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 牌

迟音

    出国前，天天骑车，自行车上也有车牌，但似乎从未留意过任何车牌的号码。到了美国，驾车上路，常有望人项背的时候。尤其赶上红灯，车子一停，前面一辆车的大牌便觉醒目。也许因为无聊，久而久之，养成了读车牌的癖好。

    在美国，车牌因州而异。一辆车停在左近，瞥一眼车牌便知它来自哪一州。一般说来，从牌子的颜色上大致可以区分来路。同时每一州的车牌都力求在这小小方寸之地以图案或文字表现出本州的特色。例如，路易斯安娜州的车牌将Louisiana U.S.A三个字母特别以红色标出且大写，于是远这望去最为醒目的便是美国的简称U．S．A。麻塞诸萨州的车牌下写看“American   Spirit"，这或许因为麻省首府波士顿是美国历史上第一艘欧洲移民船“五月花号”登陆的港口，自然地成为这个世界头号移民国家的精神象征。阿拉巴马州的车牌上写着“Native American"，中间图案为一印第安人的头饰，它象征着阿拉巴马州著名的印第安人保留地，也提醒你碧眼金发并不是正宗美国人的形象。康涅狄克持州则大书“Constitution   State”，其寓意不言自明。明尼苏达州的车牌标以10，000Lakes，令人神往美加交界处浩瀚壮阔的大湖风光。田纳西州的牌子上题着Volunteer State，当然这里的志愿军绝非雄赳赳跨过鸭绿江的一支，而是隐喻着一个回溯到美国内战时期的著名故事。阿利桑那州，以仙人掌强调出那里的地质与气候特色。加利福尼亚州，则以金色波浪上的一轮太阳，炫耀着阳光带中最为丰饶的土地。

    当然，平常更多地看到本地的车牌。德克萨斯州的车牌多数由六个字母与数字组合而成，中间由一个德州地图的图形隔开。其中三个字母的组合经常会排出一些有趣的效果。例如你会读到计算机中心处理器（CPU）、人称幽浮的不明飞行物（UFO）、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前苏联的秘密警察组织（KGB)、博士头衔（PHD）、各家广播公司的简称，如美国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英国国家广播公司（BBC），以及CNN、   TBS等等应有尽有。关于人名，你会有幸看到一九六四年死于非命的美国前总统肯尼迪的缩写JFK；关于节日，你会看到全球共庆的圣诞节的变形缩写XMS。至于由三个字母组成的英文单词更是触目皆是。有时车牌上的字母再加上数字的排列又启发人以新的联想。譬如人称“宝马”的BW轿车，后面缀以32T，于是BMW-32T的牌子便令人惊叹这辆BMW汽车竟然重达31吨，可算是轿车之最了。又如当我看到RAM－58K的车牌，不禁摇头。一台计算机的内存仅仅58K，可真够小的，连512K的基本要求都不谈不上。真是台老掉牙的PC机了。

    一次遇到一辆来自加州的车，七位的车牌333GPA3， GPA是grade   point  average的缩写，即是我们所说的平均分数。它读起来象是一道算术应用题，三次成绩都是三分，求出总平均分依然是三。美国学校的成绩，满分为四。所以，   GPA能得个三也还不算大差。前一阵，报纸上登了一则食用味精致死的奇闻。一位小姐进餐馆点菜，明言不要味精。谁知服务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待厨房炒好菜，热腾腾地端出来，小姐一尝，当场晕倒。这还不说，等送到医院，竟然回大无术。我琢磨着，大师傅在这位小姐莱里下的味精充其量不过零点儿几克，居然能置人死地，简直与砒霜无异。没过几天，上班的路上，身旁一辆车驶过，车牌上赫然写着MSG一22G。好家伙，译成中文竟是“味精一22克”，借用一不伦不类的表达：这笃定会鲜死人啦！当然，并非人人都对味精过敏，真正有杀伤力     的还属常规武器。那一次，一辆黑色林肯佩戴一枚TNT－99G的证章。分手之后，整整一天想的都是大约二两沉的梯恩梯炸药一旦引爆，究竟会给这辆林肯带来什么样的破坏。

