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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节

---写给远方的亲人


    林睿  


    来美国四年,虽然中国节、美国节月月不断,喧闹的日子从未停息过,但对我来说,心底里却早已不是真正过节的欢乐。过节的温馨尘封在我遥远的乡愁里,过节的团圆埋藏在永远逝去的亲情中。

    端午节依旧能闻得见粽子的清香,八月十五的月饼圆得不能再圆,可是这已不再是我的“节”,那记忆深处属于我生命的节日叠印的是母亲浸在水里永远红润的胖手,是父亲开酒的笑语身影,是小妹厨房里偷吃的鬼祟,还有小弟渐渐长大的抱着吉它的圆圆脸。他们,是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处所,他们,藏在我最隐秘的幸福一角,我甚至怕触动这心海里悲欢的颤抖。然而,这个岁末,倾听着腹中胎儿的跳跃,一缕冬日的阳光浅浅地洒在红红的葡萄酒上,润润的圣诞风里突然听得久违的关中小镇遥遥地呼唤我,那是回娘家的歌,是真正过节的旋律,是我苍凉梦中的童谣,更是我飘泊人间的生命之帆。

    我出生的地方是省城远郊的一个专门造飞机的小镇,叫阎良。小镇的人很耐心地过日子,因为没有更大的事,过节便是每家每户最热烈的享受。我少年时离家离得早,也想家想得厉害。每逢节日来临,首要的事是赶紧腾出平日背的书包,上巷子里的熟食铺给妈妈买一斤她最爱吃的腊牛肉或柿子饼,然后看着表准时窜到城墙根底下的远郊汽车站,尘土喧嚣中往头上蒙上一条纱巾,晕晕地听一阵乡下老妇人卖鸡蛋的喷喷收获,车子便驶进绿茵大道的飞机城了。

    一过高杆耸立的铁路,我的心就提起来,这条路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可每一次看到眼前掠过的那熟谙于心的景物,仍旧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跟司机招手在最近的路口停下,我小鸟似地快步向家门走去。刚刚绽开笑脸向露出头的邻居打招呼致意,妈妈已站在水泥砌的凉台上,手里拿着彩色布条做的打土巾,上前来一边给我打身上的土,一边笑眯眯地嘴里喃喃: “路上怎么这么脏,洗过手再进厨房!”爸爸闻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他那永远爱不释手的保温杯,招呼我道: “快喝刚泡好的茶,温度正好!”

    我的母亲是世上那种最爱过日子的人,她好象有取之不尽的精力,每天早上绝对五点起床,买菜做早饭,苦恼的是家中竞没有人能准时地起来享受。夏天时,她冒着烈日在屋外搅西瓜酱,天一冷,她开始在后院里挖土埋菜。在我家的厨房里,你永远可以发现一罐腌得香喷喷的小辣椒,一坛酸酸的脆泡菜,一盆咸水鸭蛋或一袋石灰泥裹的松花旦。寒冬的腊月,妈妈常用她做的西红柿酱给我们煮鸡蛋面吃,过年时,我们家的餐桌上还有土里保存的黄瓜呢。有一年,妈妈听说附近的农庄帮人做蛋糕,立马端上面、油、糖,还有鸡蛋,不辞劳苦地奔了去,终于拿回来给我们看一盆烤好的黄灿灿的小蛋糕,她的汗光光的脸上真是开心。

    妈妈喜欢过节,可她最伤心的是自己的手艺不够好。每到端午,她就早早地准备好上等的糯米,买最宽最绿的粽子叶,泡好了红枣红豆,然后请一位好友来家里教如何包粽子。妈妈学得很认真,可第二年还是要请人来,她怕万一包散了,毁了这个好节日。我们在家里最喜欢闻粽子叶的香,那一夜,妈妈几乎是没有睡的,守着炉子的火,直到我们早上醒来揭开大锅盖齐声欢呼。念大学的时候,端午节有时恰好回不去,妈妈是一定要托人来捎给我一大包粽子,我吃不了,拿到教室去,于是,外地的同学们年年盼着我的端午。

    中秋节通常我们都是要回家的,在我的记忆里,唯有月饼妈妈是不自己作的,因为公司里发的月饼太多,几乎成灾,我们都怕看见那圆圆硬硬的油面饼子,但妈妈会自己炸各种的丸于,还有黄灿灿的麻花麻糖。记得小时候,家里的菜油很珍贵,每月就供应一小瓶一亡等的肉是肋骨带膘的,每次炼好的猪油要小心留着炒菜,妈妈就想办法买些羊油来,那味道很可怕,但炸出来的油条热着吃很香。在每人每月半斤肉的日子里,我最怀念妈妈做的猪头肉,大大的猪头收拾干净,把肉煮烂,挤掉汤水,肥瘦压在一起,放在冬天的窗外,吃的时候切下一块,葱蒜凉拌,那味道是天下一绝。

