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六月行
——兼谈赛尚(Cezanne )回顾展及其他
杨先让
1996年6月1日我由休斯顿赴费城,因为我的画展在6月7日於费城市中心曼果画廊(Mangel
Gallery)开幕。 13年前即1984年1月,我曾在该画廊展出过一次。此次正巧与费城美木馆举办的「赛尚回顾展」相遇,颇感荣幸。
费城笼罩在一片艺木气氛之中,彩旗,巨型招贴.公共场所以及纪念名信卡上,都印着赛尚1899年作的那幅色彩鲜明的静物,点缀得市区处处是赛尚风情。费城旅馆爆满,门票已预订到月余以后的盛况。报界的估计,展览三个月之内观众可打破50万人次。
这次塞尚回顾展是由法国国家博物馆协会,巴黎奥塞美木馆,英国伦敦泰德画廊和美国费城美木馆经过两年的精心筹划,一共集结了一零九幅油画,七十幅水彩和素描,各地根据自己的条件还可再加些补充展品。这将是一次完整呈现塞尚各个时期的艺术成就大展。迄今大型回顾展自1995年9月15日首先在巴黎大皇宫国家画廊开幕,然后第二站於1996年2月7日一4月2日在伦敦泰德画廊续展,最后是1996年5月30日一9月1日在费城作压轴展。因而这次塞尚回顾展,是历史规模之最,又是研究塞尚艺术极其隆重的大展,并且被眷为百年不遇的盛事。
费城所以是举办塞尚回顾展的压轴地点,是因为费城是收藏塞尚作品最丰富的地方。这不仅是塞尚晚年留下(沐浴者)三幅巨作。两幅被收藏在费城;而且其中最大的一幅在费城美木馆收藏着。三幅中最精构的一幅收藏在费城市区内的巴恩斯(Barnes)基金会美木馆,(另一幅在英国伦敦国家画廊。)除此之外,巴恩斯美木馆又有塞尚作品六十九件之多,属于全球收藏塞尚作品之最,并且鲜为世人所知;这是巴恩斯的遣嘱所定(注)。这次该馆决定配合塞尚回顾展作夏季展出,这无疑形成了费城对塞尚艺术收藏的优势和这次大展的地位。此外,费城美木馆又从美国其他美木馆所收藏的塞尚作品中,选择借调补充此次大展的势力。据我所知展览作品中三件塞尚妻子肖像是由波士顿,休斯顿,纽约的大都会美木馆借来的。
居住在费城的友人傅衣义和张纪渝夫妇尽地主之谊,发起组织东海岸几大城市的学者教授三十余名,前来参观这位衔接十九世纪画风与二十世纪现代主义的大师回顾展,事先订票於6月15日上午赴费城美木馆,下午到巴恩斯美木馆继续参观。我有幸被邀请在内。看到塞尚从1860年代学习绘画开始到1906年逝世为止,几个历史时期的众多大作,是我平生第一次,对认识研究一个画家而花如此功夫,又具备如此优越奈件。一整天里马不停蹄如饥似渴反夏琢磨,欣赏和理解,最后还买回来有两方砖沉的塞尚专集画册,是为继续翻读。一天参观下来,颇有消化不良之感。晚上聚会在周培基教授家座谈,由王寿铸教授主持。最后让我介绍塞尚艺术特色。
我很有感触的休会到,有时对认识某一位艺术家,其需要花上几十年的时间,尚不敢说就认识透彻了,只能说比较深入了一些,或者通俗说法谓尝出一点滋味了。
无怪乎那天晚上一些朋友,那么希望由我这位专业画家给他们一些启发了,因为他们有的毫不掩饰的说“看不懂”,“不喜欢”,“费解了”。这位被称为现代派鼻祖的塞尚,其作品的确太晦涩太笨拙了。
我只能这样对大家说:“我们对很多画家作品的了解可能容易些,我相信大家一定能看懂我的画,因为我的画写实得不拙不涩,情与景易懂。塞尚的作品就与传统不一般了。也不同于同时代印象派诸家的色彩灿烂,到他这里忽然笨拙起来了,可是你如果仔细看下去,会感到滋味越浓,并启发你多层面的想象和品味。我们学美术的对翻阅画册曰‘读画册’,就是强调细琢磨,有时对一位画家的作品不是一下子就能理解的。比如,我从18岁开始就看到齐白石的亲自动笔画虾,那时是看热闹,新奇,倒真不能体会到他在艺术上所以被称为中国大写意绘画的里程碑原因。算来的确要几十年了。我认为居住在美国的朋友优越性很多,这里美术馆多,图书馆多。旅游方便,可以多看,提高自己的欣赏力,因为艺术是一门学问,一种修养。别无捷路可寻……”
