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陈家杰
父亲悄然离我而去，
已经半年多了，几个月来流水般匆匆的日子里，一直想把我的那一分游子的思念，献给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
我想写一首深情的诗，但最美妙动人的诗句也难以描述父亲老人家一生的高风亮节．我想唱一曲委婉的歌，但是再凄楚回肠的歌声都无法寄托我对父亲刻骨铭心的哀思。
于是我只想写一段朴素的文字．把它献给父亲朴素的一生。
八年盼归望眼欲穿
最后一次与父亲相聚，是八年前我出国的前夕。父母亲亲自从家乡赶到广州市为我送行。
那一天清晨，我与亲人一起来到广州白云九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满怀惆怅的我机械地向海关走去。当我按规定老老实实地把护照，出国批文，外币携带证掏出来接受检查时我已在”决定快走。的么喝声中被海关人员推到侯机大厅。
回头一望，送行的人群中站立着我年迈的父母。我看到父亲深邃的眼睛里有慈祥的父爱，深深的期望，还有不易觉察的淡淡的一丝
；忧伤和无奈。我的心为之一震。我从来没有看到父亲以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就在那一刹那，那一瞬风我体会到父爱的全部意义，我好像
：听到父亲想对我说的全部话语．父子之间心灵
；饿勾通就在那一瞬间进入到一个不需言喻的境界。那一天父亲的眼光留给我的记忆，将永远不会从我的心里抹去。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竞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到了美国，先是为了攻读学位，辛勤劳作，后来又不得不为了生活，奔波忙碌．多少次想回家，又总是迟迟未能成行。而父亲每次来信，都是说些鼓励的话，从不要求我回家，尽管他心中多么盼望心爱的儿子“荣归故里”、以“光宗耀祖”，他从来都尊重儿子的决定，在我的一生中从不强求我去做我不想做或未曾准备做的事情。
父亲从来都以坚强的意志对待人生，对待疾病。他每次给我写信，几乎都会说“近来身体偶有小疾，但无大志，我儿可免远念，宜努力于人生事业，以求进取”。而来自家乡的信息也总是说父亲总是神采奕奕，满面红光。所有这一切都使我麻痹大意，总以为父亲身体还挺健康，还有时间安享天年。而现在看来事实上好多年来父亲已经受到心血管变榨的折磨．他对腰酸背痛之类的毛病一概当做小疾，漫不经心。他越是感到不舒服，越是要与生命抗争，越是要到处走动，以磨练自己战胜疾病的毅力。谁能想到，就在去世前两个月，父亲到广州我姐姐处小住，他每天自个出去，凭吊烈士园，参拜中山堂，探访三元里故迹，进香六镕塔古寺，用自己的双脚，走遍了整个羊城．拿他自己的话说，这次“长征”是对自己生命力的一个大检阅．每次回到家里，伯母亲和姐姐他们责备他这样到处跑不安全，总是象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地自我解嘲，说自己是“老顽童”，引得大家忍俊不禁，转忧为乐．
今年过农历新年时，我给父母亲挂了国际长途。父亲与我促膝谈心达半个小时．那种年迈的父亲盼望爱子成长为于社会有用之才的殷殷期望，那种经历了终生操劳之后在生命的尽头与心爱的儿子再度团聚的渴望和心愿，那种对远离家乡从懂事开始就在外面浪迹天涯的游子充满父爱的无尽思念，在那半小时的通话中，在父亲平静的语气中，无处不在震撼我的心灵．我强忍内心的激动，对父亲说，
“爸，我今年一定会回去看您!”我怎能料到，十一天后，父亲竞然心力交瘁，与世长辞!我的确回去了．但见到的是父亲那那一片座山朝海．松柏环绕的安息地。跪在父亲那油漆未干的墓
碑前，我欲哭无声，只任眼泪长流，沾满胸口。我没能在他的有生之年回去看他，纵使有一百个理由，也是自私的理由，不可原谅的理由。
一群二十年前我中学时代的同窗好友告诉找，父亲去世的几天，他们前去给我父母拜年。他很感动、很高兴，说见到他们就象见到自己的儿女一样亲切、开心。临别时父亲执意要送他们到楼下，当我的同学们又一次提到我时，父亲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兄弟们告诉我，父亲的心藏停止跳动后好久好久，双眼还迟迟不肯合上，二哥扑在他的心口，对他说，三弟已经在飞机上，很快就回来向您老人家告别，他才慢慢地合上双眼，脸上好象露出一丝欣慰。父亲啊，我是一个不肖子!整整八年，我让您望眼欲穿，一直没有回去看您，我愧对江中父老，愧对您在天之灵!我无以自谅，将悔恨终生!
