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月圆
吴情
曾经有段时间,他对形状非常敏感。他住在一间长方形的公寓里,卧室跟起居空都是8×14英尺,旁边的卫生间是3×5英尺。他睡在一张窄窄的长方形的3×6英尺的床垫上。早上他用卷筒的卫生纸,
—扯断,是一张标准的正方形,4.5×4.5英寸。他用卷尺认真量过。他的黑色的丰田车,车身长13英尺,也是长方形的。起先他在一间大办公室里上班,
98×223英尺。这个数字是有一天清洁女工无意中透露给他的。他的办公桌或者叫工作台是黑色的塑料做的,长4.8英尺,宽2.2英尺,规格跟办公室里其他二十一张桌子一样。桌子上面的十三英寸的计算机也是同样的牌子,都是在马来西亚组装的。旁边是个长方形的小书架,总长42英寸。在桌子角的地方自然地有个90度的转弯,这样节省了不少空间。二十二张桌子用二十一堵长方形的茶色玻璃板隔成了二十二个小长方形,6×12英尺。自从拿到学位后,他就在这块长方形里工作了整整五年零三个月。他有一张长方形的名片。在他的英文名字下面注明他是程序工程师。用的是长方形的Genevial2号字体,有点象仿宋体。
中午,他有半个小时的午餐时间。第—年的时候,他只用十分钟就够了。他去楼下买一只6英寸的三明治。粗麦面包里有时夹ham,有时夹tuna,还有红红绿绿的生菜。他不要olive,因为有一次这圆圆的黑色的小果子差点儿噎死他。第二年的时候,他开始去街对面吃汉堡包和蔬菜色拉。他可以坐下慢慢吃。他不喜欢汉堡包里的那块牛肉饼,不是因为形状,纯粹是因为颜色。他实在不敢肯定这黑乎乎的肉饼就是牛而不是其他更低等的动物身上的肉。他喜欢炸薯条(frenchfries,直译是法国油炸物),这金灿灿的东西让他很放心。他把ketch
up的瓶子口朝下使劲摇。总是要么一点儿也不出来,要么一下子倒出来很大一摊,结果反到倒了胃口。他至今也没有学会正确用法,索性他只撤盐和胡椒粉。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年多,他的午餐时间渐渐可以延长到四十五分钟以上。他开始跟同事一道跨过两个街区去一家cafe吃真正的烤牛肉,还有鱼。他站在同事的后面,他们一起排一条长长的队伍。每个人托一只长方形的托盘,
25×15英寸,他目测过大小。在一溜长方形的食物台前,他要一块鱼,有时是炸的,有时是蒸的,有时是白色的鲑鱼,有时是红色的鲜鱼,然后是绿色的豌豆或者白色的土豆泥。最后是一只散发着牛油味的羊角面包。高兴的时候,比如那天是他的生日或者刚发薪水,他会在自己的褐色的长方形的托盘里加上一块镶草莓的奶油蛋糕。红白夹映,喜气洋洋的。他开始用1×2英寸的含金属的信用卡付帐。他坐在长方形的桌子的—端,边吃边听他的同事们笑谈。
下午五点钟他准时下班。有时也加加班。特别是每个季度末,各部门的大小经理们忙着要把帐面上的数字弄大些。这本来与他无关,但是碍于情面,只好陪上级们半个多小时。他从巨大的长方形的停车场上取了车,在出口处每天都能看到一个年老的胖警卫,肚子挺得象只篮球一样。
他把13英尺长的丰田车熟练地开上高速公路。他喜欢自己的车。每次加油时他总要把油箱加满这样可以免费洗一次车。他还有一个小小的吸尘器,专门清扫车内的地毯。他甚至在车内放过一瓶古龙香水,后来打翻了。实际上,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三部车。第一部是他来美国两个星期后买的,花了五百块钱。因为急着打工用,所以只关心轮子是否是圆的。车的样子现在想来太丑陋了,象只乌龟。第二部车是他拿了一年奖学金后买的,也是辆日本车。可惜临毕业时被市府的—辆垃圾车撞坏了。他搭一个美国同学的车去体育馆参加毕业典礼。在—片“庄严肃穆中,他歪戴着黑色的方帽子,环顾四周泪眼婆婆的他的同学们的家长们,心里一直在琢磨该买辆新车了,结果校长叫他上台领证书他也没听到。毕业后不久,他顺利地找到了这份工作,就开始分期付款买下了这辆黑色的丰田车。
车子在最左边的快车道上平稳地疾驶。他要开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家。他把音响打开。
“Voicimon passeport.”——这是我的护照。
一个女人很柔软的声音立刻传来。他跟着念—遍: “Voicimon
passeport.”