对塞尚的艺术不能孤立的去认识,前不勾村后不着店无从谈起,也说不清道不明。因为没有衔接和比较,就显不出他的特殊价值,只有研究了他前面的写实主义和印象派,以及后来各现代派的发展,从这样的大背景里方能突现出塞尚的意义来,也才能深层理解塞尚所创造的审美涵量。
我利用在费城一个月的时间,接着又跑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和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去重点观看各有二十余幅的塞尚作品。可以说满脑子想的是塞尚作品的影子和这位历代欧洲美术史上特殊人物的一生。
(二)
记得自己在1948年考入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美术系时,图书馆挂着徐悲鸿院长由国外买回来凡谷,塞尚等大副彩色印刷品,看着它们心中一团迷惑。到后来很久了,从画册中,从西方美术史中去认识,虽然从表面上能分别出塞尚作品不同的表现手法,但是他究竟好在那里,依然困惑着我。直到1983年我来美国探视访问一年多时间里,在美国各地看了大量美术馆,从众多的美术原作中,尤其费城美馆曾举办过一次塞尚专题展,使我茅塞顿开:记得回北京在美院讲学时,我对大家谈自己访美收获之一是对三位西方画家的重新认识,首先就是塞尚,另外是马蒂斯和鲁本斯。对前两位是褒,对后一位是贬。这是因为我看到了他们的原作后,才能得到自己真正的评断,只靠看画册是容易上当的。
那么这次我能在费城赶上《塞尚回顾展》,再作一次既丰富又认真的观摹分析,感到无比幸运,而且研究比以往可以说更深入了。
塞尚可谓怪才,以我们一贯对写实技巧的重视来衡量他早期的成绩,深感其笨如牛。要考我们学校绝对被淘汰出局的。可是他就是以宗教式的虔诚和科学家式的研究,坚持着画了下去。并且是全神贯注的执著的画了下去,笨才变为天才,令世人刮目相看了,这简直是绘画史上的奇迹。凡谷也是如此一位。
关于塞尚,我总认为他是一个人缺少大丈夫气概的人,活得未免有些窝囊。
1870年他为了逃避普法战争的征兵,跑到南部家乡租了一间房子,由一位年轻女佣陪伴料理生活。他靠着银行家父亲的接济,可父亲又反对他作画。他受着母亲的庇护,俊来与女佣同居生了孩子,不敢向父亲公开,偷偷摸摸直到儿子十岁时才正式与女佣完婚。塞尚在这种既吃力又毫无浪漫的艺术家生活可言的日子里。一天到晚就是画,画周围风景,画自己的女佣(妻),画静物,画酒吧所认识的乡亲,画慢慢长大的儿子。虽然他认识了印象派画家毕沙罗并在一起作画,但是他还是宁愿一个人蛰伏在乡间工作着。从他的作品中,人们看不到当时印象派画家那种浪漫式的生活影子,看到的是他妻子那呆板不悦的作势,和后来干脆将瓶子罐子水果代替了她做模特儿的位置任他画去。塞尚无怨无言的一画再画,包括那里的平静山与海,树与房子,直到生命结束。
他画过三十多幅他家乡圣维多利亚山。这次作为费城回顾展招贴广告的那幅白瓷花罐子,白盘子白衬布及水果静物,在此展中就有两幅同样静物的变体画,在巴恩斯美术馆和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内也各有一幅同样静物的变体画,。那么去掉一个白瓷花罐换上另一个陶罐,再接着反复画上六,七幅之多,而且件件都耐人寻味。塞尚1874年开始构图浴女的主题,不厌其烦的构图着尺寸不一的画面,直至逝世前创作的那三件像似未完成的巨幅(沐浴者)大作。
可以说,塞尚就是这样一位把自己关闭在乡间,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与绘画结缘一辈子的怪才,令人肃然起敬。
(三)
1895年, 56岁的塞尚,在印象派家雷诺瓦推荐下举办了他第一次个展,引起了观众和评论者议论纷纷,可以说塞尚在当时人们的眼里是个谜,摸不出他的深浅。塞尚1906年逝世后,其作品才慢慢被注意,于是经过了三十年1936年在巴黎橘子(Togangerie
)美术馆举办了他的回顾展,被毕加索尊崇为“我们所有人的导师”。现代画之父的尊称被传颂着,此后大师再也没有过完整的展出。
