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
吴迪
圣诞节我去加州看中学好友张欣.十年前,她高中还没读完就随父母移民美国.去年她辞去了大公司的工作,买下了斯坦福大学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馆.
我按响了张家的门铃.张欣的爸爸开的门,说张欣还在店里忙,她妈妈加夜班.晚饭,我吃到了久违的地道上海菜.饭后泡上龙井,张伯伯端来—碟西瓜子,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的英文名字叫Frank,这是我大哥,也是我老板起的.小欣不喜欢这个名字,可是我大哥说你就叫Frank.我来美国十年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是l985年10月27日到美国的,第二天就去大哥的印刷厂上班.
我父亲解放前是上海大东印刷厂的科长.我兄妹五个,大哥大我十岁.他十七岁也进了大东印刷厂.国民党撤退台湾时把厂带走了,大哥也被带走了,从此断了音信.直到l979年,收到他辗转寄来的信,那时他早在美国了.大哥把我们—个个办了出来.我是第一个.他那时十万火急一定要我出来,说什么也不用担心,已经在厂里给我留好了位置.
到了美国的第二天我就进了厂.他带我到处看,说他的厂怎样怎样.其实他那厂不过三十几个人,我以前工作的厂有三干多人,相比之下真是小意思.不过,三十几个人的厂在美国也算中小企业了.
你问我在上海做什么?4l987工厂.不,不是军工厂,是造币厂.以前是保密单位,后来也不保密了.我们整天睡在钞票堆里.不骗你.车间里有空调,夏天午休就靠着钞票堆睡,有时侯还打打牌.不象在这里,午休才半个小时,赶着吞几口饭,好象在催命。
我在大哥的厂—做就是四年,不,四年零二十—天.后来,莫名其妙被他踢了出来,毫无道理.同事都帮我说话,老美经理说,工厂有工会,工会可以出面.我说算了,自己大哥都这样六亲不认,还有什么道理好讲.
我跟他有什么过节?
我想是从买房子开始的.我来的第二年就买房子了.一开始大哥给我介绍了个经纪人,可是水平太差,我就另找了一个,把大哥给得罪了.他说,你现在本事大了,不用我管了,好吧,看你本事有多大,后来有—阵房价大涨,朋友劝我脱手赚一票.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免得又让大哥说.
我大哥这个人啊,年轻时一个人在台湾混,变得不择手段.他工厂里雇很多非法移民的老墨,还逃税.在厂里,只有老美可以叫他George,老中要叫他老板,我要叫他“大哥”,不然脸色就不好看.在他那个小工厂里,他就象个土皇帝.
他老婆家里是国民党大官,在台湾有权有势.我大哥年轻时也没什么钱,可是长得漂亮,攀上了这门亲.他开这个工厂沾了丈人家不少光.
大哥总认为他来美国时辛辛苦苦,我们现在来吃现成的,享他福了.我们现在能过上好日子是因为全家三个人—起干.小欣上学时一直在打工.我们刚来时,大哥让小欣她妈呆在家里,说我—个人能养全家了.可是她不同意,
自己出去找事,从三块八—小时起.后来我才知道,工厂的活儿不稳定,大哥要她留在家是为了随时有个机动人手应急.
你问我离开大哥的工厂以后干什么?后来我就到处打零工,现在在两个印刷厂各做半天,没活儿他们就让我在家呆着.去年我们买了这个店,采购,送外卖都是我包了.小欣妈下了班也去厨房帮忙.大哥是存心要我好看,他是想看我们混不下去滚回上海,可我们偏是撑了下来,还买了店.我跟他已经断了六年了.唉,断了三十几年,好不容易接上头了,又断了!
你怎么不吃瓜子啊?这瓜子不错,有点上海“佳梅”瓜子的味道.这里的中国城虽然什么都有,可是还是买不到地道的上海菜,比如糟货.大前年,我和小欣妈回上海,吃糟货吃得真叫过瘾,上海现在到处生猛海群,我才不去上那个当.我和小欣妈在“绿杨村”吃两碗肉丝咸菜面,味道蛮好.那时我正失业呢,拿救济金,要不然也没时间回去.我的几个二十几年的老同
事来看我,知道我失业,也没说什么.
我今年56了.你看我头发全秃光了.干活的时候站一会儿就要找个地方坐坐,腿脚不行了.六年前入美国籍的时候激动得要命,现在想想实在没有必要.
你问我们的生意? 生意不错啊!市口好,那条街上的东西都很贵.我们那个店年头很久了,是那里最好的意大利餐馆,单三明治有四十多种,里面的肉都是四分之一磅的.上星期有个公司一下子订了八十多份.最近我们在装修,临时借了另一个店面做,等完工了就搬回去,那时生意肯定会好起来.小欣还雇了个美国男孩子当经理,他长得很耐看,又会说话,客人很喜欢他.他还蛮讲义气.我们隔壁有家汉堡店抢在我们前面装修,乒乒乓乓敲了三个月,吵得我们生意直线下降.现在他们完工了,我们开始敲了,也让他们吃点苦头.那个老板真不是东西,跑过来说不许我们敲,你说岂有此理吧.我们的美国经理就在汉堡店重新开张那天跑去当着客人的面骂那个老板,吓得他不敢出声了.
