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门
老路
与杰克相识是在休大,后来我离开休大就许久没有再见到他。就如许多小说中所常用的那句为制造巧合的套话,无巧不成书!我搬了家新居竟然和杰克家成了邻居。杰克很兴奋,我也觉得新居人生地不熟能有个熟人满不错。看到杰克成了家,有一个满漂亮的妻子,一方面为他高兴,另一方面也打消了我以前在学校的一个顾虑。他虽然是一个挺英俊的白人男士,但总透着一些女气。那时从不想和他有什么深交往。只是见面打打招呼而己。杰克这次与我相遇象是久别的老朋友,喋喋不休。讲述了离校后找过许多工作,最后选择了警察这个职业。我惊讶地重复了一句:“警察?就你?”我看了看他那苗条的身材。在我印象中美国警察个个粗壮如牛,在加上身上挂的那些叮当作响的让人说不清用途的家巴事,走起路来螃蟹一般,哪象他这般捏手捏脚的。他看出我在上下打量他,一只手去捏耳朵。我记起以前他不好意思的时候就这样。我言不由衷地鼓励说:
“你一定会是个好警察。”他马上高兴地说: “我会的。”
和杰克成为邻居后,我从未邀他到我家来过,也没有去过他家。只是出来碰上就聊上一顿,各自回府。那天是个星期天,我出来送垃圾袋,杰克出来遛狗。我照旧问:
“你好?”他说:
“不太好。”来到美国还很少听到这种回答。我很不理解地望着他。他用力拽着狗向我走来,狗也向另一个方向用力。他把绳子使劲在手上挽了几道,狗就在他脚边停住了。
“我这几天心里很难过。”
“出什么事了?”
“我亲身参加了一起命案的调查。”
“破案了吗?”
“破了,案子清楚后,我心里一直不好过。”
“能讲讲吗?”
“当然,如果你现在不忙的话。”
“不忙,不忙。”我忙说。
“那好,咱们到那边草地去。”
到了那片大草坪,狗就兴奋起来。杰克把狗脖子上的环打开,狗就箭一般地串了出去。杰克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掏出万宝路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我靠着树站着心里说:老美都他妈的这么不哥们,也不知道让让。其实我得咽炎后早已不吸烟了。不过在国内不管周围多少人都是要发圈的。这也是一种文化。我的这种心里活动他压根就没感觉到,他也不会感觉到。这也是他的文化。他把烟用力吹出很远,眯着眼睛,仿佛又进入了他那个案子。作福尔摩斯状,表情极庄重。我心里好笑,都过去的事了,至于吗?老美干什么都虚张声势,就说撞车吧,本来只有两辆车发生车祸,警察非叫十几辆拖车,救护车,警车,经常造成因事故而交通堵塞。杰克终于用很沉重的语调讲述他的案子。
那是发生在休市西北区一栋价值百万的豪宅里的命案。房主是一个年近七旬的美国者人,叫约翰,无儿无女,孑然一身。老人是个虔诚的基督徒。终日陪伴约翰老人的是一个黑人管家和一条丹麦血统的黄狗。老人心里充满了对上帝这种赐予的感激。由于黑人管家和狗的存在,他摆脱了一般老人晚年所面临的孤独与寂寞。黑人管家是个未成家的小伙子,而且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吉姆。他性情温顺,且彬彬有礼。老人待若己出,每天都邀吉姆一起到上帝面前祈祷。每逢这时黄狗也会不邀而来,仿佛能听懂老人的祷告。老人相信大多数人对黑人的种族偏见是错误的,黑人也如羊群一般,需有上帝来牧养,而且也一定会为“主”在地上做出美好的见证。虽然有几次吉姆领了薪水就不辞而别,老人寻遍全城还是找了回来。老人在生活上和感情上已经离不开吉姆和那条十二岁的黄狗了。在吉姆不辞而别的日子里,老人一天几次的为他祷告,祈求上帝不要让吉姆落入魔鬼的手中。他总是自言自语地说:
“吉姆和他们不同。”老人不时的回忆着与吉姆和黄狗在一起度过的欢乐日子。尤其是节日,想起圣诞夜,外面寒风凛冽,而家里壁炉的炉火熊熊。黄狗兴奋地跟着吉姆在屋子里乱转。那一刻是老人幸福难忘的。诸如,万圣节,感恩节等一年中的各种节日都是老人难以忘怀并留给回忆的幸福时光。这些家庭欢乐的气氛与吉姆是分不开的。