—盘法语教学磁带在反反覆覆地放着。放音机可以自动转带,所以他从不管它。
“Je nairien a declarer.”——我没有要报关的。
他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想起来要学法语,也许口后去旅游方便点。
“Je voundrais du poisson”——我想要点鱼。
有—次他去杂货店买袋面包,临出门时对店员说“Au
revior”而不是“Bye Bye”,结果女店员用西班牙语做了一连串热情洋溢但令他莫名其妙的回答。
他下了高速。经过两个红绿灯往右一转就是一片公寓了。他住二楼。楼下有一个瘦长型的游泳池。一年之中大半时间游泳池里总是忙忙碌碌,很多小孩带着家长来戏水,各种肤色都有。他喜欢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从后面窥视。他总觉得下面更象是一个公共浴室。这样他有一种犯罪的快感。他自己从未下过水。只是有一次,一个很忧郁的星期天的傍晚。天下着雨。他躺在床上听雨声已经有十三个小时了。他决定下水。他换上游泳裤,开门。水池里只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游泳。她的祁长的手臂轻松地划着池水。金发象海里移动的水草。她游到一端,翻过身开始仰泳。她的年轻的脸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坐在台阶上定定地看她。雨点飘到他的身上,他也不觉。一直到天色黑暗下来,女孩上岸用毛巾擦干头发。她的胴体在路灯下闪着—种瓷色的光,他好象能看见那上面的细微的金黄色的茸毛。她离去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望着空空的池水发呆了好—阵,才回房间冲热水澡。那天晚上他的梦里洒满了金色的光斑。
公寓旁边有两家餐馆。一家是墨西哥餐馆,一家是意大利餐馆。他有时在厨房里煮面条和香肠,有时就去这两家餐馆吃晚饭。在意大利餐馆,他要Lasagna,一只巨大的圆盘子中间是一块夹碎牛肉和cheese的淡黄色的长方形的Lasagna。四周浇着一圈红红的滚烫的茄汁。这种意象如此鲜明以至于他梦中常出现类似的东西,比如孤岛或者与性有某种嫒昧关联的东西。在墨西哥餐馆他吃菠菜,玉米饼和红豆泥。食物放在一只长方形的金属盘里,红的绿的黄的分成三长块,象是什么国家的三色旗。
晚饭后,他有时看电视, CBS的晚间新闻和MTV里的Beavis和Butterhead。大多时间他坐在自己的18英寸的电脑屏幕前翻看网络上的电子邮件。他的有些朋友是通过电话联络的,但多数是通过网络,而网络上的朋友他大半没见过。大家只是每天晚上在电脑上交流,讨论一些如何犯罪之类的主题。他个人的兴趣在于刑事犯罪,特别是涉及到金融界。他和他的这些从未谋过面的朋友在网络上抢劫过无数次联邦储备银行及其遍及全美的十三家分行。他们有详尽的银行的建筑结构图。他负责对付警报系统。最成功的一次是在短短的两小时二十五分钟内把世界银行的地下金库洗劫一空,最后是用十部四十英尺的集装箱车来接应的。
十一点钟他准时上床。在闭上眼睛之前,他总觉得还缺点儿什么。也许他该去信信教,这样临睡前可以有点事做。但是一想到大理石砌成的教堂他就下不了决心。黑色的十字架对他来说有种莫名的沉重的感觉。生活是不应该严肃到那种程度的,他自慰道。尽管他的职业替他贴上了“Nerd”的标签,但他的生命的海岸线上一直波涛喧嚣,从未宁静过。
他不认识一个愿意跟他上床的女人,但是跟其他Nerds一样,他知道四十六种做爱方式.有一次无意中他把自己生理上的纯净告诉了杰克。杰克大吃一惊,坚持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他当然没去。不久全公司里为数不多的女性职员都知道了他。中午他去吃饭,她们坐得远远地看他。他一个人守着一张长方形的大餐桌独自用餐,象是个患有传染性的爱滋病的病人。