有没有想过回上海开店?也托人问过,可是要我们把钱投进去.别说我们现在没钱,就是有钱也怕担风险.
咳,你看我尽在说废话,你也该休息了.哦,对了,卫生间的水龙头要使劲关才不会漏水.没办法,房子太老了.
半夜里听到外面下雨了,一直到天亮.
张伯伯早早起来煮了泡饭.他说张欣昨晚十二点才回来,今早六点又去店里了。”小欣以前在公司里做,怨天怨地,周末不到中午十二点不会起来.现在知道做生意不容易了.这样也好,吃点苦,锻炼锻炼。你们这些小青年,文革都没经历过,没吃过苦.”
雨一直下着,下午三点左右,我逛进了张欣的店.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十年后的重逢并没有出现任何激动场面。她握着我的手说:“你早一天来就好了,前天晚上有—场话剧,我想你会喜欢.”她端来两杯咖啡,讲起了她的故事:
爸来美国三个月后,我和妈也来了.那时不知道为什么要来美国,反正大家都要出国,我也就来了。我插班进了美国高中.
你还记得中学里大家叫我“美国人”妈?那是因为我英语好.可是到了这儿,我的英语好象不及小学水平.最难的是历史和地理,我边翻字典边掉眼泪,有时一页书要看上一个小时,书都被眼泪打湿了.高中毕业时,我的成绩是全A.
考大学时,我想选艺术史,家里不同意,说找不到饭碗.咨询了一圈也都说学艺术会饿死,大家叫我去学会计.你听过在中国人里流行的一句话吗?
——For God’s sake,来美国的中国新移民,男的去学Computer,
女的去学Accounting. 我也只好去学Accounting了.没什么兴趣,
不过也不算难.92年毕业我就考到了CPA,进了Macdonld’s公司.那年就业市场很不景气,连美国同学都说Cindy你真运气.?
可是有了工作又怎么样,还是没兴趣,做了三个月就不想干了.每天早上都是我妈催我起床,实在不想去上班.不过公司出差机会多,而且有的吃。每次人还没去呢,那边就发传真过来,告诉我哪家餐馆最好.你不是问我怎么敢开意大利餐馆吗,其实就是吃出来的.意大利菜又不象中餐那么复杂,无非是cheese加garlic.我现在连生的大蒜都敢吃,自己当大厨.
为什么开店?I don’tknow. 大概是American dream吧,总想自己当老板.苦撑苦熬了一年,投进去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收.我买这个店,一半也是为了我父母.他们年纪大了,英文又不好,经常失业,有个店好有个稳定收入.
美国经理?哦,你锐Mike,他是我雇的公关先生.你笑什么,公关先生有时比公关小姐还有用.我买店的时候,老板把Mike介绍给我,他在他手下当waiter.据说他的小费最好,一张嘴能把客人花得七荤八素.人家只要一个菜,他有本事说得让他(她)加了点心,沙拉,冰棋淋,还有一杯酒.不过他打餐馆只是为了日常开销,他是唱歌的,摇滚,爵士,布鲁斯,出过两张CD,等着有朝一日出名.
我爸说得对,他是很耐看.六尺多高,披肩长发,那张脸真叫立体一搞音乐的气质就是不—样.斯坦福一帮女生最喜欢他了,一天来好几次.
Mike这个人啊,三十出头了,还是个漏底棺材,从来不知道存钱,一个月的工资预支到发薪的日子也就差不多光了.美国人很多都是这样。我知道他每月五号付房租,
所以总是留着他的房租钱不让他预支,不然让房东赶出来怎么办.
你说什么?我跟他?一没的事!这半年多我一直和Kevin在一起,美国人,学电影的,天天梦想着他的剧本能被好莱坞看中,到现在退稿信还没收到一封呢.跟他一起看电影太没意思了,我觉得人家拍得挺好,他一大堆意见,从头到尾说个不停。跟他,怎么说呢,挺好,可是好象还是缺了点什么.
我父母原先不让我找美国人,可我圈子里都是美国人,偶尔认识几个中国人,我觉得不错的肯定都有老婆.我今年27了,爸妈急得要命,天天提.可是他们还当我是小孩,晚上几点回家还有规定.我想搬出去住,可是这儿的房租太贵了.我们家那破house,就在马路边上,吵死了,年头又久了,就这样还值二十万呢,大概在休土顿四五万就可以买到了.
你还记得我们班那个“小诸葛”吗?有一阵他从上海天天给我打电话.
我说what are you thinking?这么多年了,早接不上眉目了.这个人高中时就是有名的精明。
五年前我回过上海,上海的变化真大,反而觉得美国是家了.上海的小姑娘打扮得真时髦.我坐出租车,司机说:“一看你的衣服就知道你不是上海人,可你也不象乡下人,你是美国回来的吧?“我想这个店不会开太久,等赚点儿钱就把它卖了.我想去斯坦福读书,这一直是我的一个dream.
唉,你看今天一直在下雨,一下雨店里的生意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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