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城影帝话桑麻
一一休斯顿夏夜会葛优(外一篇)
陈瑞琳
记得自己年少的时候,最迷恋名人,那年月读中外名人传记如饥似渴,分享名人的精彩生活,觉得自己平凡的日子也崇高,多姿起来。其实,大多数人有祟拜欲,并不是他自己雄心如何,却恰恰是那无法斑斓的凡心需要有这份奇特的满足。
随着我悲喜沧桑地长大,终于懂得了幸福的感觉是平淡如涓涓细流般地永远相守,明白了人生最大的欢乐是亲情圆满地活在这世上,这时的我不再向往那波澜壮阔的人生苦乐,而对名人生命的坎坷辉煌除了由衷的钦佩之外竟多了一份莫名的怜惜。
这些年,走遍神州,跨过美洲,除了一些特别受到要人接见的场合,也常常与一些当今名人不期而遇。我悲哀地发现,每当我面对名人就觉得从前想像的光环顿然消失,我总是更多地感受到他们作为平凡人的显著特质,这种褪去神秘感的悲哀又常常使我满心欢喜,说起来,我最想见的名人一是作家,二是电影演员,看小说和看电影是我的人生至乐。然而,每当见到小说家,总觉得人不能如其文。记得有一年,我夜不能寐地去宾馆拜见文坛领袖王蒙先生,他竟穿着一双懒懒的拖鞋,晃晃地走过来握手,直到看见他狡鲒的眼睛闪光,我才恍然:眼前这是我们的文化部长!那一次在西安饭庄与贾平凹先生用餐,他坐我对面闷闷地不说话,问他为什么,他老兄冒出一句:“看来跟女士们一桌吃饭沾不上什么光!”后来我特别告诉一位正在出名的朋友:“若要维护自己的形象,千万要保持神秘感,别轻易露面记住看景不如听景!”他老兄对我的金玉良言沉思良久,道:
“只是你这妙囊没法用在我老婆身上!”我哑然,叫他另寻高招。
聪明的丈夫懂得少说话才有尊严、聪明的名人知道少露面才更多崇拜,所以,当坎城影帝悄然潜行休斯顿的消息传来,我对葛优的心智胸怀油然地生出敬佩。更没想到的是,当我面对这位中国当代最高荣誉的影坛巨星之际,他的五彩光环却在意外地一层层自然升起。葛优的形象就算贴满五洲四海的海报也绝对称不上英俊萧洒,他是地道的丑星,但他从《玩主》开始,那装满智慧的光光脑门就赢得了多少天下女孩子们的爱心。他的《编辑部的故事》,使他的个性魅力深入到千家万户。等到《霸王别姬》、
《活着》,葛优的演技炉火纯青,他毫不犹豫地引起了世界影坛的瞩目和承认。他是天生的演员,更是天才的演员,他演《霸王别姬》中袁四爷的老道让我叹服到心底,我很想看看走下银幕的“袁四爷”。
这世上有些名人是努力做出名人的样子你反倒觉得他凡俗了,而葛优是以他本色得不能再本色的本色让你觉出他璞玉的风采。那是今年六月五号的春夏之夜,葛优携他的夫人小聪来休斯顿探亲访友.本来,他是没有社交活动的安排,三天的行程纯属私人微访,但他特别答应了休斯顿狂飙话剧社的邀请,他为这些热爱表演的业余艺术家所感动。
欢聚的地点设在狂飙社的资深老演员萧仪女士家,那晚的月亮很圆,风也特别地温柔。葛优一进门,就连声地抱歉:“来晚了,来晚了,吃饭耽误了功夫.”说着,亮亮的脑门上晶莹的汗珠流下。我发觉,他有一付生来诚恳的面容,他跟人握手,眼睛绝不会轻易地滑过,无论老少妇幼,皆投以关切专注的目光。他听人讲话,认真的表情叫你感动,他不是那种喜欢发表高沦的人,他非常善于听别人讲话、这种修养功夫非同寻常。
记得萧仪女士拿出他们当年演《雷雨》、《原野》的剧照特别请教葛优话剧表演的技巧,葛优一丝不苟地翻着相册,拾起头,诚恳地说道:
“这些戏我都没有演过!导演说我演话剧太温。”言语中饱含对对方的钦佩称赞和自己的谦逊。