这次塞尚回顾大展离1936年那次画展又过了一甲子六十年了,下次大展何年何月就很难说了,二十一世纪那个年代是否能举办更难估计了,所以人们将这次回顾大展誉为百年难遇的大事并不过份了。
塞尚在生活中显得那么柔弱,缺少阳刚之气,但是他在事业上和性格上却有着超人的毅力,一种看准了目标走到底的动性。他的感情是包藏在理性之中。他画人物,画静物和风景,都是抱着对艺术科学的探索精神去钻研“他对型体和光影明暗,对色调和笔触,对线条体面和结构的几何型组织,对美与丑,巧与拙的美学关系都做了独出心裁的分析和创造。虽然他反复画一个对象,由于是从研究的角度出发,因而他绝对不会感到枯燥,永远感到新鲜并且都有新的发现,他乐此不彼的一画再画。
塞尚不愿追随印象派朋友们对光影冷暖变化的色彩陶醉,也不愿对笔触点彩的造作分解。他不满足那些。他对古典写实和印象派表现手法可以说是个离经叛道者,他要去做自己的发现和追求。从1870年代到80年代是他个人艺术语言的成熟期。
1890年代至二十世纪初,在形成他独特艺术风格上,已经到了比较能自如的地步了。
他的画作可以说每一幅都感觉那么吃力,甚至有时画不下去,空着画布,他不知要使用什么色彩或者什么笔法以及如何塑造型体。他愿意躲开同伴自己“闭门造车”,艰难的去把自己真正的感觉表达出来,他曾说过:“我坚持在寂静中工作,一直等到有一天,我感觉到能够为我所研究出的理论结果能进行辩护为止”。
他的画常常打破传统绘画构图,他敢将一棵树放在画中央,使日面分割成两块相等的空间。有时他将构图刻意造成不平衡感。以此表达他那无拘无束的艺术处理方式,他的画面常给人二种难解的怪异。
总之,塞尚与众不同,而且差距极大。他不是在表现对象,将对象的客观美感刻画出来并传达给观众。而是在借助对象去强烈的表现他自己的主观美学价值,以及他对物象的塑造手法和型体的理解。他炽热的感情笼罩在高度的理性分析研究之中。就这样他在当时的美术界走出了自己,成了与众人极其差异的一个,令人瞠目结舌。
塞尚走的确是一条枯燥而寂寞之路。他持之以恒琢练自己的艺术,下着笨功夫,无取巧之心无捷路可行,终于创出了既苦涩又稚拙,极其深沉又耐人品味的一种特殊的审关艺术造型。
关于后来诸现代派者,从塞尚的作品中寻到了什么去加以发挥,并称之为现代画派之父、之导师和鼻祖等等,对塞尚说来是未知数,他也不可能有所料,他只不过走尽了一个艺术家的严肃历程:将区别以前各艺术大师们的心血创造,留给了人间。是荣誉是诅咒。是褒是贬已与他无关了。
正如爱因斯坦所发明的E=MC2公式,它可以成为人类造福之源,也可以成为毁灭人类的原子弹理论基础,是福是祸责任不在九泉之下的发明者一样的道理。
塞尚就是塞尚他自己。他扩大了造型艺术美学范畴。他在西方的艺术体系里,创出了一片新天地,并产生着很大的影响。细想塞尚没有沿着读万卷书走万里路的规律,而是钻在自己家乡,将绘画艺术当科学去研究,并且顽强的将自己的思想,千方百计的表达出来,终于赢得了西方艺术史上特殊的位置。
一个月里,我看了塞尚众多的原作,上了一堂理解塞尚艺术的功课,受益匪浅。而费城如今依然沉浸在塞尚艺术的热潮中。
(四)
六月二十八日我的画展结束了,其间获得了当地外文报刊两篇评论,算是成功的。使我感动的是九十六岁高龄顾毓秀老教授,自己拄着手杖穿过两条街前来参加我的画展开幕式。他对我说这次画展比十二年前那次画展的作品有变化,画的尺寸不大不小很合适。后来我谈到自己喜欢用繁体字签名,不愿用简化字签自己的名字,把我那个“让”字简成了“让”,常被误称”杨先上”了。顾老接着说,你那个“让”简化得好,“上”是最好的。看来他老人家是赞成汉字简化了。6月13日叶蕾蕾教授接顾老去参观她的贫民区(怡乐村)壁画和花园建设等由我陪伴。他一面观看一面对我说:“这是她的‘家’,心血都投入了。”我深感他这都是对我们后辈的鼓励与提携。
6月20日,五十余年前我在朝鲜汉城光华中学读书时与同班同学的妹妹李茶英相识。那时她才十岁,在汉城华侨小学读书,我也只有十四岁,后来我回大陆求学,一别半世纪。这次她由波士顿带上儿子儿媳和和两个小孙子,赶来费城看我的画展。本来画展开幕那天要来,因为费城旅馆暴满未成。后来见面也不知是乐是哭,更不知从那里谈起这五十年的沧桑变化,最后她说要收藏我的作品,这都是一种情意所致。