含辛茹苦一生刚正
父亲出生于家乡远近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当家的曾祖父拥有几亩薄田，但都免费“租”给远房的亲戚维持生计，家中则靠曾祖父开的小药店度日。因祖父早年下南洋谋生，劳累过度得痨病而英年早逝，父亲从小跟随曾祖父学习中医和中药知识．解放几年后，曾祖父以九十多岁的高龄欣然谢世，父亲悲痛之余决意继承先辈遗志，逐倾家中所有之财产，与朋友一起创办“时代制药厂’。他以家传的验秘方，加上自己多年钻研的成果，推广出几种中成药，在几年的时间里竟然使名不经传的小药厂获得了国家商检总局的注册商标，并有名牌产品出口东南亚诸国。然而，就在父亲满怀壮志，正大有可为的时候，“大跃进”的风波今他振兴药业为民解忧的梦想如玉碎宫倾。领导要求制药上高指标，原料又不足，于是上头强令用暂用药材。父亲坚决拒绝听命，苦口婆心据理力争无效而愤然辞职，从此开始了极为艰辛的人生经历。父亲辞职后不久，
“时代制药厂”便难以维持而被解散．
辞职之后，除了义务为亲友诊病外，父亲先后创办过各种各样的小厂，包括利用煤渣制作一种高强度树料、
并用以做成中国象棋开办硫酸厂，等等。我也不知道父亲作为一个名中医哪里学来这些‘雕虫小技”
(他自己的话)。我只记得小时候放学回家常到父亲办的小工厂占，从心里为父亲感到骄傲。父亲没有那种到那里都用得上的官职，没有叱咤风云的神气、却有着在逆境中艰苦创业的精神，从中得到自身价值的肯定。
一九七九年，改革的春风在南方的大地捷足先登，缓缓吹起。市政府为了改变国营的烟卷厂连年亏损的局面，决定复办“时代制药厂”。市有关领导亲自登门，邀我父亲“再度出山”，主持药厂的复办工作。这时候的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他欣然应允，从此呕心沥血兢兢业业，从产品的分析配方，到注册商标的设计报批，到技术人员的考核培训，事无巨细都亲自组织和参与。从烟厂变成药厂，在穷途末路上苦苦挣扎的企业在短短时间内便转亏为盈，几百名工人生活也有了着落。父亲在艰苦繁忙的创业中，感受到一种成功的满足。
父亲生性忠直、刚正不阿。他对社会上种种歪风邪气深恶痛绝，对名利不屑一顾。药厂成功了，作为总技师，家中时有种种人物来拜访他。来得最多的是那些卖原料的药贩或服务业承包商，父亲都让他们到工厂去，接受正式材料检查和筛选。一位堂叔前来劝父亲把厂里生产药瓶塑料盖的合同给他，父亲见他的加工工艺不够完善而断然拒绝，弄得堂叔从此极少与我家来往。而得到合同的那家工厂，每年到我家为父亲拜年送礼，父亲每次只收茶叶一包，其余东西一概不要。平素有人请吃饭，他总要问个为什么，时常拒绝赴宴。父亲这种洁身自好的高风亮节，在世风逾下的时蔽中，自然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反而使他在官场很不受欢迎。我们兄弟们取笑他清高得“迂腐”，他却严肃而又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们，人生最重要的品德就是良心，良心使人富足充实，使人无私无畏。父亲说当我们放弃一些身外之物时，得到的那份安宁却是永恒的。这些话许多年来一直在我的心中回荡，常常让我细细品味而总悟新意。做为来自故时代的知识分子，父样。
我们家有兄弟姐妹五人。可想而知、把五个孩子拉扯成人，父母的担子有多重多少甘苦辛辣，多少贫寒多少风霜，都在父母一世的操劳中成为过去。留下的是父母在那艰苦岁月中养我教我、无比亲切的回忆。父亲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他从来没有抱怨过生活的艰辛。那时候我还小、但已能隐隐约约地体会到，父亲的心中总是装着未来，所以再艰苦也不能把他压垮。
时至今日，