葛优以主演《活着》这部电影荣获法国嘎纳电影节最佳男主角,我们很想知道他领奖时的感受.却未料到、葛优一脸沉重,真实地说道:
“活着》至今在中国未能公开放映,原因是不能通过官方审察,所以,坎城领奖也不是官方应许,而是我自己想办法去的。”我们听后愕然长叹,葛优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获得世界影坛电影殊荣的演员,抛开别的,就是对他演技的肯定也足以让中国电影界骄傲!可是他却不能堂而皇之地去领受自己一生为之奋斗的成果,他的心中蕴藏着怎样的悲哀!然而,葛优之所以是葛优,就在于他看淡荣辱,他的自信隐含在眉字之间,他对生活的爱、对艺术的执著使他的身心总是溢满了快乐。
葛优的艺术直觉是非常的敏锐和清醒,有人告诉他:“我们都非常喜欢你在《编辑部的故事》的表演。”葛优笑道:
“那只是小品而已,《霸王别姬》、
《活着》才是大家之作。”说完,他话锋一转,诙谐地说:
“不过,
《编辑部的故事》如果放在今天,恐怕也拍不成了。”他的话总是点到为止,我顿时想起哪家报上最近有一篇文章说“邓力群又来了!”
狂飙话剧社知名的朱安平导演,追求表演艺术如痴如醉,对葛优的银幕形象做过深入的研究,他以自己多年做导演的眼光郑重地对葛优说:“你最适合演反角,而且是那种窝窝囊囊的反面人物。”葛优笑了,他眉锋一转道:“我在《霸王别姬》里演的袁四爷,那是个多好的人啊!”我们一听,爆出笑来。可不是,袁四爷实在不应该被枪毙!我还特别欣赏葛优在电视剧《围城》中的表演,他把那个酸腐可鄙的李梅亭演得多么维妙维肖。但我跟葛优说:
“电影《黄河谣》中你演的那个独眼恶霸我总觉得还不够狠。”他指我鼻子:
“还不够狠?”言下是他已经尽了“狠”的最大努力,其实,他的脸上永远是毫无凶相,即便是拔刀怒吼。所以,朱安平先生才会总结出他适合演窝囊的反角。
欢聚中前东方歌舞团的徐利小姐打趣葛优:
“今天我在顶好广场遇见一个特别象葛优的人迎面过来。可他却是目不斜视!”葛优摸摸聪明的脑门,微低下头羞涩地回她:
“那是因为不敢看。”徐利笑了,我们也乐得前仰。葛优的太太小聪,穿着黑白条相间的连身裙,清纯的脸上依旧是少女的笑容。看得出,她是幸福得不能再幸福的妻子,她的所有感觉都牵挂在葛优的喜乐中。临起身告别时,葛优叫过小聪、拉开萧仪家的后门.满心欢喜地欣赏后院里两条龙腾虎跃的狗,他说他太爱狗,可惜国内不让养。这一瞬间,我忽然发现名扬海外的葛优多么象一个贪玩的大男孩,他看狗时痴痴的表情将他天然的男人本色暴露无遗,红尘滚滚、名利烟云,最宝贵的莫过于个性本色的天然,人性的全部可爱就在于此。
夜色浓得快要化不开了,美南著名的画家、雕塑家王维力先生寻声踏月来到萧仪家,他曾经以画中外电影人物漫画深得电影界称颂,他画的葛优头象在《大众电影》、
《人民日报海外版》上让大家拍案叫绝,这一次,画家是第一次面对着自己的画中人。葛优握着王维力的手、惊道:
“王老师,没想到您在这里,没想到!”
葛优要走了,我们很想知道他下部片子演什么,但他认真地告诉大家:“目前没有任何计划。”语中沉重而无奈。我们知道,他不是那种随便上戏的人,他要等好本子,他为自己的艺术生命负责。
狂飙社的人们依依地送别他朱导演说将来要专门给葛优写个戏,请他越洋来演,葛优在柳枝飘拂中戴上了那顶属于他自己的男人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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