老人的家第一次被抢劫时,吉姆在黑洞洞的枪口下有些冲动。老人用手按着吉姆的手,让吉姆抓牢狂吠的狗,用身体挡住吉姆。虽然一些值钱的东西被抢劫一空,但人却安然无恙。吉姆为老人失去的财物伤心,生气。老人面容安然地说:
“这是上帝的旨意。”接着老人全身心地进入与上帝交流的境界中去,满怀着平安和喜乐。第二次抢劫发生时,吉姆在枪口下,把狗关进地下室。被迫帮着寻找出值钱的东西。抢匪离去,老人用理解的语气宽慰吉姆:
“你没有错。”
第三次抢劫发生时,吉姆不在,他几天前请了假。那是一个月亮很暖昧的夜晚。老人刚睡下,听到狗叫了两声。老人从床上坐起来,一切又都平静下来。老人又躺下,昏昏欲睡了。又听到有悉悉簌簌的声音,老人又坐起来,什么也没有,于是自言自语道:
“老了,真的老了。”老人最近经常耳鸣,有时会出现幻觉,失眠。最好的入睡方法就是祷告。每次都是在默默地祷告中击退失眠这个魔鬼。这次祷告也很难入睡,老人披上衣服拨通了教友的电话。向教友诉说着最近心境中的苦闷,并与教友在电话中共同祷告。祷告结束了,放下电话,又打开录音机,上好定时器,放上赞美诗的音乐带。躺回床上,顿时全心声都沉静下来了,仿佛睡去了。朦胧中有个很凉的东西碰到脸上。老人认为是早晨了,又是黄狗进来亲昵了。睁开眼睛见床前有个高大的人影。老人下意识地按亮了床灯。面前站着一个蒙面人,手里拿着手枪。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反复命令老人交出保险箱的钥匙。老人心里一惊,外人根本不知道家里有保险箱。莫非……抢匪暴躁起来。把枪用力顶着老人的太阳穴。黄狗在外面不停地扒门,鼻子里发出的鸣响不象是遇到生人。抢匪此时和老人面对面距离很近。老人经过心里的激烈斗争,一把拽下了抢匪蒙面的黑布。在床灯的照映下,吉姆一时不知所措地暴露在老人面前。老人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了,如同一尊蜡像。吉姆在忙乱中勾动了扳机。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碰到我的手臂。我惊恐地缩回手。低头看是杰克的狗回来了。我为了缓和一下刚才的紧张气氛,问:
“你放它乱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回来了。”“不会!狗比人要忠诚。”杰克一脸坏笑。杰克把手中的环又扣在狗的脖圈上说:
“老人的律师向警方又讲述了一件事。”
老人生前已患脑癌。医生说只能活一年。老人怕吉姆知道会伤心,一直没说。老人总共有价值几百万的财产,但他坚持不去医院治疗,认为不值得。他留下遗嘱把房子和一部分钱留给吉姆,其余的捐给教会和孤儿院。还嘱托吉姆为黄狗买块墓地。
杰克把狗绳递给我又掏出一支烟。刚要把烟盒塞回去,我“喂”了一声,并勾了勾手指。杰克把烟盒递过来。我点上烟使劲吸了一口。由于很长时间不吸烟了,呛得我狗绳也扔了。杰克赶忙用脚踩住绳子,问我:
“想不想看看老人的墓?”杰克眼里闪着蓝光。“很想,远吗?”“不很远。开车三十分钟就到。我回去告诉太太一声。”“你太太真漂亮,”我随便说了句。
“纯种的盎哥鲁萨克逊。”说完脸上泛出一片纯粹帝国主义表情。望着杰克牵狗往回走的背影,觉得他刚才那句话也好象是在说狗。
来到老人的墓碑前已是黄昏。杰克把他太太自制的花圈放到了碑前。用手捏着耳朵站着。我注目着花圈凝视着墓碑,心里争论起来。若上帝真眷顾他的子民为什么让他死的这么惨?莫非是人所不能理解不能看到的美意?用这种方式让老人告别这个苦短的人世,到天国去享荣耀?用他在地上的血洗去吉姆的罪?如耶酥一般把自己的肉身献祭,而吉姆因此就脱了罪?灵魂归向了上帝?
顺着一排排静卧的墓碑向远处望了过去。墓碑地的尽头挂着半个血红的太阳。
面迎着残红我虔诚地喊了一声“阿门! ” 。
1996年10月28日于休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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