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科学的逻辑行程和历史行程
——读吴国盛的《科学的历程》
胥和平
科学,在我们心目中历来是神圣的。有关科学的种种圣典和神话,从我们幼时起,就通过各种正式或非正式的方式,潜入脑海,并沉淀下来,形成知识积累,甚至成为我们的理想和信念。有谁怀疑过这种科学理想和信念的合理性?没有。但如果有人告诉你,已有的科学传说和科学神话并非一定正确,未必能代表科学的本来精神,科学神化可能掩盖了真正科学世界的面貌时,比如说,人人皆知的伽利略比萨斜塔实验是没有根据的杜撰,这时,你该如何看待自己脑海中的“科学”?
的确,正确理解科学,在现代社会如此重要,以至于它可以影响我们世界观的形成,影响我们对社会的基本看法,影响我们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今天,理解科学已经成一项迫切任务,因为科学在社会生活中已占据了太重要的位置,而人们对它又太缺乏了解,仅有的了解常常是片面的、不准确的。
吴国盛先生在其新著《科学的历程》(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1995年版)中,通过对科学思想的逻辑行程和历史行程的考察,指出种种历史故事或事件的真实亦或虚构,有益的启示亦或有害的误导,勾划出科学及其发展的本来面目。
吴先生指出,自然科学的根本任务是为人类建立一个关于外在世界的整体的统一图像,在学科分化愈演愈烈的今天,人们尤其需要这种统一的图像。但中国科学教育树立了不正确的科学形象,对科学产生了不正确的看法。首先是将科学理论静止化、僵化,其次是将科学理论神圣化、教条化,再次是将科学技术化,最后是将科学实用化、工具化。历史性的、进化着的科学理论被神圣化、教条化,人们不知道这个理论从何而来,为什么是这样。但我们还是相信它是真的,因为它是科学。这种教条的态度明显地与科学精神格格不入。“……学生不知道这种理论是可错的,并非万古不变的教条,也许学生自己经过思考就能对伟大科学家解决问题的方案提出异议。……它不自觉地剥夺了学生的怀疑和批判精神,而怀疑和批判精神对于科学的发展恰恰是不可或缺的。”破除种种科学神话,纠正不正确的科学形象,正是重要的科学使命,也是本书的使命。
科学技术的未来趋势或逻辑结果是什么?人类科技发展的最终后果究竟怎样?科学技术的高速发展是加速还是延缓了人类向终极目标人类的灭亡的过程?经济学的职业习惯使我偏好于用经济理性的原则和方式去评价事物,使我很长时期陷入对科学技术给人类社会发展的影响的关注。常见的问题是,人们对日益恶化的环境的担忧,对现有的社会发展和经济增长方式的怀疑。连我9岁的女儿也非常担心人类和地球可能面临的不幸。其实,从更深的层次上看,社会发展与经济增长方式是建立在现代科学技术基础上的,对社会发展与经济增长方式的怀疑,自然会延伸到它的技术基础上。因此,对现有科学技术的经济后果的疑虑,就成为考虑社会经济发展的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我十分欣赏作为自然哲学家的吴先生对这一问题所表现的敏锐。我们这里提出的问题,在《科学的历程》中被归为科学技术的社会性和实用性问题。19世纪近于完美的古典科学所表现出的科学的技术化和社会化特征,到了本世纪得到进一步强化,理论科学的伟大创举转变成为技术科学的无威力,在经济生产和社会生活中发挥作用。他写道:“2O世纪的科学更加高深、更远离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相应地,它所转化的技术实际威力更大、也更难被人类所控制。20世纪进入了一个高技术的时代,在这个时代,出于运输和通讯等高技术的发展,地球的空间距离变小了,人类的牛存环境变得息息相关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的全球性问题的出现:能源问题、核扩散问题、环境污染问题,等等,等等。高技术将地球上的人们结成一体,让全人类面临共同的挑战。”他注意到,科学带来了经济的高速增长,物质财富的极大丰富,但也带来了环境污染和能源短缺。大气污染有可能破坏数万年来保护人类和地球生命的大气层,陆地和海洋污染破坏了生态平衡,水污染危及人的生命之源。