杰克是个高大的美国年轻人。他觉得杰克花在健身房里的时间比用在电脑上的时间要多。杰克比他晚两年进公司。但是很快就被提升做销售,与客户直接打交道。在公司里,如果你迎面遇上一个相貌丑陋的男人,那么他肯定不是编程序的就是会计师了。因为长得英俊些的多半做Sales或Consultants。他渐渐相信了这一点。虽然他在中国人中间不算丑陋,但是按照美国人的审美观,他的个子还是太矮,肩膀太窄,肤色也太黄。跟杰克一比,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永远跟Nerds联系在一起。
五年零两个月后。突然有一天他厌倦起长方形的东西来。包括他的6x12英尺的办公室。莫名其妙地厌倦。很快发展成深恶痛绝。最后忍无可忍了。他在长方形的餐桌上用刀叉重重地敲着桌子,把他的感觉大声地告诉杰克。临桌的所有同事都吃惊地立刻停下手和嘴的动作。他们从没有听到他这样大声地说过话,而且是在抱怨!他们很震惊,看他的样子象是在看一个外国人。
他的抗议很快在公司里传开了。他的老板也听到了。据女秘书在狭长的咖啡室里眉飞色舞地传道:
“老板嘴角往下一撇,嘲笑道:“他想要什么样的办公室?椭圆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在华盛顿的白宫里。但是一直有人霸着!’”
他的为数不多的好心的同事为他担忧起来,但他一点儿也不后悔。他真的不肯再用任何长方形的东西了。他不肯睡床,他买了个圆形的沙发袋,每天晚上他蜷卧着睡。他把他的长方形的丰田车卖了,换成辆摩托车,尽管也是长形,但至少不再是个盒子。中午他开摩托车跑到五个街区以外的一间中餐馆里吃饭。他用圆形的碗碟,坐在圆桌前,凳子也是圆的。他用朱漆的筷子吃米饭。他不厌其烦地要求厨师用很多奇怪的烹调法做他的鱼。他熟练地用白瓷的汤匙呼噜呼噜地喝酸辣汤。
—个月后,老板把他找去。“威廉,”老板说。他尽管是中国人,但他用美国人的名字。
“我考虑了好几天,决定给你换间办公室。”
威廉的新办公室在十五层楼上,在楼道一端的拐角处有一间不小的房间。他踏进门时,怎么也不能肯定这个房间的形状,象是六边形,但多出两个角。两堵不规则形状的墙实际上是玻璃窗,但又不是落地式的,倒象是两只没遗传好的巨大的眼睛。他想这多半是建筑师一时的疏忽。不过很快他就喜欢上了这间奇形怪状的办公室了。
他的生活终于有了变化。他被提升到高级工程师。他的薪水加了15%,他的工作量反倒少了些。这使他能有时间坐在两扇茶色的视窗前边喝咖啡边看外面的阳光和阳光下的街道。他的思想常常跳出窗外在街上溜达。十字路口有个跛腿的女人在卖报纸。她穿大红的T恤衫,所以很显眼。红灯亮时就是她的营业时间。她挟着厚厚的一叠报纸挨车兜售。绿灯亮时她就一屁股坐在报纸堆上休息。几乎每天他都能看到她。
十字路口的另一边有时会有个黑人帮人擦车窗玻璃。拎着一个很脏的小桶,装些肥皂水,见车停下就哗啦一下把肥皂水泼到挡风玻璃上,然后用刷子胡乱刮两下,车主便付钱给他。他的生意显然比卖报的女人好,所以他只是隔三差五才来上班。情人节时他握着一把瘦长的玫瑰在卖。临下班他送了一枝卖剩下的给卖报的跛女人。
这情景常常让他联想起小时候在小学门口的卖零食的小摊子。一个老太太独家经营。夏天有冰棍,莲蓬,秋天有糖炒栗子,冬天是烤山芋,到了春天有清煮的豌豆角和嫩蚕豆。他总觉得她是那所小学里唯一不曾逃过学的人。
过了十字路口,正对他的视窗的是一块不大的商业中心。两家时装店,一家Nations