    过年是我们家最大的节日,也是一年里最欢心的时光。妈妈负责采购,爸爸的任务就是拿着铁锹在后院埋菜挖菜。三十晚上的饺子是从来要包的,还要半夜里喝一顿团圆酒。爸爸的床下早预备了一箱什么“大曲”之类,我和妹妹虽是女儿家,爸爸并不禁我们奢酒,觥筹交错之际全家人要每人唱一句最拿手的戏词,我喜欢唱沙奶奶的“八一三”,妹妹喜欢唱“少年不言愁”,妈妈喜欢唱她的婉婉腔,爸爸最爱的是少剑波的“朔风吹”。小弟弟出生得晚,很长时问他雨天打着花伞都看不到脚。早早地我和妹妹在西安城里给他买了一把红棉吉它,他竟抱不动,直到他后来去了北京读大学,我们家的除夕晚会上才开始多了真正悦耳的吉它声,那时,他把徐志摩的诗全部谱成了曲,弹给我们听,后来,我从他的吉它里学会了第一首喜爱的流行歌叫“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过节时最辛苦的是母亲,在我懂事的记忆里,妈妈的除夕夜是总要忙到凌晨三、四点。小的时候要给我们准备大年初一的行头,大了自己挣钱了,也还是常常买可心的布回去劳妈妈做,当时的我只顾得催妈妈动剪子,并不觉得她熬红了眼是怎样的负担。我最惭愧的是工作了许多年。很少给母亲物质的报答,记得有一次在小镇的商店里看到一件枣红的薄缎袄,还是叫母亲掏钱为我买下。长这么大,最多是请母亲在西安的街头吃过两笼包子,妈妈从不要求什么,但她总是说这辈子不会做宴席上的酒菜是因为看得太少。我一直许愿她去吃城里最好的广东早茶,终于没能去。出国后过第一个旧历年时,只给妈妈寄了一百元回去,她高兴地打电话来: “妈妈手上如今有美元了:”

    中国人过节很讲究吃,每到这个时候,妈妈就觉得自己做菜的本领不高,不能给我们翻更多的花样。那时候,我的妹妹就挺身上场了。她是有一些烧菜的灵感,外面吃饭学来的再加上自己创造,三下五除二一眨眼的功夫,花花绿绿的就摆满了一桌子。妈妈一边夸奖一边乐,爸爸却是吃得呲牙裂嘴,因为大部分的菜都不够熟。想起来,我在家中虽为长女,但实际的贡献并不如妹妹多,她小时候很邋遢,我在她屁股后面收拾得很愤怒,长大后竟摇身变得特别有家庭责任感,有一年她暑假回去帮家里粉刷墙壁,累得阑尾炎住院开刀,待我回去,却是饱吃了一月人家送她的水果罐头。

    我的家里过节,妈妈是精心为大家创造好过节的物质基础,爸爸则是过节真正快乐的灵魂。说起我的父亲,一般人不会相信,大米多少钱一斤他从来就不知道。书上曾讲钱钟书先生穿鞋分不清左右脚,以此标准爸爸算是优秀的,他在家里最大的贡献是保持室内空气新鲜,早些时家里没暖气,生炉子味道很可怕,我就常常跟爸爸定时前后门合作换空气,号令一开一关,象打仗一样紧张。爸爸因为不会做饭,所以对饭菜从不挑剔,但心里有一个原则,若不新鲜或不好吃他就决不动筷子。爸爸饮食上有一个见好就收的本领我们娘儿三个永远学不会,吃到恰好处,他就再不多吃一口,常常是丢下一口馒头妈妈嘟囔着替他打发干净。我跟妹妹过节回家没有不肚子痛的,我好在不是顿顿,小妹则是一吃完饭就滚在床上揉来揉去,以至于我们怀疑她是故意躲避洗碗的苦差。

    每次过节的高潮是全家人团坐在灯下听爸爸发表重要演讲,他要从每个人讲起,回顾过去,展望未来,给我们修正做人的标准。我们笑眯眯地听着,似真非真的点着头,肯定表扬的话都记住了,批评的话耳边风扫过。严肃的时候一过,全家人赶紧忙着拉桌子打扑克或打麻将,我这人在外面极为温良恭俭让,在自己家里却有歇斯底里的恶病,有一次手里的一付好牌没能出出去,气得当场将扑克撕成两瓣,家里的人一向能宽容我,待我消过气再玩。爸爸是牌桌上不能少的角色,后来我发现,只要有爸爸在,没个人都会玩得很开心,他有一种本事能调动大家的情绪,能想办法叫每一个人赢,而他自己则常常是一惊一咋地总输。

    夏天的傍晚,我们全家一定要跟着爸爸去家门口的废铁路上散步,欢声笑语地在田野的微风中倘佯。清晨的阳光里,跟妈妈去农民的菜场买菜,学着讨价还价数鸡蛋。我最欣赏爸爸手握茶杯享受宁静的耐心,我也最佩服妈妈能记得门口叫卖的小贩谁家的酱油最好。超然与入世是双亲留在我们血液里的财富,只要我们回到那小镇的家,就是永生永世欢乐不尽的节日!

    诗里唱道“流水落花”“一江春水”,人间真的没有永恒,连生命都要逝去。东坡说得好: “不应有恨”,唯有灿烂存在我的心底。

                                   1996年12月31日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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