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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段梦给你听

           薛伯的


     古人说:本来就是梦里游,梦里开心梦里愁,梦里岁月梦里流。梦已经做了三
十多年,大约还要十年二十年地接着做。三十多年的光阴,什么梦不曾做过?梦里上
过天堂。也下过地狱;梦里见过笔生花,也见过狗说话;梦里读过孔子不梦周公的感
叹,也读过庄子梦变蝴蝶的快活。还有弗洛伊德说的那种,也有笛卡尔说的那种。梦
里哭过,也见到别人哭;梦里笑过,也见到别人笑。这一段一段的梦,首尾相接,构
成生活。

     如果把人生这一场大梦中的每一段小梦拆下来,把它们一段一段地记下,让别
人梦里休闲的时候来读梦,可以给生活梦里添梦,或许不是一件坏事。我要把三十多
年来的连环梦拆开来,记下一段。读了哭也好,笑也好,不哭不笑也好,本来是梦,
原无什么认真处。不想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去国梦,也不想记“梦里
依稀慈母泪”的忧伤梦,更不想记黄梁美梦。《红楼梦》里凤姐曾说,大白天的,做
你娘的什么春梦!我正要记这样一段春梦。它已经随云而散。去得踪影全无,正所谓
“事如春梦了无痕”。

     天下芸芸众生,难以万千计。而万千中的两位的相逢,其概率则微乎其微。这
两位不仅相逢,且又相知、相爱,其概率则又更小。而这两位不仅相逢、相知、相
爱,且又撒手相离,概率则几乎是零了。这概率几乎是零的事情偏偏发生在我和九儿
之间!噫,其天意也与?

     九儿的真名叫葑。问她为什么有这样一个怪怪的名,她说自己也不清楚,要问
长辈们。我猜想这名似乎取自《诗经·谷风》。《谷风》有“采葑采菲,无以下体”
之句。注云:

     葑,须也;菲,芴也;下体,根茎也。笺云:此二菜者,蔓菁与苻之类也。皆
上下可食。然而其根有美时有恶时。采之者不可以根恶时并弃其叶。

     九儿本来不喜欢葑这名,告诉她《诗经》里的这些句子,她更不喜欢了。她说
不论发音或意义,都别扭。不知为什么,她喜欢“九儿”这两个字,而我恰好喜欢九
这个数,我从此便叫她九儿。不过,这名除了我,没人用。她自己也不大叫自己九儿
,更多的是戏称No.9。葑这名至少在她和我之间是不用了。但葑的隐义,尤其是其根
时甜时苦所暗示的那些东西,在此后的生活中却一一应验了。唉,这难道也是天意
吗?《红楼梦》有句云:“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

     九儿在教堂做完礼拜,和我的室友搭同一部车回家。车先到我的住处,便进房
来看看。那机缘让我第一次见到她。现在想来,她是从上帝那儿来的。不是吗?九儿
有一脸的俏,说话甜甜的,也有条理。但有时很快,象爆玉米花。这让我想起凤姐和
晴雯的形影。白色的旅游鞋,浅色的牛仔裤,淡色的上衣。再配上一个深兰色的书
包。轻松之中而寓庄重,萧洒之间亦多韵致。高挑的个儿,匀称的身段,长长的头发
在灯下飘忽闪烁。五官的安排并不是端庄得象宝钗,但俊雅并富有几分出俗的仙气,
让人又想起妙玉。虽俊雅,实不失端庄之动人也。比如山之动人者以黄山为标准,可
谁敢说张家界险峻而苍翠的群山其动人之处在黄山之下?如果不是架在鼻梁上的那副
眼镜,很不容易把九儿和《红楼梦》里的几位美人的影子分开。九儿看过我们的房
间,坐下来聊天喝水。观其举止谈吐、如沐春风赏新月,心旷神怡。送九儿出门。望
其渐远的背影如仙子飘去,不禁怅怅然自语:“梦中人也!”多少快乐,多少苦恼,
由此而伏。

    有宗教信仰的人往往以赐福或前定或其它什么超自然的力解释神交。依我,还是
中国人所谓“缘份”二字中肯。我和九儿难道是有缘份吗?那次相见以后,神思梦
追,一日而似三秋。此时始信张生之思莺莺,其辗转反侧,捣枕捶床之苦,实非锦绣
才子所能杜撰。终于,在一个云淡风清的初夏的傍晚,在几次相见而无法接触以后,
九儿和我来到市中心的河边踏月色。这次只有我们俩。河水悠悠流着,倒映在水里的
是河两边郁郁的树和各色的灯。岸边绿绿的草坪上偶尔有水鸟落地飞去。那边的黑影
里竟是一群鸭子排着队向这边进发。无须过多的语言,一切都自然得象这和谐的氛
围。。九儿静静地依在我的怀里。有谁知道什么是永恒吗?此刻的我已经在领略永恒
了。神交无需做作,它是自然的造化;神交无须矫饰,它是完美之美。我的疲劳的理
性所追求寻觅而不得的永恒和完美,在此刻的无意中得到了。

