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祟
老路
当李向东把车钥匙沿着顺时针方向转动了五十多次的时候,汗已从脸的两颊两条小蛇般宛宛延延地爬了下来。每次“哒哒哒”钥匙转动发出的干巴巴相同的声音令人沮丧。他终于停了下来,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急速地寻找着有助的办法。车附近好象有什么声音,微微睁开一只眼,什么也没有,到是在倒镜里发现自己象个闭目祈祷的教徒,随之连想起那各路信徒遇到难解之事都会去祈祷。于是李向东就虔诚地祈祷起来,真是很虔诚地,尽管他什么都不信,但此时此刻他自信自己的虔诚决没水份:
“各路神仙上帝啊!我今天有非常重要的考试,请你们伸出那博爱大能的手吧!
只要今天这车能动起来,将来我若有翻身之日必有重谢,许愿必赴。基督耶酥啊!”
“哒哒哒!”
“释迦牟尼啊!”
“哒哒哒!”
“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外加儿时从姥姥那儿听说过凡能想起来的,什么土地爷,灶王爷,灶王奶奶都拜到了,也不知拜到第几个循环,发动机轰地一声启动了,排气管涌出了滚滚黑烟。李向东扯了几张手纸,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了看表,今天二十多分钟就发动起来了,虽然还早,还是先到学校比较放心。一边驾车,一边在想,刚才在忙乱中也不知是求到那位神才发动起来,看看倒镜里发黑的眼眶,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好象有几分鬼气,说不定哪天也变成了哪路神所属公司的雇员……觉得自己挺可笑,冲倒镜尽情地作了个鬼脸。胡思乱想中闯了个STOP,向四周看了看,不远处还真有辆警车,李向东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向学校方向驶去。
二
李向东发了毒誓,一定要卖掉这辆每天都折磨他心神不定的老爷车。放假第二天,李向东就在“GREEN
SHEET”登了广告。
同系的大刘提醒说:“你还是先买到车再卖旧车,假期里咱们这几个中国学生都出去打工,到哪找人帮你看车去!”
“这我已盘算过了,如有人买车,先放定金,等我买到“新车”再让对方提旧车。”李向东胸有成竹。
果不出李向东所料,很快就有电话打来,接下来就是几个黑人,墨西哥人来看车,试车。把车试了个死去活来,通过几番讨价还价,以五百美金成交。买主是个老墨,放了一百美金定金,五天后来取车再付四百。车这么快就卖掉了,李向东心里并没好受,自从把这辆老爷车恭迎回来有半年的时间,课余打工的那点血汗钱都送到修车厂孝敬了这位老人家了,何止五百。破财免灾吧!以大刘的经验买旧车搞不好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送出去了,李向东长长地吐了口气。
李向东连续跑了几个二手DEALER,分期付款的利息都很高。卖车的老美听说有个老中也要分期付款买二手车,表现出惊讶的样子:"CHINESE
HAVE A LOT OF MANEY IN THE BANK!”李向东说:“我是个学生。”老美说:“NO
DEFFRENT !GO TO BANK GET MANNEY,DONT PUT MANNEY IN THE BANK! ”
晚上,李向东筋疲力尽毫无所获地回来了,想洗个澡,大刘打来了电话,寻问车买的怎么样。李向东把卖车老美的话给大刘复述了一遍,大刘说:“多穷的中国人,银行都会有存款,你没听说有个顺口溜吗?
老中的款子
老美的房子
老黑的车子
老越的胆子《难民》
老墨的肚子
老犹的点子”
“还真有那么点特点。”李向东笑着说,觉得情绪好了许多,“大刘,你看我这车还是看报到私人手里买吧。”
“从私人那买,到是能买到便宜车,就是要特别小心。”
“可是我手里的钱差的太远了。”
“今天我对小余讲了你又卖车,又买车的这档子事,她说如需要用钱可以先到她那拿。”
“你尽到处让我丢人,连个小女孩也不放过。”
“这叫有病乱投医吗。”
“她来这么短时间,哪里有什么钱?”
“她告诉我,临来时她爸给她一万多美金。”
“现在从国内出来,和我们那时真是不能比,我当时带了二百美金就大刺刺地上来了。唉,不对呀,她怎么把这事也对你讲呢。”
“你想到哪去了。”
“你小子是不是看人家小女孩又单纯,又漂亮,打什么主意?”
“天地良心,你小子狗咬吕洞宾。”
“唉,就是打点主意也是正常的吗,只要不打坏主意就行。有什么想法跟哥儿们说说。”
“喂,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你到底还是打人家主意了吧!”
“跟你说正经的,你又涮我。”
“你别急啊,说真的,我要是没老婆,你准多个情敌。是不是请我当把媒婆啊?”
