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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家王维力

          杨先让  


(一)

    世上人间的事,很多都是由缘份而生的。

    我退休了,来美国休士顿能够闲住一段较长的日子,未料遇上了1962年由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毕业的王维力,他在此己十个多年头,独身一人,天下闯得颇有成绩。由于都是出自北京中央美术学院的,更因为在异国他乡,显得分外亲近些。这倒促成我对他的认识更立体而深入了。

    此人很有特色,这正是一个艺术家立足于世最重要的因素,本来艺术就不是平淡的产物,何况创造艺术的人呢。

    中央美术学院培养出来的人,往往形成专业性很强的现象,既是选学什么专业必须专什么,你学油画的必须专油画,学雕塑的专攻雕塑,因为就那么几年的学院生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也安排艺术史论,技法以及艺术欣赏等共同课,但那都是围绕著你的专业课而设的,因此对其他专业的艺术实践,无形中隔绝了,没有机会涉猎了。这是违背徐悲鸿当初创校的艺术主张的。他提倡专业之间要有沟通,艺术兴趣广泛,因为他自己就是中国传统绘画和西方油画都精攻的人。

    1949年以前我求学那个时候,第一学年是普修课,就是选学校所开设的几个专业课都要学,这里有两方面的好处:一是让学生对美术各学科都有了解学习的机会,启发自己在某艺术领域的特殊兴趣,为第二学年选科系专业做好准备。第二就是让你一开始就学会美术各行当之间不是隔绝的,而是相互存在著一致的规律的,只不过其艺术语言和表现手法各有自身的技术和审美上的要求而已,有共性也有独特的个性。

    我是特别支持这种主张,并深得其中的益处。因此,我很赞赏王维力的广阔艺术才能。从雕塑专业上看,他无愧是我们学院出来的,基础扎实又富有创造力。但是再从他在绘画和漫画造型的能力看,又不像我们学院培养的,因为在他上学那个年代,虽然属于美术教学相对稳定的几年,可是我完全相信他当时的指导老师和雕塑系领导绝不允许他们将精力分散,一定是以人物为主的素描和雕塑习作。而风景花卉和色彩练习,虽然不会公开反对,起码不支持不给予实践的条件,甚至于提出批评。

    雕塑在我们学院几个专业科系里是“重工业”,他们的系领导一再提出自己专业的特殊性,最后只好决定雕塑系的学年比其他系多学一年。再谈王维力的漫画创作,更不是由美院学来的,因为我们美术学院从来就没有漫画专业的课程。

    据我所知,中国雕塑界只有极个别的人,除了本身专业外掌握水彩画的,也有掌握水墨写意画的,还有攻书法的,而像王维力这样只差版画和中国传统笔墨他尚未实践外,油画,插图,宣传画,肖像,装饰画,壁画,漫画再加上雕塑,他简直全包了。

    王维力的确是一个少有的善于掌握视觉艺术造型的怪才,他是一个在艺术上能抓住自己所喜欢的决不撒手的人。他有一种超群的韧性,他不只是勤奋,更是忠于自己所喜所爱的艺术去全身心投入的人。

(二)

    一个人在一生的长途跋涉中,需要在一些关键时刻进行决策,那往往要受其人的气质所决定,也受其终身所忠于的事业所左右。

    王维力所经历艺术旅程中,有三件事可以看出他性格上的特点,也许那是他获得艺术事业成功之要素。

    1961年正是国内大饥荒的年代,年青人带上自己被分配那份粮票,与班上几位同学一起为了毕业创作去到甘肃省一带采风,在天水参观了(麦积山)石窟艺术后该回北京了。而王维力决定利用暑假继续西行,他一个人深入到新疆各民族的生活之间,使自己获得了从中原文化里寻不到的异族风采。本来王维力是一个十分恋家的人,中央美术学院一项不成条文的规定,学生一律住校,可是王维力一大也未住过校,骑车走读了五年。那么新疆之行是为了充实自己的文化艺术和感情知识的涵量,此他充分理解生活中苦与乐之间的平衡关系。这可以从他后来一系列的精彩雕刻作品产生得到的证实。

