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白杨阿姨

       王维力

    得知您左边瘫痪，去年我特地从美国到上海看望您．

    在那些日子里，见您虽然坐在轮路上，但仍不停地用右手工作着，不停地写书、整理书稿；接受电视台的访问，关心着中国电影事业的成长、发展．

    对我，更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刚下飞机来到家中，一桌佳看已经等着我了，您慈祥地看着我津津有味地吃着，您会心地微笑了．早已让人为我收拾了唾房，您还细心地递给我棉花球，说临街有些吵，睡时可以用棉花塞上耳朵．每天，您更是滔滔不绝地告诉我上海巨大的变化，并特别要了车陪我一起去看浦东的新面貌；高兴地告诉我浦东大桥是怎样建成的…记得即使在越洋长途电话中您也不忘激动地诉说着上海和全国日新月异的发展，您让我常常回来看看……这天，我坐在您身边，贪婪地看着东窗外新的一切，您笑眯眯的，显出非常得意的样子．此刻，我简直感到这些大桥以及那高耸人云的电视塔都是您亲手建造的．

    这时，我又回忆起，前几年我曾邀请您来美国小住时，您却来信说： “我还是比较忙的，感到生活充实，而又感到我为祖国振兴做的太少，太少了，时有不安，所以一时不想到哪里去． 还寄来了您和东海舰队的战士们在舰艇上， 和工人们在昆山市工厂中的合影． 当时我的眼睛湿润了，多么可尊敬的长辈啊，虽然有过那么多悲欢离合，一颗赤诚的心丝毫没有变冷变硬，相反，对未来充满憧憬、希望，并要用自己的心血把未来变得更加美好．在上海的日子里，早上，我曾推着轮椅陪您去 “丁香花园”，许多在那儿练身体的老人跑过来问候您， 您也和蔼地向每个人致意．我的眼睛又有些湿润了．您一辈子注意仪表，更不愿人家看到您的病体，但您为了将来“为祖国振兴”做更多的事，在公园、在家里加强锻炼，练习站立，练习走路，一切为了将来有所贡献，别的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在我模糊了的视线里，仿佛看到了那么善良那么美丽，那么典雅，那么温存而又那么不屈不挠、忍辱负重、不肯低头的中国妇女的典型，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中的素芬吗?是“祝福”中的样林嫂吗?是“洒向人间都是爱”中的孙夫人—宋庆龄吗?是，是，是她们．不过，也更是您，是中国妇女美丽的化身，是世界电影史上绝无仅有的白杨．

    晴天霹雳，今年三月份您竟全身瘫痪，沉沉地睡在医院的病房中，您睡得好熟啊．是太累了吧?去年9月看望您之后，到今年3月您病倒之前，我已经收到三本您寄给我的您的新著作．我在安慰自己说， “阿姨实在太累了， 让她多休息休息也好”……但我心里实在害伯，怕您就这样睡下去了……我想说．您不是要站起来吗?您不是要自己走路吗?您不是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吗?…—我真想唤醒您，但我没有这个力量、只有默默祝愿、乞求苍天的公允．

    记得去年9月， 临别时，我到二楼向病卧在床的您道别后，将要走出院子大门时，突然见到您在小看护连搀带拖的帮助下奇迹般地站立在二楼的阳台上，高高举起右臂，张开五指，向我挥手告别．我看您脸上有着坚毅的微笑。您那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牢牢盯着我看，好像一幅那么美丽又那么凄楚的图画出现在我的面前。但，我不敢停留，我怕您有了什么预感……我害怕您那像白色轮船一样的小楼房，会真的变成船，把您载走，载到那无法寻觅的地方去．您也似乎要拼命地记住所有的一切、把它们一股脑儿的带走．我不敢停留，我喃喃地说，阿姨，我明年9月还要来看您．不要那么费力的盯着我看吧!我还会来的!我不敢停留，我在一字一句地告诉我， 这是暂别， 明年我还要来的，…其实，我也牢牢地记住了这一刻，那坚毅的微笑，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噩耗到底传来了，阿姨的女儿晓真从上海打电话来，说：“维力哥，9月18日深夜23点30分……”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美国好友来看我，见我伤心的样子，诚恳地安慰我说，以后大家都会在天国重逢．我是不信教的，但我真希望有那么一个美丽的地方，还能让我见到我敬爱的先辈们．

                                   1996年9月19日，美国体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