在异国他乡漂泊这么多年了，身边的点点滴滴都会让我想起父母一辈子为了我们所经历的苍桑，想起他们坚强地面对生活的毅力。在美国，不管住的是自家的房子还是公寓，有时候下雨，听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会使人浮想联翩，勾起一丝浪漫的情韵。可是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过去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一家住在一间两室一厅的旧房里，父母住的那间房因多年失修，屋顶破漏不堪，父母的睡床顶上总要摆满大盆小碗什么的，因南方雨水多、一下大雨父亲就要不时从床顶上把漏下来的雨水转移处理，更深夜制口是。从懂事的那天开始，我心疼父亲、每每下雨时就总是跟他组成“父子军”，联合作战，一起处理雨水。这样的情形一直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房子才得到基本的修缮。九五年初，在市政府主管科技的一位领导亲自干预下，父亲才以‘有杰出贡献科技人员”的名义分到一处两室两厅的新房。然而，他搬进新房竞不到一年，就离开了我们。在客居他乡八载之后，我竞来不及在父亲晚年本可安度余生享受天伦之乐的新居让他再看一眼。回家了，家中的客厅成为父亲的灵堂。灵堂正中挂着他老人家的遗像。他在这张去世之前两个多月才照的像片中，出奇地慈祥。鲜花环绕的灵台上，他微微地笑着。我在这房子执着地寻找父亲的踪迹，他穿过的皮鞋，用过的毛衣，浇过水的花木，饮用过的茶具。这一切都令我倍感亲切，又使我对物思人，只感到物在人已去，难奈心如刀割的沉痛。
饱学多知天真风趣
父亲小时只上过小学。倒不是家里供不起他继续求学、而是那上中学的路上要经过日本兵的关卡，他受不了每天向强盗们点头鞠躬的罪。所以宁愿在家跟随随祖父见习中药学。解放后他是我们家乡第一批中医学员训练班的学生、
那现在的学历来套也只不过足中专的学历．然而，他的学识，绝不足中专生的水平。苟且不论他那渊博的中医学知识。他那丰富的历史知识，是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索引”来源。小的时候，他常常给我游历史故事、令我对前人千秋功业的恢宏伟绩惊讶不已。我对历史的粗略了解全部来自他的熏陶，至今还今我受用不浅，偶尔饭后茶余也能东拼西凑说古论今。他对诗词、文学、书法、文字方面的造诣，更令我望尘莫及。他甚至会玩一些家乡里流行的民族乐器。他爱看电影，在国内时曾看到他于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写的文章和影评，那文彩也使我愧为不如，我后来读到硕士研究生，在国内当时几乎是最高学历了(中国当时极少有博士点)，但写东西时却常常有不懂的字、词或成语要问他，他总是哈哈大笑说，“你这个研究生在研究什么啊，爸爸可是小学生”然后就很耐心地与我讲解起来。父子之间这种融洽和随和，今我终身难忘．
然而父亲决不是旧时代只会舞文弄墨的那种文人．他对科学也有着浓厚的兴趣、大凡有什么新技术问世，他都会在报上和杂志上了解一二。这种对人生对知识的浓厚兴趣，使他的心灵能够永远年青，使他能够一生忙碌，在退休后的晚年日子里仍能过得那样充实。
父亲虽有过人的学识，却同时也是一个天真风趣、平易亲切的老人。他爱开善意的玩笑，常常为大家讲一些老少皆宜的笑话。邻里们都把他当作可亲可敬的长者加以尊敬。父亲的天真，更有如孩子般。姐姐在广州，常常给他捎来贵重补品或其它衣物，他并不特别在意，而对那些能引起他兴趣的小东西，比如精致的小工艺品啦、毛主席像章啦，小佛像啦，小石狮子啦，等等，却爱不释手。他自己从不吸烟，也从不喝酒，却定时带些香烟好酒到好象是退休老人俱乐部的宗亲会和老人组那里分送给那些收入不算丰厚的老人。他去世的时候，在人们送来的几十幅挽联中，人们称他“高风亮节，人之楷模”，
“美德永在”， 。一代风范”，‘教子有方”， “忠孝双全”，
“留芳千古”，‘良帅益友”、 “哲人其逝，天地悲苍”，
“英才谢世，容光永驻”，对父亲敬重挚爱之情溢于言表。
敦敦教悔终生难忘
父亲给过我的礼物中，有一样东西很使我难忘。那是一支年代久远的派克铱金笔，老式的笔身显得颇为粗大、不象现代的钢笔那样小巧，却有几分凝重与庄严，足金的笔头熠熠生辉，
