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四首
艾山
一、钓鱼台之歌(1971年)
[编者按]因篇幅故，原诗所附的16个注释在这里略去。作者曾为这首诗作了如下题解：“中国留美学生发起保卫钓鱼台列屿领土主权运动，将近一周年了。前些日子，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中国学生保钓会的负责人访问该校海洋权威奈特教授(H．G．Knight)、就历史、地理及使用各方面提出论据，证明钓鱼台列屿主权属于中国。据奈氏表示。中国乃一具有悠久历史的国家，应处处引用史实，而使对方口服、心服。作者深受奈氏的说法感动，退而重读古书一一尤其‘五经’，得到了深刻的启示。爱感情出发，任凭想象飞跃而草拟的诗什、文辞粗鄙，未足以达意，然祖先朴素而有力的言辞，却透露了中国立国何以可大可久的巩固基础．如若注释部分太多了点，象艾略特“荒原”一样，到了喧宾夺主的程度，读者可以全部省略了它，想来未必有大碍，”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
乐只君子，邦家之基。
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一一诗经：小雅·南山有台
天地玄黄，洪荒混沌初开
乾坤始奠的宇宙，上浮气清
飘飘而下凝者：雪之山、天山
喜马拉雅山、巴颜喀喇山
盆地高原、汾水流，渭水流
金生丽水，黄河之水天上来，
槛外长江空际：流!
荡漾回旋，浪涛沙翻
海山三神山：方丈、瀛洲
蓬莱弱水，无飞仙能渡
出浴空华海扬尘，轻碎
步履：黄尾屿、赤尾礁、北小岛
南小岛、大北小岛、大南小岛、飞濑岛
红粘泥固珊瑚花儿鸟儿花鸟岛
“山林欤?皋壤欤?使我欣欣而乐
欤?”
一一这归属后一份
心悸。记忆里：
来自四千六百公里、五千七百余公里：
谁谓尔无羊?
谁谓尔无牛?
尔羊来思，
其角娥娥．
尔牛来思，
其耳湿湿．
万顷碧波，凝睇处，朵朵彩云
除却巫山不是云，粼粼波光
圈圈波纹，圆圆鱼口
小心叮咛，鲔鱼、鲭鱼、黄花色、白带鱼
环及于海：鱼是海之花!
东北风起、西南风吹，闪避
回荡，奉迎
海啸，海的笑!
芙蓉海，海的芙蓉
仙人掌、马齿苋、绿油油棕榈
又见棕榈，又见棕榈！
空中鸟飞，鸟中孵育
圆形，椭圆形，赶走鸟儿俯拾
回归又俯拾无数无数密布：
“这样的多呀!是否走错了路?”
“集鸟翻鱼艇”舟子避风于足下
细雨梦回，定于一、天顶下：
一层泥，一层沙，一份拊我、畜我、养我、
育我、掩覆煦煦的反哺——
没有我的我完成你的你呀
北京人!北京人!
“兽畏火，人养火而有了文明。
子丑交替，凌晨破晓；
西山日落，满地阳光一一
奔流胸际，满怀待爆：
二十余万平方公里的礁层
长虫呀，长虫呵护：窈窕一份腰身
我是：
“一自回头定小东，前望七层白云峰，我自
梅花东山麓，鸡笼上开钓鱼目”
“小东小屿”是我家．回头，又回头
情牵处，西顾回眸，反螺旋转
落叶归根，扭转时间倒流
等待，等待开放的禁闭
都为你，祖国呀，
掌握我，使掌握永久!
没有我，便没有宇宙!
祖国呀，说罢，你说，不要含糊
不要黄河不浊、长江不清
如果我不在你的怀报
这千万遍的生，千万遍忍耐，期待
千万遍濒死的纪录——
如果你不以海
不以轻云
不抚摸我这颗忠贞
专一
燃烧的丹心
赤裸裸的胴体
如母亲
如女儿
如爱人
如风，风暴——唉
哀莫大于无一一
祖国呀，
祖国。
二、秋 思(约1950年)
别离
在秋天
我的心
空虚
如站立关关上
送别的茶亭
迟疑又忍耐
我承受：
凉风吹过
燕子穿过
雁影掠过
路过人的脚步踩过
我
我静候：
远方人归来的信号
我的心
孤独无依
有如天上游云
飘飞无绪
无边木叶萧萧下
这远近肃杀的气息
但你说，异地的秋声
有别于故园的秋声．
那么，心的寂寞
总该是同然的
且看万山的秋色．
三、待 题(准十四行)(约1950年)
一
比制造洪荒更强烈呼呼而刮的
天风，动荡剖析着，拨了云雾
交互以爱情相见，我是你的!
