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星光灿烂
——刘晓庆等休斯顿新年献艺侧记
陈瑞琳
刚过九六年的圣诞，休斯顿意外地寒风凛冽起来，夜里竟下起了唰唰的小冰雹。商店里终于可以兴奋地卖壁炉里生火用的木材，围着火光，看着电视剧里的故事，冬天的情调真正有了它的味道。
我平日并不舍得太多时间看中国的大型电视连续剧，怕自己放不下。偏巧岁末里节日多，给自己找了借口，搬来了几十集的《武则天》，听着窗外的雨，很想欣赏一下久违了的刘晓庆的演技。那一晚，满街的树上正挂满了晶莹透亮的冰溜子，灯光一照，仿佛童话的世界。我遵医嘱散步回来，就听见电话铃在急响，拿起来一听，是舞蹈家徐利小姐的声音，她兴奋地告诉我：旅居休斯顿的周洁已邀请到刘晓庆、朱逢博等来休斯顿新年演出，时间紧迫，要我马上帮忙招呼大家开一个记者招待会!嘿，我想，这世上的事真叫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招待会定在新上海餐厅，我通知的新闻界各路人马纷纷准时赶到。虽然这里的人对周洁、朱逢博等未必熟悉，但刘晓庆的名字却是如天皇巨星，她的到来无疑是休斯顿侨界的一大盛事。招待会由周洁、徐利两位主持，我终于弄明白，这次刘晓庆一行能来，完全是周洁个人的友情，而演出团庞大的旅费支出，则是由周洁联络的路易斯安那州的大赌场承担。我很佩服周洁的胆量，娇媚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粗放的豪气。无论成功与否，她都是出于对友人的一片爱心，对美南侨胞的一份情意。然而我所担心的是这样一场盛大的演出，仅仅靠这两位纤秀的女子如何张罗应付得了?先不说那精细的艺术策划与监督，就是打开售票市场这一条，如果没有熟谙休斯顿的“人缘专家”来特别推行，几千张票无疑是令人忧心的负担。
整版的广告在《美南新闻》上印出，休斯顿的华人虽然很少有知道《小花》、《芙蓉镇》这样的电影，但录象店里的《武则天》、
《火烧圆明园》却是让男女老少领略了刘晓庆的巨星风采。所以，当报纸上宣传“武则天”及“杨贵纪”“空前巨献，千载难逢”的时候，休斯顿的华阜是立刻卷起了一股“刘晓庆”的旋风。可是，问票的电话铃是不断，售票的情形并不理想，原因是大家不肯花三个小时的车程奔去赌场，尽管周洁、徐利已费心联络好了免费的巴士，可路途依旧觉得遥远。
阴冷的雨夜，心如火焚的周洁、徐利提着对讲机从电话里摸索到我的公寓，一杯热茶暖了暖手，便激昂陈词休斯顿观众对国内演艺界明星的陌生。我告诉他们，休斯顿虽说是个新移民的南部重镇，但华裔中依旧是台湾人居多，你要说“刘德华”那是没有人不知道，要说周洁、朱逢博知道的人可就很有限了。再说，这边的华文报纸多是台湾人主控，记者们的宣传就难免有倾向性。周洁闻说此言，力邀我来主笔写一篇介绍演员的长文，她一再抱歉让我在孕期受累，但为了壮声势，此番重任要我义不容辞。
两天后，休斯顿侨界最容易看到的报纸《美南新闻》上，长达四千字的“星光灿烂耀美南”开始在周末连载，那是我两个晚上的辛苦。然而，就在文章登出去的两天后，演出突然发生了意外的变故。周洁万分懊丧地告诉我：赌场方面对这次国内巨星的到来非常漠视，演出剧场的条件极其恶劣，她觉得对不起众多的朋友。偏偏那几天，天气预报中寒流不断，去路州的交通常常受阻，万般无奈中决定取消这次演出。我听完此讯告诉周洁不能开国际玩笑，从前姜昆一行就在休斯顿闹过退票的笑话，影响极不好，这次若再来，休斯顿人对大陆的演艺界真要彻底失望了。周洁诚恳道：“我已经把演员都请来了，刘晓庆就在飞机途中，是客观的条件没有办法成全，不是我的原因让休斯顿的观众失望。”我郑重建议她能否在休斯顿安排一场演出，无论如何，应该让演员跟观众见个面。