    另一件事就是1974年他与另外几位雕塑家、画家应拉萨市博物馆之邀,前往西藏工作,他利用一切机会深入民间去观察体验,他充满了感情爱那里的所见所闻,他对祖国大地的辽阔疆土和各族人民多彩生活深感自豪,何谓大江南北,何谓国界东西八方,作为一位艺术家从中吸取滋养壮大自己。在西藏工作生活一年的日子过去了,该乘三个小时的飞机回北京了,而王维力此时又决定只身搭班车赶军车走康藏公路到四川,他要沿途去看去画。虽然他花了整一个月的艰苦时光,并且冒著生命危险,但是他感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失去这次机会,那将是他终身遗憾。这也正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的决断,虽苦犹乐,收获在其中了。

    再就是王维力选择走独身之路的决心。这需要他极认真而严肃的思想,含糊不得。他不缺少人品和相貌的积分数,更不缺少养家糊日的生活能力。用他的话说:“自己性格并不完美,作朋友可聚可散,要永远在一起,怕受不了,太伤神,又浪费时间,为此我不能害别人……”。听起来可能是理由,但是我认为王维力在追求艺术上的真、善、美过程中,发现了生活中的真善美之缺乏,之不纯,之难求,宁可舍他求次了。他不认为独身是一种牺牲和遗憾,这也不正是王维力对生活的严肃态度,何况那需要智慧和勇气。

    王维力的确不孤独,他从生活里的另一些活动中获得补偿了。

    可能由于知识阶层的家庭出身的教养,他对周围人事以理相待,不傲慢伤人,他能尊重人,因而也获得人们的尊敬。他性格上又有守旧保守的一面,他有时又显得腼腆羞涩,他看不惯那些伤风败俗的现象。他喜欢交际,人家也愿意交往他这位特殊的艺术家。他是全美国家雕塑学会会员(Nationa1 Sculpture Society)当然也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他有美术界的朋友,更有中外电影界的朋友,还有一群学生围著他。各种招待会function以及雕塑纪念像揭幕仪式,有时又被邀请在晚宴上为来者画几幅素描肖像,作为一种募捐奉献,一句话:他喜欢,也习惯,从中他能体会到一种乐趣,可能也是一种享受。这么看,他怎么会孤独又怎么能寂寞呢?他忙得很。

    是的,独身生活又不是修身苦行,更不可能法定今后王维力就不应该遇到一位白头偕老的人了。

    所以,今人我们看到王维力所取得的成绩,原因很多,但是他艺术上的个性以及自己在生活中一些决策,不能不讲起了重大的作用。

(三)

    国界既然开放了就利用这个条件去做一次邀游飞翔吧,世界原本就是海阔大空。

    1981年王维力正值不惑之年,他决定来美国新大陆闯天下时,他心中并不恐慌,因为缺少自信就不可能成为一个艺术家,他有母国给他健全的体魄和智慧,又身揣中央美术学院母校给他的专业上的绝技,他有走出母体之外去呼吸另一种新鲜空气的感觉,更像一个练就了一身武艺的力士,踏上擂台比试的架式。一幌十几年过去了,他来美国颇有“宾至如归”之感。他利用这里一切有利优势,促使自己眼界更开阔,艺术的准绳更高,进行艺术比较的空间上更大了,施展自己艺术能量的大地更自由了。

    在美国这个万花筒式的社会里,他从未对中国文化的信心迷失过,更没有失去一个中国艺术家的自尊。当看到听到对自己国家品头论足或者什么“西藏独立”等论调时,他可以拍案而起用自己在西藏所见写文章反驳。可能身在异乡,对祖国领土的完整和中华民族的尊严,更感到与自己休戚相关的缘故吧。