是该怎样连结起我们的意志：
从帕米尔下来，跟着昆仑山
阴山、喜马拉雅山，盆地高原
环绕河汉，建筑一座美丽花园
园子里我是泥土任凭你的想象
雕塑我：池亭水阁，春花秋实
寒来暑往，每个忠实的影子，
都朝向你如向日葵朝向太阳。
如果你是大地我虔诚跪下细吻
每颗沙子每寸泥叩询你的意向
膜拜你供奉你全生命的力量
二
踏过横断山脉暂时止息于碧鸡
我们披星戴月往东来正如夕阳
向西去。这里四季无寒暑一日
早晚，年月短暂，取决自落雨
不落雨；同在春天开放的石榴
山茶花翠湖无情碧四百里滇池
湖光山色高耸尤加利树迷乱了
作客的卜居?近郊杉松林出入
虎狼野猪金钱豹，太接近原始
气息?整座古城也是在神话中
由无数的手建筑起来：布谷鸟
声声叫在稻谷成列栽插的田野
与一位石匠，单独开凿龙门于
西山的峭壁同映人西下夕阳里
三
跟踪到八桂，过平乐，越山水
甲桂林的阳朔上溯，青的山，
绿的水峥嵘如鬼工突兀的山峰
两岸夹着桃花的村庄，退去了
全无用。如果我们不能再会面
爱情象水流过去的让记忆寻求
将来已然消逝，现在唯有饮泣
悠悠漓江水，象鼻山永远吸个
不休端丽的独秀峰为证老人山
以你战胜时间存在的智慧为证
报应痴心是冷漠?山海有盟约
山不烂水不枯我是颗沙石随波
流转不知深浅；或囚我还珠洞
朝朝暮暮，张望江流的起落．
四
卜居于没有阳光又需阳光的
省份，村子名叫朝阳，多么该
容忍呀，材中人个个起个绝早
下田坎犁地，响应着公家美化
农村的计划：建筑水坝，插下
桃红李白，本是瘦瘠的小溪流
丰满了花朵的芳姿青山的发髻
风景是一草一锄向自然慢慢挖
出来的；正如爱的萌芽与等待
你踩着横贯溪中的石墩子过来
若灵巧手尖脚脚踩在我琴键上
我心上甜蜜苦楚?只有你能给
份量．有一天你不来了，我等
特别需要阳光的土地等侯太阳
四、天马图(1937年)
累累的果实，紫红的一颗心，
夜梦里，江南六月多雨水——
设若天上的月亮，曾以银色的落叶，
培植万年树，不凋花，
而老年人褪色的记忆里
也曾有过一把古剑，一封书，
又设若惯于行旅的客人
见一叶秋忆起葳蕤的家园而流泪，
我更欲葬怀念于沙漠了
(那从无春的惦念的疆域； )
纵然有行脚僧
极其虔诚礼赞而来
惟增添岁月的大漠风
也将一层层增厚我的梦：
仿佛驰骋无垠疆场
为别人不寐的夜，
如其为幽凄的雨夜呢
我将更爱萤火虫：
点亮了黑色的丛林，
又掀开古潭的沉思——
更仿佛忧于设问
有麋鹿成群
且将住，问路
于忘路的老人；
抑浑然而来，逯然而往
无所深扰而赋逝?
累累的果实，紫红的一颗心，
夜梦里，六月江南多雨水——
附艾山小传文山，本名林振述，另一笔名林蒲，祖籍福建永春。艾山生于1912年，早年考取北京大学，芦沟桥事变爆发后、辗转就学于北大、清华、南开三校组成的长沙临时大学。临时大学后改名即为蜚声中外的西南联大。艾山于1938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外语系，翌年任教于贵阳花溪清华中学。
1948年艾山负笈美国， 1955年获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旋即任教于多所美国大学。
1965年担任路易斯安那州南方大学哲学系主任， 1989年退休，获赠该校终身荣誉哲学教授。
1996年3月，艾山在美国逝世，享年84岁。除教学外，艾山的活动横跨哲学研究和文学创作两大领域。在哲学方面，艾山首次将王弼老子注译成英文，他的英译《老子道德经暨王弼注》海内外各大学多采用为课本及主要参考书，艾山的文学作品结集出版的有《二憨子》〔短篇小说)、
《苦旱》(中篇小说)、 《暗草集》、 《埋沙集》 (新诗集)、
《美国大烟山纪行》 (旅游随笔)。艾山是50年代纽约“白马社”发起人之一，胡适称此一团体为中国新文学运动海外第三中心．翻译家和诗评家施颖洲评论艾山时说，“《暗草集》登上新诗时期的绝顶，而他的《埋沙集》则开现代诗时期的先河，艾山是站在这两大时期之间的大诗人。”
(选诗陈瑞琳，程炼；小传程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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