在提出问题的同时,吴先生无疑对科学给人类社会发展的最终影响是持肯定态度的。他审慎地强调,不能把社会经济发展的负面结果归于科学,不能因之犯与罗马人同样的(扼杀科学的)错误。他相信,如果科学现在无能为力,那肯定是因为它还不发达,只要继续发展科学,人类征服自然和改造自然的能力就会越来越强,人类的生活就会越来越美好。我比较欣赏他书中的一句话:“技术上的不良后果也只有通过更新技术来克服,何况科学并不等于技术。”一种科学的不良后果,也必须由科学更新或革命来纠正。
对吴先生的上述乐观态度,我一时难以作出反应,但沿着本书的思想逻辑,仍可以进行一些思考。文明是对自然的复归还是对自然的偏离,历来存有争议。科学是文明的一部分,也自然引起同样的问题。现有结果只能证明,人类所谓改造自然的重要后果是破坏了自然。地球环境的绝对恶化,已经能证明这一点。我们有理由怀疑:人类建立在追求福利最大化的原则上的种种行为,可能并不是一个科学的选择。
文明进化到今天,人类必须冷静面对自己的行为。人类作为一个整体,能不能对自己的福利追求有理性的选择呢?人与自然是否可以在“各得其所的天然位置”上协调的存在和发展?在人类的各种活动中,经济活动是最基本的。科学技术的进步最终表现为社会生产力的提高,其实质是利用和控制资源的能力的提高。必须看到,这种以利用和控制资源为目的的科学行为,存在一个巨大的悖论:从经济学的眼光看,物质世界的基本特征是稀缺性,这种稀缺性源于有限的资源和无限增长的需要的矛盾。在一定的意义上可以说,人类的全部努力都在于缓解稀缺性。人类科学实践的目的也在于此。但现有的科学在两个方面对稀缺的世界发生作用:其一,科学技术提高利用资源的能力,其二,极大地刺激需要。当人们通过科学技术不厌其祥地完善利用资源的方式,其总的结果是有限的资产更为稀缺,特别是不可再生的资源更为稀缺。因此,如果我们说,科学从根本上增加了稀缺性,甚至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历史性稀缺,可能并不是一种过于偏激的表达。
这篇短文自然不可能对科学的社会性质进行详细讨论,但至少表达了我们对科学和技术的社会经济性质的关注。我们的确应该认真思考一下:为了人类与自然和谐发展,我们应该选择何种符合科学原则的科学技术发展模式,使人类文明不致于被按现有方式进行的科学技术发展所断送。
科学是一种文化。这一点一直被大多数人忽视。科学的训练、科学的态度、科学精神,是这种文化的精髓。作为文化,科学不只是一些方法性的、技巧性的东西,它既面对自然,以理性的态度看待自然,它也深入入性,在科学活动中弘扬诚实、合作、为追求真理而不屈不挠献身的精神。这是作者对本书传达给的我们的思想,是作者对科学文化的基本态度,也是作者本人的精神。
一切科学都源于好奇。 10多年前那位在轮船甲板上跳起以观察自己与轮船相对位置变化的少年,今天又沉醉于考察科学的历史进程,这自然有其内在逻辑关系。我与吴先生相识多年,知道他是那种把学问视为目的(如他强调科学本身可以成为目的)、视为生命的学者。他始终对科学思想的发现抱有极大的兴趣,始终沉洒于他思想的王国,遵循亚里士多德的“为了摆脱无知而致力于思考”的古训,很少为其他世事所干扰,而且对中国科学哲学的发展抱有很强的使命感。这种精神常常使我感到自愧。
吴先生自己尚且年轻,但考虑到正在成长的一代年轻人,将主宰着未来的社会发展,他想一开始就让他们通过熟悉科学的历史而全面地理解科学,使科学更好地为人类造福。于是他决心为将要学习科学的年轻人写一部寻求科学本来面目的书。这就是《科学的历程》。应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尝试,在中国的科学史研究中,这是此类性质的第一部著作。
其实,科学文化或科学精神的贫乏对于大多数成年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坦率地讲,作为一种知识的科学和作为一种文化的科学,在我国特定历史条件和教育传统下成长起来的成年人又比年轻人未必能高出多少。因此,这本书也是为成年人写的。三年前,在吴先生动笔写下本书的第一个段落时,我就有幸读到。我被他轻松的文字和独特的构思所吸引,加之平时我经常能读到吴先生的文字,我常为他那种流畅的笔触和慎密的思考,以及有关他的种种故事所感动。于是,从那时起就期盼着这部著作的尽早问世;如今这部书如期问世,我又期待着它能拥有更多的读者,这些读者是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是学生,工人,农民,商人,理论家和政府官员。这将是中国科学教育中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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