我不难想象周洁在进行多么紧张的联络事宜，时间只有三天，要租剧场，要找导演、音响、灯光等等，果然，事不如愿，一切都显得太仓促，尤其是临时卖几千张票出去就根本来不及。周洁陷入大苦恼中，她问我：
“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突然想起不久前在新上海餐厅中国体操队和休斯顿观众联欢的盛况，舆论界评价甚好，这次不妨找一家高档气派的大酒楼，搞一次别开生面的演员观众新年大联欢，一来时间上允许，二来可以告慰休斯顿的那些热心买票人，三来也是对新闻界一个圆满的交待。周洁即刻采纳了我的建议，当晚刘晓庆的飞机到，全体演员热情高涨，决意联手合作在休斯顿慰问美南侨胞。地点定在西南华阜最中央最知名也是容纳最多人的满汉楼餐厅，时间就在两天后的星期天晚上六点半。
日子变得异常紧迫，星期四的下午，各路记者云集五十九号高速大道旁的希尔顿酒店，周洁、徐利早已等侯在咖啡厅，朱逢博老师及主持人毛威先生等演员先行进来，很快，刘晓庆及其随行旋风而入。那天因为风大，刘晓庆穿了一件白色的风衣，可能是时差还未倒过的缘故，她的脸上显得有些憔悴，我忽然想起她已是四十多岁的人，看来，青春并不因名气而能常驻。刘晓庆让她的秘书跟我们交换名片，她的名片上印着“刘晓庆实业发展总公司董事长、总裁”的字样，背面是十五个分公司的名称，包括有化妆品、建材装饰、饮料食品、保健、房地产、服装、影视制片等，充分显示着她作为一个企业家的实力。虽然刘晓庆没有我想象中的风华，但她讲起话来却是比我假设的成熟。
会上有记者问她对这次美南演出的变故怎样看?她突然答道：
“我是第一次来休斯顿，对演出已看得很淡，主要是来看看老朋友陈烨，跟周洁等聚一聚。”据我所知，她是陈烨大儿子的干妈，周洁则是小儿子的干妈，三人在《垂帘听政》里跟皇帝可谓是“一家人”，倒也是在情在理。刘晓庆还特别告诉大家：经历过人生大风大浪，她现在最看重的有三样，一是健康，二是知识，三是亲情!此番境界或许有矫情，但我知道她很爱自己的家人。
有记者问她对美国的印象，她直言美国是个年轻的国家，比起她喜欢的法国和中国。说起到美国来拍片，她坦诚道：
“若演西方人我不如他们，演中国人他们又不如我。我以自己拥有世界上四分之一的观众而自豪，21年来，中国的电影观众一直在支持我，我不会离开中国。但不会拒绝好莱坞的好剧本。”
《侨报》记者问她如何看待陈冲所选择的路，刘晓庆认为“人各有志”，“陈冲的路适合她，但不一定适合我。”
很多记者关心《火烧阿房宫》的拍摄，刘晓庆讲：这部四十集的历史巨片已投资两千多万，她在剧中饰演公主和妓女两角。刘晓庆非常看好中国历史片在亚洲文化市场的价值，她将会继续在影视方面投资。
《阿房宫》一片预计在九七年六月上映。
会间还有人问她眼下最大的兴趣是什么，她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挣钱”：在我的感觉里，刘晓庆是一个天生我才会演戏的人，再看她写的文字，功力不去谈，但给人以精明爽利。这次美南相会，才发现她几年来打磨得颇有些老练。说起张艺谋等的电影，她认为中西方的审美相当有差距，并不觉得国内有如何的轰动。她的直率是处处可见，有时也会毫不掩饰内心的潜在嫉妒。在回答《国际日报》记者问道会不会去台湾合作时，她说要去就一定是带自己的片子去，否则永远不会去。我曾问她国内文化界目前是否有“戒严”趋向，她对此却抱乐观态度。一个例子充分显示出她的反应之机敏，招待会将结束时，周洁一不留心说道：