    车牌看够了，我的目光有时会被车身上一些贴纸所吸引。这些贴纸，或政治、或体育、或宗教、或家庭，五花八门。例如，共和党的坚定分子，在这民主党克灵顿当政的年代贴着“Sorry，I voted for George Bush”。一年一度的体育盛季，篮球和美式橄榄球的球迷们则在车内外贴上为他们喜爱的球队所设计的各种贴纸。随着赛事的升温，贴纸上的文字也随之变得热烈甚至疯狂起来。以休斯顿的“Rockets”篮球队为例。初时，贴纸上只见球队的名称和标志。后来进入决赛，贴纸上的情绪便渐渐激昂起来：“GoRockets！”再后来，决赛中连胜数场，胜利在望。贴纸上的语言于是愈加亢奋：" Believe It”、“The dream comes  true”、"Sweep Out!"贴纸是无声的，但它传递的信息却强烈的撞击和感染着每个念到它的人。宗教类的贴纸常有“God Listens"或是”In God We trust"这样的教诲。善于在广阔的平原上驾车驭马，粗旷却又略显狭隘的德州佬会贴着“Don’t mess with Texas”或是“My  money and my children go to Texas A&M”。子女在校名列前茅的家长则赫然贴上“My   child is an honor student at ... elementary  school”，虽有招摇过市之嫌，却也可钦可敬。至于一些好事者，开着车还不忘调侃后面一 辆车上的人“Do you want to kiss me？”。读起来是“你想吻我吗?"，其实潜台词是“你若胆敢撞了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因为,无论如何，一旦车祸，总是归咎于两辆中的后者。另一例则异曲同工，设计者似乎事先估算过常人视力与距离的关系。于是那贴纸粗鲁而又稍带揶榆地提醒：“If you can  read，you  are damn too close。”

    美国的车牌还为人们留下了一块自我满足的余地。只要肯花钱，你可以向交通部门申请订做特殊的车牌。于是，人名、公司名称、含有某种隐喻的短语，都被搬了上去。我的一位同事，献身公司几十年，颇以此为荣。年年订做以公司名称缩写作为字母组合的车牌，其心之贞人所共鉴。不想前儿年，政府将此项收费调高了几倍。本想狠捞一笔，谁知今许多人望而却步。我这位仁兄也只好急流勇退。既然交不起钱，牌子便随之作废，成了他办公室墙上的装饰。

    有个故事讲一位社会名流，一直想订做饰有他的名字的车牌。然而，历经数年不曾得手。最后发现是邻近一个城市的市长捷足先登，而且十五年乐此不疲。名流自知无望。忿而改名另适，终于如愿以偿。然而，此时已是“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哪有桂花油”。“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不过花了钱也并不意味可以为所欲为，车牌上选词填字是有禁区的。申请以侮辱性的词句作为车牌是要被打回票的。但百密一疏，也时有某种漏网之鱼。如我的上述同事便见过一位开“奔驰”某型的女士，车牌上一行“URDIRT”。译成中文说得好听点儿大概是你（或你们）微不足道。

    其他的如“VITAL”，不知车主当初选这个词的时候想的是“生动的”，还是“致命的”，总之要表达的似是一种圩良强烈的感受。或如2PECAN、LAST0Y，其寓意何在，任你去想象。一次，暮色中一辆红色跑车轻轻一摆。便挤进了我所在的车道。那感觉颇有点下象棋马2进3的味道。它点了一下闸，红灯映照下，车牌上简略而醒目地写着“GUJU”，那瞬间让你读出“Got   you”的得意。车主的个性由此可见一斑，至于因时序而产生的心理效应的考虑更引你会心一笑。车牌，无处不在地与你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有一次，前面车上赫然亮出个“USA－TX－1“来 。记得美国总统的座车车牌是哥伦比亚特区USA一1，依此类推，前面车里坐的应该是德克萨斯州的州长才对。我觉着自己的推论严密得无懈可击，于是赶过去看个究竟。及至与大胆假设中的州长并驾齐驱，才知道小心求证是多么地重要。车里坐着位黑人兄弟，正边开车边摇头晃脑地沉浸在重金属的摇滚之中。再细看那车，也实在不可能作为州长用车。不过是一辆人称“傲世莫比”的Oldsimobile的Delta88而已。