“这事最好让它水到渠成。”
“你还真防起我来了。”
“你小子真能胡搅……”
李向东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把车晃晃悠悠地开到了,按了按门铃,出来个中东人模样的小伙子,没用自我介绍,就已知道李向东是来买车的。中东人说车是他哥哥的,他可以带李向东去另一个地方看。李向东急忙把车后箱备的水壶拿出来,慌忙中忘了戴备好的手套,打开水箱盖,滚开的热水喷到李向东的手上,顿时起了一溜大水泡,疼的又甩手又跺脚。
给大刘打了几次电话都占线,李向东就开车出去买了包烟,回来又打,一遍就通了,问是不是在给小余打电话,大刘忙说不是。李向东告诉大刘车已买回来了,两千四百美金。下一步就是赶快还钱的问题。大刘说:“你急什么,小余还特别让我告诉你别着急,她现在又不等钱用。”
“那我也得抓紧,人家一口一个李大哥叫着,我总不能等人家要用钱了,我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吧。”
大刘在电话里笑的咳嗽起来。
“大刘,说正经的,你打工的那家餐馆现在要不要人?”
“你还是把车的事都搞利索了再说吧,你怎么老是隔着锅台上炕。睡觉!睡觉!”
四
一阵如钉棺材般的砸门声,把李向东从梦中惊醒。把百页窗掀开一个缝向外看看,是买车的那个老墨,后面还跟著一个。李向东打开门迎了出去。后面那个墨西哥人手里掐着一把现金。李向东先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伸手去接钱,墨西哥人拿钱的手在李向东脸前一晃,敏捷地把钱塞回口袋。舌头翻花般地说了一串什么。李向东一句也没听懂,经过站在前面这个又重复一遍,明白过来,是要TITIE.李向东突然想起这车没TITLE。就一五一十地讲起大刘认识的一个MOTEL的老板,是个中国人,车是他养子的,养子被黑人打劫开枪打死了,TITLE不知在哪里,所以价钱也比较便宜。”前面的老墨炒豆般用西班牙语复述了一遍。只听后面的老墨重重地说了声NO,把一百块定金要了回去,开着辆破卡车扬长而去。
李向东回到房里,坐着发呆,门又被擂鼓似的砸响了。李向东喜出望外,一定是俩老墨又变了主意。打开门,站在门前的那个不知什么血统与什么血统杂交出的公寓经理,顶着个布满黑点的红里透紫的酒糟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粗鲁地减道:“每人一个车位,路边不许停车,如不开走,将被TOWL走!”没容李向东解释,那红鼻子已在门前消失了。
没办法,给大刘打电话,大刘说小余那地方大,也没人管。电话里找到小余,说可以马上开过去。李向东挂上电话,上了趟洗手间,出来把门锁上,准备开车去小余那。
远远看见车子雨刷上多了个东西,走近拽下来一看,是张罚单,限多少日内寄支票或信用卡去某某警察局。李向东望着罚单骂了句:“一泡屎竞值二十美金,FUCK
YOU!”李向东想想车总放在小余那也不是回事,卖又卖不了。乾脆卖给拆车厂算了,几十块钱任他给吧。车厂说没TITLE他们也不收。
还是找大刘商量,大刘建议找卖车的老板一起去法院重新申请一个TITLE,试试可不可以。
李向东去了MOTEL。前台站着个印度人,说老板住进医院了。
回到公寓,感到肚空了,点燃煤气,想做点饭。电话响了起来:
“李大哥,不知谁告诉了经理,限明天把车开走。”小余不停顿地说。
李向东慢慢地说:“明天,明天。”放下电话,拿起要荔面的小铝锅猛地扔了出去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外面起风了,一道闪电过后,空中轰轰隆隆滚动着闷雷,转瞬下起了瓢泼大雨。雨象一阵风似的刮过去了。李向东把百页窗完全打开,看到西边有些放晴了,一抹夕阳的残红挂在天边,但那并不是预示明天没雨的那种火云。
电话铃又响了起来,小余声音里带着哭腔:“李大哥,车不见了,雨停的时候我出去一看,车就没了,地上还有砸碎的玻璃,怎么办哪!”
“小余。”李向东很平静地说,“丢了是好事,省了许多麻烦,我不骗你,我觉得轻松了许多。小余你吃饭了没有?”
“还吃饭哪,我腿都吓软了。”
“我现在给大刘订电话,你俩都过来吃饭,今天我给你们露一手。”
“李大哥,我ROOMMATE说你应该报警,以防那车肇事,到时对你不利。”
“这回到没事,TITLE不是我的,不过为了别节外生枝,我还是报一下吧。别忘了你们马上过来咱们庆贺庆贺。”
五
大刘一进来嚷:“你那新买的车怎么了?”
李向东一怔。
“大刘发现地上流了许多油。”小余额额巍巍地说。
李向东三步并两步地奔了出去。用手蘸着地上的油嗅了嗅,大刘过来也嗅了嗅说:“肯定是变速器的油。这自动档的修起来至少一千多美金。”
李向东还没说出话来,小余喊:“李大哥电话,是警察局打来的1”
李向东回到屋里拿起电话,对方说是警察局,车已找到,除了一块玻璃被打碎,两个前轮也被卸走。
“车的TITLE不是我!”李向东气急败坏地喊道。
“但报警的是你,电话号码也是你留下的,所以你必须带八十美金来取车,逾期不取按天罚款。”说完就挂断了。
李向东放下电话,小余问:“车找到了?”
李向东突然笑了,不知是对小余,大刘,还是对自己说:“他是个老爷,他是我的老爷,是我的亲老爷!
三个人无声地相视了一会,都憋不住地笑了起来。
可李向东笑的比哭还难看!
1996年3月2日于休斯顿3月28日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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