“这里除了刘晓庆之外，在座的诸位演员都是国内演艺界的一流明星，”话音未落，刘晓庆抢上一句：“这么说只有我不是一流明星?”大家笑起来，她嗔怪周洁：
“英文长进了，中文却是不会说了。”
一月十九日的晚上，顶好广场灯火辉煌，满汉楼门口人声鼎沸。据负责售票的旅行社小姐告诉我，六百张票已全部售光，如此盛况我为周洁等放下一颗悬挂的心。进得餐厅，我们几个记者坐在一桌，环视一周，已座无虚席。演员都没有到，酒菜开始上场，侍者先端来的凉盘和海鲜汤正是我的最爱。食欲盎然之际，忽听得前台一声脆响的男高音：“各位侨胞，晚上好!中央电视台、上海电视台现在向全世界华人转播美国休斯顿新年大联欢盛况：”他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幽默，又有一种激动人心的气势，我心底里暗自为上海请来的毛威先生叫好，有这样的主持人，联欢会就成功了一半。节目排列得很不错，观众的目光被吸引得竟离开了刚刚端上桌的清蒸大鱼。王仁亮先生和杨学进小姐的歌唱得绝对一流，他们的一曲《纤夫的爱》赢得了大家如雷的掌声。朱逢博的出场是一个高潮，她虽已年过花甲，但嗓音依然甜美如初，她这是第一次到休斯顿，本来已准备息影歌坛，因在香港再度出山受到热烈欢迎，所以此行热心跟歌迷见面。朱逢博是那种极有修养的知识女性，讲话柔声细语，她唱了一曲《绿叶对根的怀恋》来抒发海外游子的浓浓乡情。但观众最想听的还是她唱的《白毛女》，尽管她已是六十岁的“老喜儿”，可那一声亮丽的“北风吹”唤起多少人对往事沧桑的感叹和回忆!周洁无疑是大家喜爱的明星，在《垂帘听政》里“她”被慈禧剁去了双臂双腿，至今人们还经常在问她：
“你是怎么被装进坛子里去的?”最近看陈凯歌的《风月》，美丽的周洁又是在“张国荣”的圈套下跳楼自尽，我曾笑她总是赚取观众的深刻同情。可惜这次演出没有她表现舞蹈才能的场地，她屈才唱了一首流行的歌与观众见面。最后压轴出场的自然是刘晓庆，她穿了一身黑底镶金的演出服，头发高高束起，脸上化妆后年轻起来。我颇喜欢看她眉宇之间流盼的眼神，那是她的天分所在。她唱了一首《武则天》的主题歌，英气犹在，很遗憾她未能女扮男装唱她的拿手《大碗茶》，换了一曲软软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和《天仙配》让我实在不能恭维。演出中曾有个小伙上台请她签名，她摆手拒绝，这当然是为了不打断歌喉。可她一唱完使匆匆溜走后台，只留下其他演员与观众谢幕，我以为是大可不必的“特殊”。
一场喧嚣而惊心的巨星联手献艺终于在休斯顿落下了帷幕，民族歌唱家克里木因为有事未能光临，风靡日本的上海通俗歌手周冰倩也没有到，但被誉为“天皇巨星”的刘晓庆的确是远道飞来，让休斯顿的人从报纸、从舞台认识了她星光灿烂的风采。作为一个至今还在闪烁的人物，她能挥笔，但不是真正意义的作家；她能唱，但不能以歌流芳：她有个性，却不能走向崇高；她让人们记住的将是银幕上的形象，而不是她自己的人生。
星光有各式各样的灿烂，我们所欢欣的正是生命在艺术与生活之间的变幻，由此，今夜的天空才这样迷人的浩淼无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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