可以写出最流畅的文字。不知父亲从何处得到这支笔，
只知道他已经把它保留了几十年，我读小学的时候、对它爱不释手．父亲告诉我，待我升上中学时，就把这支笔传给我。升上中学的那一天，父亲果然郑重其事地把这支笔交到我的手里。从此以后，这支笔伴我走过中学、大学、研究生的难忘年华，伴我走向工作岗位，走向社会和人生的大熔炉。它写下我青春岁月里不断追求人生真蒂的心路历程，写下我在成长的道路上心灵挣扎的多少悲欢。我出国时把它留在大学的宿舍里，以为与日记、像集等等个人珍藏品放在一起将万无一失。后来宿舍几度借与朋友或朋友的朋友，物品又几经转辗，金笔终于遗失了，这使我感到万分遗憾。但是因为失去了。更使我为之深深怀念，终生难忘。人生之中，也许有些东西因为得不到，所以令人孜孜不倦地追求，并在这种向往之中感受到一种幸福；人生之中,也会有些东西，因为永远失去了、所以更显得珍重，今记忆永在。
然而父亲让我终生受用的礼物，却是他给我的启蒙教育。父亲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也把这种思想传输给了我。小的时候最常听父亲哼的两句戏曲小调是“杨家满门忠烈为家国，世代传颂天波亭”，以至把这两句曲词牢牢记在心中。从我上小学到高中毕业、正是一九六七年到一九七七年人们的思想最为浑沌的十年，整个民族优秀的文化遗产多遭受否定、嘲弄和批判。是父亲为我亲授儒家思想这一课，让我学到从别处学不到的知识，并从此深深影响我的一生．父亲给我讲过的东西，虽然很多后来也听到了，但那已是很晚的事情。从我童年的时候开始，父亲就跟我讲，人生的追求目标应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进而解释道，这是人生境界的四个层次，能达到所有的层次即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但并不是每个层次邯必须达到，或能够达到。所以人应以自身的修养为第一目标、只有许许多多个体都臻于完善才能达到整个社会总体的完善，此为“修身”。其次是“齐家”，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应以挚爱、智慧、奉献和忍辱负重的精神去建设美好的家庭。这两步都做到了，有志之士便应担天下之重任而为国分忧,此渭“治国。"当然治国并不只是士大夫们的事，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是男子汉大丈夫自当精忠报国。只要每个人都具有自身的修养、家庭的温馨、对国家大事的关心和积极参与，就可促成社会安定，天下大同，人民安居乐业，这便是“平天下”的最高层次了。从父亲那里，我还第一次听到屈原“路漫漫其修远矣，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凝重心志，听到“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静坐常思已过，闲谈莫议人非”和“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并将其奉为行为的准则，使自己能够在生活中常常反思自己这样那样的过失，而从不需对他人的某些小失误耿耿于怀；能够从他人的角度出发来理解他人的处境和他们的一言一行，而不需让对他人的不满来困惑自己本该自由驰骋的心灵；也能够在人生的道路上坦诚地面对种种误解非难或有意无意的诽谤中伤，而不需处心积虑地以怨报怨。父亲还教导我，
“谦受益，满招损”，要求我时时效仿先贤，失败时不自馁要奋发向上，成功时要莫自恃宜礼贤下士。可以说，父亲深刻的儒家思想，通过他耳孺目染的教诲，已深深地溶入我的血脉之中，无时不在影响我的行为准则，这些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涵，与西方文化中坦诚相见、开放向上、彬彬有礼的精神风貌并无抵触，却与其处处以自我为中心、为达到个人目的不择手段、弱肉强食、过河拆桥的那一部分大庭相抗.但即使这种东西文化的冲突常会带来自身价值的贬抑，不被理解，我仍然为父亲所给我的启蒙教育而深以为幸、终生无悔。