    近年来，随着我所居住的城市里华裔人口的上升，某些带有龙的传人特色的车牌开始悄然登场。例如象888-LU0这样的牌号老美看了是莫名其妙的，但对于那位招摇过市的罗姓仁兄却颇有自励自勉的作用，亦唤路人中的同胞体恤他期待美梦成真的急切。曾有朋友告诉我一位移民律师把他的车牌设计成B1B2（商务签证的代号），以此昭示他的业务特长。后来我发现，本地华人虽号称拥十万之众，世界却仍然很小。因为不出三个月，我便在一个歌剧院的停车场邂逅B1B2，以及佩戴它的四轮驱动丰田越野车。除却以上两例，给我印象最深的当属我穷追了两英里才看清的HK一97车牌。HK是Hong Kong(香港）的缩写，后面再缀以97，含义不言而喻。车的主人是以何种心态订制这一车牌则不得而知。然而，无论·比喜，它都说明香港的回归对于每一个中国人来说是个Big event。

    美国车牌上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残废人标记。然而，这个轮椅人的象形标记并不表示开车人驾驶技不如人。我的另一位同事七十年代曾远赴东南亚丛林，膝盖上挨了狙击手一枪，从此作了残废人。退伍回国，在残疾人俱乐部结识了下肢瘫痪的他的现任妻子，那女子是一家联锁店的继承人，家中月月有一笔可观的进帐。因此，先生得以充份享受他的两大爱好：玩儿跑车和音乐欣赏。说到第二项爱好，他的鉴赏力在公司里确属上乘，不象年轻的制图员们，一味地沉迷于摇滚与饶舌。一次他问我借典型的中国乐曲m，我考虑到东西方的差异，把《梁祝》小提琴协奏曲介绍给他。他听后便来找我侃一回感受，对恋人幻化为蝶的美丽神话大为赞赏。至于他的头等爱好，玩儿跑车，便要轮到我来感叹了。他有一辆福特跑车，每天都要与昨天的自己较劲，看是否能用更短的时间开到公司。我有幸见识了一次他的飞车，那感觉不亚于一驾轻型飞机从你身边掠过，让我只有吐舌头的份儿。我知道他车里装有CD PLAYER，如果放进《梁祝》，和着“化蝶”的激越节奏再猛给一脚油门，没准儿这跑车真能变成飞机呢！

    其实，美国的残废人常常残而不废，还是称他们残疾人吧。至于有钱人家的残疾人更是不甘后人。他们进门、出门的一切装备都是特制的。在学校里我见过一位先天畸形儿，他的四肢均未发育成型，功能全无。平常他是被绑在轮椅上的，轮椅的控制器固定在头上。看着他颤颤微微地用头部操纵轮椅进退，我才真正体会什么叫做心里不是滋味儿。及至我听说他竟然用同样的方法驱车上路，我心里那点儿好不容易才品出的滋味儿，一下从怜悯越迁成了震惊。试想，当你发现一辆在高速上与你同路而行的车内，有这么一位四肢僵硬，头颈颤抖的驾驶者，你还会以为那个象形标记所代表的是处处需人扶持，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人吗。也许，当那辆车轻捷地超过你，渐渐地驰远，你会感到背上微凉的汗。

    最后，一个小故事。八十年代未，毕业谋事。几个月过去，使尽浑身解数，仍一事无成。加州的朋友劝我去那里试试运气，我瞻前顾后，一时犹豫不决。一天，回学校的留学生办公室取一份证明文件。在停车场。前面一辆老“别克（Buick)”的车牌吸引了我的目光。牌子上的三个字母是我的姓加上名的第一个字母，而三个数字正是我生日月份与日期的排列。我为这个暗示激动不已，于是婉谢了朋友的好意，决心就地固守出个结果来。又过了半个月，我的执着居然有了回报。庆幸之余也更增添了我对身外未知的敬与畏。

    现在想来，美国两亿多人口，一亿多辆汽车，让我碰上如此牌照的概率应是蛮大的。但所谓无巧不成书，我有了再讲个小故事的机会，信不信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