    在艺术方面,美国更是五花八门,使你眼花镣乱,什么前卫艺术、装置艺术、行为艺术、环境艺术以及表现派、立体派等等诸后现代派,王维力一一在领教。同时他亲往欧洲去体会古代的希腊罗马艺术和文艺复兴时期以后的古典、学院、写实、印象诸流派的发展脉路。他再跑东欧和俄国对沙皇时期的现实上义美术到后来的新现实主义艺术的延续,进而去思考比较。

    他深感各民族艺术发展之微妙,世界艺术多元化趋势之必然。不同国家民族由于特殊的历史文化情况所形成自身的道路十分重要,不尊重传统是无根之本,那种企图将世界上的艺术纳入一个轨道的主张是愚蠢的。在当个多灾多难的世界上,艺术家理所当然应该以追求真善美为使命。

    因此王维力毫不怀疑自己走的路,七十年代来八十年代初,他曾为自己心口中两位伟人造像;中国妇女智慧善良优美的典范人物宋庆龄和中国男性勇敢正义英俊的化身孙中山先生。对这两位象征民族精神的人物雕像,总不能去抽象变形吧,那必须把他们的品格和人们所熟悉的形象准确无误的体现出来吧(注)

    那么在美国为政治家、企业家、教育家、名演员以及医务工作者所创作的铸铜雕像,大多属于纪念碑式的,总要将其精神风貌真实的塑造体现出来,让认识他们的人们或不认识者心目中留下一个可信的纪念吧。

    而在生活中所感受到人的纯美,又怎么可以不去捕捉反要扭曲对象的真实呢?他创造的(新疆少女)、(塔吉克姑娘)、(帕米尔的春天)、(维吾尔老人)以及(猎人)、(沙漠之鹰)木雕和石刻精品怎么能产生呢?

    当然王维力对另外一些作品,如(清晨)、(微风)、(拥抱)等等,采用女性人体的曲线美造型,加以夸张变化,予之以诗意的抽象概括,给人一种视觉上美的体积感。总之,他认为雕塑语言的范畴并不窄,但是也不能宽得无边界。他说:雕塑就是雕塑,它有自身的规律与法则,它不同其他美术类别,它重体积感、重量感、品质感和整体感,它是“占领空间”的艺术,不是现在有些采用几根钢管和若干金属片拼凑在一起,再加上一种“动感”就可以打入雕塑艺术领域了,那根本不合雕塑定义的要求,乾脆就叫大型装饰品或曰工艺美术品算了。

    王维力一再表示对美国美术界忽视培养青年人的基本功训练而腕惜,使得人们误认为美术创造就是那么容易。那必然会对后代人负付出痛苦的代价的。

    王维力所以有胆量对雕塑现象发表如此看法,是因为他确实在雕塑界不只是掌握技能比较全面的人:园雕、浮雕、石刻与木雕以及铸铜、纪念碑式的和小品、写实的和变型装饰的皆精通,而且又是一个不断实践的人,他理所应该对自己的专业具备发言权。

(四)

    在我们艺术圈子里,常听到这样一种论调:“如果给我时间和条件,我会练得比他(她)更好。”这是以为苦练+时间=出众的艺术。我思考了很久,总觉得这个方程式不准确,还缺点什么。对那个有关“天才”或“属灵”的东西,过去在大陆工作期间个敢提,提了根可能被批为提倡唯心主义,因而很多艺术理论文章,对此就不深究了,也就是避讳不淡了。

    我们常遇到这样的情形:一件作品或一个表演,一首歌曲,你不能讲那做的或唱的不准确,可是总感觉那中间缺点什么,缺少一种灵性。

    王维力就是一个专攻艺术的材料,尤其对捕捉艺术形象有著独到的灵气。如果说他对雕塑造型的技能的把握,主要是他的母校中央美术学院给予的,那么他艺术上那份灵性,却更多是他自己所有的。