Bank的分行,—家咖啡馆,还有—家Block Buster的录像带店。每天上午,他都能看到一个女人牵着条动物穿过两条街道,经过银行门前,去对面的咖啡馆。他从未能看清她的脸,但她的身形很小巧。相比之下,她牵着的那只动物显得非常庞大。他始终不敢肯定那只是条家养的狗而不是野兽,因为它的形体实在太大,而且尾巴夹在双股之间,皮毛雪白,走起路来象在跳跃。它的粗大的颈项上锁着铁环,环上系着铁链,铁链另一端扣在女人的右手里。
牵着野兽的女人喜欢穿紫色的衣裙,甚至高跟鞋也象是紫色的。在他的不算太长的人生历史中,他曾经喜欢过—个女孩子。那女孩子有—对紫莹莹的耳环。他被那耳环困扰了若干年。不知道那算不算他的初恋,因为他不认识那女孩子,她也不认识他。有一段时间他们每天早上在公共汽车站上见面。他和她不问路。她坐22路车去纺织厂,他坐18路去学校。22路车早五分钟到,他就站在等车的人群后面边嚼糯米团边看她的耳环。他不能肯定眼前的这个女人的耳环是否也是紫色的。他看不清。
“有机会一定要证实一下。”他对自己说。
女人跟野兽每天早上八点钟准时在街口出现,经过录像带店和银行,去咖啡馆,野兽被留在门外。女人坐在玻璃窗前,边喝咖啡边向这边看。起初他没有太在意。但是不久他开始发现女人的视线经常徘徊在银行四周。银行九点开门。她总要等到第—个顾客出现以后才会起身离去。
他去过这家银行。他对银行的服务并不很满意,但是它的严密的预警系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映象。24小时全视角的电子监视,全副武装的警卫,高大坚实的柜台,还有红外线的警报系统。地板是巨大的青砖石砌成,高出地面5英寸,就是说要从地下进来也不大可能。每个月有两次运款车会来,月中和月底。这时是很多公司发薪水的日子,银行需要足够的现金来兑现支票。运款车在早上八点一刻准时到。一辆中型卡车,车厢是正方形的钢铁铸成的大盒子,车项上有天线。押车的是两名携枪的警卫,每次都不同。运款车在银行门口停十五分钟,八点半准时离去。
他注意到那女人对运款车有种特别的兴趣。象是无意似地,好几次她让野兽牵着她靠近运款车。坐在咖啡屋时,她的视线也一直不离银行大门。他能隐约看到她不时低头记着什么。他观察了她三四个月。他开始感到莫名的激动。他已经确凿无疑地相信她准备抢劫运款车。她在等合适的机会。他也在等。
又到了十五号。天下起雨。街上车辆稀少。运款车笨拙地停在银行门口。警卫跳下车。—个奔进了银行,令—个靠在车边正把雨衣往头上罩。他的心跳抨抨地加快。他知道机会到了。通过朦胧的视窗,他终于看到了那只白色的野兽。一反往日的迟缓,它敏捷地向运款车奔来。随后是件紫色的风衣,快速地从背后向警卫移去。他听不到是否有枪声,但他看到警卫无声地向前扑倒在地上。她跳进驾驶室,野兽跟着窜上。他在高处替她望风。就在她驾着运款车准备撤离时,他看到街两边同时出现了警车。她立刻将运款车转向右边一条小街。他的脸紧贴在视窗上,俯视着她的撤退路线。看来她早有准备,树木房屋和雨幕掩护着她,运款车很快就驶出了警车的视野。他松了口气。但是就在这时他的脸颊感到视窗在轻微抖动。他抬头看了一眼,一架直升机飞速赶来。直升机很快发现了向西奔去的运款车。她七转八弯把运款车开进了一间废弃的车库。直升机在空中盘旋,指挥警车跟踪而去。他感到了她的危险。他跳起身,狂奔下楼。他奔向停车场。他驾着摩托车从胖警卫身边飞弛而过。他要抢在警车前赶到她的身边。
路很滑,雨水横扫在他的脸上。他不记得闯了多少个红灯。他冲进了车库。他第一次面对面地站在她的面前。她很年轻,很美。一头齐耳的黑发,湿漉漉的有一就绺贴在额头上。他刚想张口,野兽猛地向他扑来,就在利齿将要嵌进他的喉管的时候,野兽收住了势,从半空中纵下。她和它跟他好象已经认识了很久。他指指天空,不容她迟疑,把她拉上后座,载着她寻到一条小路飞弛而去。身后警笛大作,七八部警车同时围住了车库。
