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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苦的苦衷

        尤水  


    极鲜的蛤蛎豆腐汤,烧了两碗,一碗放了辣椒酱,香味袭人;另一碗没有放辣,是特意留给七岁的Lisa吃的。可是,宝贝女儿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就说不要吃,还加了一句“disgusting”(令人作呕)。我大为恼怒,她从来没有尝过,如何知道味道并作判断?尽管我知道,在这里的华人中,家家户户为了这一类事天天在和子女们fighting,但是身临其境,我的一口气还是咽不下。我于是亮出了深藏多年的久而未用的武器:忆苦思甜。

    我说,要知道世界上有的地方有些人有的时候会过着非常非常苦的日子,东西也没有吃,甚至吃草根,吃树皮,吃皮带,所以我们应当爱惜食物。我还解释了皮带的吃法,比如说先浸软,再煮烂……(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破绽,现在店里买的皮带,大多不是真皮的,是不能吃的;幸亏她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也不去点破了)。

    Lisa听了似乎若有所思,眼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我们在一旁严肃地坐着,暗自预祝忆苦思甜奏效。不料,Lisa指着我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问道:“眼镜可不可以吃呀?”一下子,严肃的忆苦的气氛云消烟散。 “不能不能,至少必须是Living things”, 我在招架。平心而论,逻辑上也通,既然皮带可食,自然也就想到了眼镜。

    Lisa又认真地追问: “能不能吃worm(蠕虫)啊?就和Pumbaa一样。”Pumbaa是儿童影片《狮子王》中的一只胖野猪的大名。显然,她的思路和我所设计的忆苦的预定轨道,是完全南辕北辙的。此时,我已经彻底地放弃了作任何忆苦的念头。

    其实,我何尝不知忆苦弄得不好的后果或反效果。在美国住了多年, “忆苦思甜”这个词,早已在记忆中渐渐地淡漠了。唯有一次,在朋友的一次圣诞晚会上,听到一位朋友说过: “嗨,这里所有的饭店都吃遍了,越吃越没有味,吃到后来,除了忆苦饭,什么都不好吃了。”这是唯一的听到的与忆苦有关的话。无情的事实是:长年累月不断的忆苦思甜而达不到的目的,却可能由长年累月不断的山珍海味所悄然达到。

    在一个秋雨潇潇的清晨的上学路上, “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 big fish tank in a garden,...”我一边开车一边对Lisa讲了个司马光砸缸救人的故事。讲这个妇孺皆知的故事的原意,自然是说明司马光的聪敏机智和英勇果敢。当听完水流出砸破的鱼缸从而小朋友得救后, Lisa的眼睛眨了一下, 问道: “那么fish呢?”我一楞,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fish都死了吗?”我无言以对。凭着直觉,司马光他们十有八九是不会去救那些从缸里流出来的鱼的。我突然想到,去年报纸上不是曾有过关于一位妇女为了从着了火的住宅里抢救出猫而不幸身亡的报道吗?不用多说,在美国这个注重保护动物的国度里, Lisa和与她的同龄的小朋友们,对于喜欢动物和保护生态,有时会达到前无古人的地步的。显然,这又是一个双方思路南辕北辙的例子。

    无疑的,忆苦的题材的选取是必须适合儿童的文化背景的。

    当Lisa把一碗饭剩了一半又不吃的时候,我随即讲起了在大西洋上行驶了六十六天的1620年的Mayflower,只有咸肉饼干和干果的食物,没有洗澡没有换衣的日夜;又讲起1840年间成千上万的美国先驱者长驱数千里北上Oregon Territory的牛车,滂沱大雨下四轮车盘底下的地铺,原野上无数的野牛和狼,无可救药的霍乱和疟疾,用旧衣物与印地安人交易得来的moccasin(鹿皮鞋)……。总算,听了这些故事之后,Lisa把剩下的半碗饭给吃下去了。

                              1996年12月16日,休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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