    我们从他一系列艺术作品中可以寻到几个证实的例子。

    他精心创造的宋庆龄和孙中山胸像,刻划人物外在与内在精神之微妙是十分突出的,无怪乎连宋庆龄生前看到他为自己塑造的雕像而深受感动了。

    他来美国为被称著二十世纪政治家之一的德州副州长威廉·哈比塑像,当其本人看了王维力的泥塑稿后大惊,连声说:“一星一点也不要动了。”他为休斯顿布朗会议中心塑造的乔治·布朗全身铜像,揭幕那天,布朗的家属看到如同布朗本人的艺术品后都哭了,并惊叹艺术家怎么铸得如此生动。

    更神奇的是他为好莱坞著名男星加利·格兰特创作的雕像。己八十二岁的格兰特在谢世前十天于自己的家中宴请雕塑家王维力,对著那座雕像叹息说:“你是怎么把它琢磨得这么像我,无论表情和内心。”后来中国的老明星李丽华看到那座雕像赞扬说:“真比格兰特本人还像他本人。”

    一位华裔雕塑艺术家的技艺,就这样在异国被传扬著。

    最后不能不说说他对电影艺术的特殊迷恋与爱好,接踵而产生的是他为中外影星们的漫画造像创作了。

    本来中华民族是一个很懂幽默的族群,只是近十年来,幽默被曲解了,无形中被取缔了。在生活里你想幽默一下,那里却要你严肃一点,态度好一些。你很可能被误解在丑化人民,甚至恶意攻击革命,幽默表现在美术上,更多是以漫画形式体现,漫画被单纯限制在丑化敌人,对人民和革命内部怎么可以漫而画之呢?

    王维力不只能准确写实地描绘人物,而且也愿意采取另一个角度,去概括抓住某人的特征,三、五笔去漫画勾勒一番。可是他必须慎重不可放肆,因此选择电影演员去进行漫画创作。即便这样也不容易被理解,因为国内尚没有造成那种欣赏人物漫画的风气。比如他当年曾画了王丹凤的漫画造像发表在电影杂志上,他的朋友维吾尔族舞蹈家康巴尔汉看到后问他:“王丹凤同志犯错误了吗?”你看这就是现实,你想逗人笑一下,人家不习惯,感觉你在不正常,严肃惯了的人是不善于幽默的。

    记得画家黄永玉写了一篇动物寓言,那是涵义十分奥妙的幽默文字,可是这篇当时尚未发表的寓言,让他在文革中吃了大苦,差一点丢了性命。

    王维力从小就对电影有著个同一般人的敏感和迷恋,以他那个年龄,对二、三十年代以及四十年代的电影,也就是1949年以前的中外电影不可能熟悉,可是他通过画报杂志,对演员明星们所演的片名以及轶事了如指掌,因而被誉为“电影活字典”。这真是一种兴趣所致,他(她)们长得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在王维力心目中可以明确无误,一句话,就是喜好。

    最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为他出版了《王维力漫画群星》专集,人们会被其中的漫画造像逗得拍案叫绝,也可能会捧腹大笑。你不能不佩服王维力善于夸张人物特点的那份才气。

    他可以将加利·格兰特雕塑刻划行活起来,也可以将他漫画得微妙维肖,这真是一种特殊的能耐,在美术界不是谁都可以如此具有的才能。

    因而他获得中外影视界众多明星朋友,出入他们的交际活动,他与白杨深交,与白光、李丽华相识,与朱时茂等演员称兄道弟,与卢燕结伴出席好莱坞颁奖盛会,与安洁拉·兰斯贝瑞、达斯汀·霍大曼谈笑风生,更不用说与加利·格兰特的友谊了,这对王维力来说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乐趣。

    王维力身上充满了自信与活力,他萧洒自在地走著自己的路,在新大陆的艺术天地里,越走越宽畅了。

    我欣赏他多方面的艺术才能,因而也由衷地祝愿他取得更大的成功。

    (注)宋庆龄胸像珍藏在北京宋庆龄故居。另一件中国美术馆收藏。孙中山胸像矗立于华盛顿乔治城大学。

                                    1996年7月完稿于休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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