静。他说不幸摧不垮他的意志。不管生活对他怎样残酷，他始终有一颗年轻的心。

    年轻的心！我想起了赛缪尔·阿尔曼那篇题为“年轻”的文章，文章说： “年轻意味著坚强的意志，奇异的想像力和旺盛的精力，年轻是生命的春泉。年轻意味著以十足的勇气克服怯懦，酷爱历险而拼弃死水一潭的生活。没有人因年龄的增长而变老，我们不再年轻只因我们不再有往日的追求……焦虑，恐惧，信心不足，都可以挫折你的心，使你的心回到黑暗的角落。……在你我心中，都有一座无线电台，当它接收美丽、希望、快乐和勇气等信息时，它应该伸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去投信，出门差点儿踩到正在门口觅食的小松鼠。它睁著好奇的眼睛望了我一下，“蹭”一下溜掉了。有微风吹过，我感到生命的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