他救了她,带她去他的公寓。他们共用一条浴巾抢着擦干各自的湿发,然后对视大笑。他告诉她他有个更简单的办法可以洗劫银行。他研究了很久,他发现唯一可靠的进入银行的途径是通过屋顶。美国的建筑物项层多用木条拼成,有很大的空间。他说服了她。当天晚上,他们就攀上Nations
Bank的屋顶,将金库里的近百万的现金洗劫一空。
从此,他和她开始联手闯荡美国的金融界。他的很多天才设想被她和他一一付诸实践。他们的档案在联邦调查局的犯罪纪录里很快窜升到世界前十名。正当他们的身份渐渐清晰的时候,一个雷电之夜,一种无法修复的病毒侵入了FBI的计算机档案系统。他和她无声地消失了。但是世界银行,联邦储备银行,以至于财政部的金库频繁失窃。唯有春秋两季整个金融界方才平安—些。而在这两个季节里,有人曾在法国南部的乡镇上的街边小餐馆里,在地中海北岸连绵的沙滩上看到过一头白色的野兽跟随在一对黑发的青年男女身后。
“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
威廉脑子里一直响着“笑傲江湖”里的这句话。电话铃声响起。他站在窗口一动不动。一直到铃声从空气中消失,他才回过身来。电话录音器上闪烁着一个号码:748—5518。他感到有点奇怪。这个号码对他似乎很熟悉。可是他好象从未使用过。他费力地想从这矛盾中解脱出来。同时他又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个不规则的房间里。他的思想开始跳出了正常的逻辑思考的范围。他猛地推开房门,从那规则的有着二十二间长方形的工作室的大厅里走过。他看见一双双奇怪的蓝眼睛从他眼前闪过。他走过电梯口,没有停留。他昂首挺胸地推开一侧的安全门,一步步地走下楼梯。皮鞋声在空旷的狭长的楼梯间回荡。一层层地,他走下十五楼。他推开旋转的玻璃门。他开始横穿马路。走到一半时他终于想起那七个数字是他自己公寓的号码。可是他如何会给自己打电话呢?他更加费解。他站在马路中间,来往的车辆无声地停在他的面前。各种尺寸的雨刷在他眼前跳舞。他考虑了一下,决定先放弃这个困惑。他穿过马路,在雨中走向商场。他经过银行门前,运款车离开不久。透过玻璃门他看见两三个金发的银行职员正在清点一叠叠绿色的现金。他没有停留。他走向那家咖啡屋,门前的白色的野兽趴在地上漠然地望着眼前的雨幕和他。他看见了她。通过雨水朦胧的玻璃窗,他看见了她的黑发,她的清瘦的面部轮廓。他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侧影。他感觉她的眼睛是湿漉漉的。他伫立在咖啡屋外很久。—直到那两扇长方形的金属镶边的木门中的一扇打开,她站在了他的面前。她慢慢地裹上那件紫色的风衣。她的脸上的皱纹和手背上的青筋让他失去了据续思考的能力。她冲他礼貌地笑笑,那是典型的东方老妇人对外界与世无争的微笑,既和善又遥远。她招呼着野兽慢慢地离去。
等他重新恢复理智的时候,他的唯一感觉是疲惫。他感到身上的衬衫象块被雨水浸泡透了的白色的尸布,而领带则象根铁链一样锁在他的颈项之间。他的肉体已经无法承受住身上的棉织品的沉重。他慢慢地蹲在了地上。他仰起头。已经没有雨水飘下.但是他仍感到视野的潮湿。他想也许是泪水吧。天空有一半开始晴朗,一道彩虹浮游在空中。这是他一生中看到的最美丽的彩虹,象一扇巨大的月亮门。他慢慢地低头看脚下的一汪积水。积水中也有一道道小小的彩虹,颜色象春天野地里的鲜花。他咧嘴笑了起来。他开始感到饥饿。他看见他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穿过马路向他这边走来。他能听见他们的谈笑声。他的脑子里出现了Lasagna的鲜明的意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