深思承载南柯舍报
“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每当记起这段歌词。都令我深深感动。是的，是父母给了我宝贵的生命，它有时很脆弱也不完美，但这生命因为独特而美好。父亲是世上最平凡最普通的父亲，但征我的心目中，他是最伟大的父亲，我知道我们所有的人都会这样看待他们自己的父母，也但愿如此。俗话说，子不嫌父穷，不嫌母丑。因为树有根，水有源，世上每一个人，不论富贵贫溅，都必须记住先人给了自己生命的功劳。不管命运多么曲折，人生多么艰辛，生命本身就是奇迹，就是一曲壮丽的赞歌。一个不深爱自己父母的人，决不可能真正去爱其他值得他爱的人们，决不可能有真正的感情。
父亲给了我生命，培育了这一生命，也深深地为他所创造的生命而骄傲。俗话说，知子莫若父。父亲深知我的素性，弱点和脾气理解我的追求和向往，尊重我在人生道路上的种种选择，从不干涉我的私事。这决不是莫不关心，而是一种深深的信任。在我成长的道路上，他处处为我每一个小小的进步而欣慰。文革之初，父亲几百册藏书付之一炬。天性爱读书的我无它书可读，便开始读毛选。小学三年时已经读了几遍毛选一至四卷，发现毛选也让我学到很多东西。十岁时开始天天写日记，当然写的都是些革命的豪言壮语。而父亲把它们当做我成长历程的一部分，一直保留在身边。记得一九七二年，教育系统在文革的猛烈冲击后稍定下心来，市里召开了一个“教育战线先进单位先进教师代表大会”，表彰了惊魂未定的老师们。我是唯一的特邀小学生代表。大会送给我一支上海铱金笔和一本笔记本。父亲深为骄傲，亲友来坐谈时都少不了把我夸奖一番。父亲这种由衷的欣慰时时从正面鼓励着我，伴随着我走过从小学到中学、大学、研究生，在大学任教，
出国深造的人生历程，
与他对我的严格要求相得益彰。尽管在人生的道路上有很多困惑、有很多挫折和失意，尽管我到今天仍一事无成，
父亲为我而骄傲的由衷之情从不动摇，今我深为感动。
父亲生我养我教我之恩、重于泰山。如今隆恩未报、他老人家却走了，永远地走了。好心的朋友们劝我节哀，说愿时间会使我重新振作起来，但时间何尝能治愈找心灵深处深深的哀痛。年青的时候“唯物”得很，根本不相信来世轮回之说。如今我宁愿有来世，对父亲的养育之恩，但求南柯舍报。
父亲在时，有什么难题总是找他，甚至身体有点小小的不舒服都去找他．父亲走了，家中好象少了主心骨，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主决定，一下子感到自己的担子重了好多、又成熟了很多，苍老了很多。
经历了人生刻骨铭心的悲苍，我更深深地体会到生命的意义也体会到生命的短暂、脆弱和宝贵。因为生命的意义反而感到存在的真意不在于永恒，无愧于自己无愧于他人的人生比富贵长寿更为重要．因为生命的脆弱和宝贵，我们要珍惜我们身边的人们，珍惜属于我们的一分一秒、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为后人留下一点美好的东西。人生苦短，滚滚红尘中的世俗纷争又何需去斤斤计较!让我们以坦荡的心怀，去面对人生的诘难，用自己的智慧和才智，投入于他人于自我都有益的事情上，而不可在种种低俗琐碎的纠缠中浪费生命。我们还要尽量告诫自己不要太过自私，要为自己所爱的人而活着，而不只为自己活着。
父亲走了，带着无悔的人生，却有未尽的心愿．他说他要遍游天下名山。他说“不到长城非好汉”，希望去浏览长城的雄伟壮观。去世之前，他还在钻研中成药的生产工艺，希望把余热献给世人。他离开世俗的世界时，端坐在他常坐的一张藤椅上，就象修行多年的佛门弟子圆寂一样。在生命的终点上，他没有倒下。
楚天有情，蓝桥通云霞。慈父撒手归西去，梦游奇峰异峡．要问魂归何处，比邻看尽仙家。路遥可有相伴，儿心南琴胡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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