元月9日和22
日分别在费城和华盛顿由傅衣义先生和王今才教授组织,作了两次《中国美术史》讲座,并配放近二百张幻灯片。这是对《台湾故宫中华瑰宝》在美国巡回展的副助补课,受到大家热烈欢迎,由于我曾在休士顿讲过一次被报导,这边朋友也要求讲一次。这也算是我传播中国文化艺术的义务了。
6月18日在纽约伦敦由朱继荣教授开车两小时到康州与麻州交界处一小镇(Stockbridge
),参观我久仰的洛克维勒(Norman Rockwell)美术馆,这是一位真不能代表美国的家喻户晓的画家,很巧该馆馆长又是朱教授的学生,她热情接待了我们,借此我做了专访,准备以后写一篇访问记。在离开费城之前,我与傅衣义先生一起又去看了费城的国宝魏斯(Wyeth‘s)祖孙三代美术馆。本来想看父辈Andrew
Wyeth在70年代和80年代之间,化了十几年功夫,人不知鬼不晓的画的那批颇具性感的女模特写生作品,可惜未能如愿。据说这批作品1988年展出后,全部卖给一位美国收藏家,不久这位收藏家又以数倍巨额转手卖给日本一个财团了。关于A魏斯为什么竞一张不留地出卖这批画作,猜疑纷纷,可能是为了美术馆的经费,也可能因为这批画的产生连自己的夫人也不知晓的(黄昏恋),给人们留下了一个谜。
关补魏斯祖孙三代的艺术,我的认识是这样的:三代魏斯,祖辈N魏斯是位插图和历史壁画艺术家,写实造型和组织画面的能力很强,后期开始追求印象派色彩,企图在艺术风格上突破,力不从心,生前寄希望于儿子A魏斯身上。
去年也是6月王寿锋夫妇约我到魏斯美术馆,看到父辈A魏斯十六岁前后学画时的习作,成绩突出,看来造型基础是在老魏斯的严格指导下的结果,最后终于青出于蓝超出了前辈另僻路径,独树一帜形成富有哲理意味的超现实主义风格,成为国内外著名画家。这与生活的磨练和当代艺术思潮的影响有关。尤其经历了第一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洗礼之故,在取材和构思方面新颖超前,在技法上能不拘泥于色彩的渲染,而是精练简化,概括含蓄,在刻划景物形象方面,做到细而不腻别开生面,影响深远。
而孙辈J魏斯,学父辈的技法,刻划物象细微,猪身上的毛画得逼真,但是由于文化内涵的浅薄,审美格调之差距,虽然价码不低只不过借光父辈,照葫芦画瓢而已。
所以真正的艺术形成,必须具备一颗富有创见的思想和艺术上的灵气,并且要走与前人不同的道路,才可成气候。
也就是说唯有那些持恒毅精神去创造出一种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人,才配称为艺术家,否则,做个艺术家就太容易了。
元月20日乘机回休斯顿,哥嫂相送,每次在分别之际都悲从中来,总感到见一次少一次了,哥哥在美国居住了半个多世纪,传道三十余年。现已退休。去年和今年都因驾车相撞,幸亏人未受伤。年岁己高是保重自己的时候。
到达休斯顿机场,儿子一家来接,两个小孙女拖着我说:“好想爷爷。”心中又无比甜美。呵!这就是生活。
这趟费城之行整整一个半月,真可谓满载而归。
收下心来反复思考月余,
写下此文是纪事,是学习心得,也是一些感想。
(注)巴恩斯(Albert C. Barnes 1872-1951)制药富翁,生前成立巴恩斯靳基金会美术馆(Barnes
Foundation )。是世上收藏印象派后期印象派作品最多的私人机构,共2500件
,可谓近代美术一大宝库。但是创办人巴恩斯临终遗言是:“墙上的所有画作都不可移动。”因此这批宝藏不仅从未离开美国国土,连美国国内也不曾外借,有如一座被封闭的领域只能每周开放几个下午、并不准摄影复制出版。1993
年因为期四年闭馆整修,首度作出暂停一年执行遗言的决定。选五位作家
80 幅品巡回美国华盛顿、德州沃斯堡和法国巴黎、日本东京展出。
1996
年 8月初休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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