    丸儿贪玩,每有奇想,思虑常到别人不及的地方。这又让人想起湘云来了。和友
人一起“拱猪”,众人的策略都是先自保再攻击,惟九儿不然。在她,攻击是第一位
的。她说,如此玩法,险而有趣;如果人人只图自保,平淡无奇,何乐之有。结果当
然是苗苗条条的九儿被拱成胖乎乎的一头猪,让人忍俊不禁。

    和九儿一起去六旗游乐园过周未,我是怀着新奇,鼓着勇气去的。人人都说六旗
的空转、旋轮如何如何之惊险。活了三十多年的我,这是头一遭去游乐场,确实不知
道那些旋轮空掷的厉害。小时候淘气,曾从三楼跳下,并且磕伤了下巴。心想,“六
旗”不会比“三楼”难以对付吧!

    一到六旗,九儿说怕时间不够,要从最险的玩起,我当然欣然同意。顶着骄阳,
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终于坐进了飞腾于一条蛇形槽状的长空栈道里的小车上。小车
一起动,坐在前排的两个女孩立刻开始哭叫。小车飞起来,沿着蛇的肚子左右摔打,
象发疯的野牛在九曲十八弯的胡同里狂奔。那骑在牛背上的人会怎么样呢?我也开始
嚎叫起来。九儿呢,也没例外,叫着妈妈。其实小车只飞了几十秒,我却感到它飞了
几十年。哆哆嗦嗦走下长蛇的小车,两腕发麻,两眼发昏。

    稍事镇定,丸儿要玩一个叫德州巨物(Texas Giant)的长龙。介绍里说这是世
界上最长最高的旋转。我问是否可以不去,九儿说最好去。我随着她,勉勉强强地站
到长长的队伍里等待。一长列一长列的坐满了人的车被拖到一个高有上百米的细得象
皮筋的半圆形轨顶,然后任由长车沿着半圆钻将下来。车上的人狂叫之凄惨实在耳不
忍闻,有如进了屠宰场。那钻下来的车并不就停住。而是飞到不知哪里的另一条轨道
上去了。车是看不见了,哭叫声隐约传来。就要到这上面去吗?我的心寒了。

    看着九儿果决的样子,我也不好说不去。咬着牙跟自己说:好吧,这头颅就交出
去了!长车上可以坐约十数排人。我和九儿选了中间。(这当然是我的主意,九儿是
要去头排的。)现在轮到我被缓缓地拖上那半圆的、高过百米的、细似皮筋的轨顶
了。试想那一步步被拉到屠宰场的光景,虽上交头颅之决心也难禁战战兢兢之躯体。
要到那顶尖了,往下看一眼,立刻浑身发麻,一股凉意从脊尾一直顶上头来。凉意还
没过去,车停了。正要舒一口气,车身一晃,整个长车带着这几十个人沿着半圆的轨
一头扎将下去。心仿佛要飞出来,下不见底,只见一双双僵直的臂伸着。哭声、喊
声、叫骂声,声声凄厉而悲惨。车到半圆的底端,又被另一节回环着的轨道接着,奔
到不知哪里的地方去。
  
    摔打、颠簸、震荡、飞旋,要把整个躯身分解,把心揉碎。好不容易,好不容
易。车速慢下来了。旁边的木条上还坐着一个人挥着旗说欢迎。以为回来了,陡然车
子又冲着什么地方扎下去。那里黑洞洞,仿佛是地狱。被缚在车上,任由这狂力摆
布,呼天不灵,呼地不应。一个念头电一样闪过:谁要能让我下去,我会付一切代
价。或者让我死。只是不要这样蹂躏人的心。眼前昏黄,耳边呼啸,臂发麻,头发
晕,嗓子里喊出来的却不知是什么东西!九儿仿佛在叫妈,声音尖而苍凉!等已经完
全绝望了,觉得一切都灰飞烟灭,只好听从魔力糟蹋,车子嘎然而止。活着回来了!
冷汗、热汗、眼泪湿透了衣衫。抖抖身上的汗水和泪水,颤巍巍站起来,发麻的手还
在哆嗦。九儿笑嘻嘻走过来问:“怎么样,好玩不?”

    最令我惊奇的是九儿对吃的爱好。每次去东方店买东西,她都买几样零食。除了
瓜子,别的都要在买后的很短的时间内吃掉。那天买东西回来,我正在收拾冰箱,忽
然听到九儿在厅里的沙发上“嗷”一声长叫。这叫声跟六旗的叫声又不同,舒展平缓
而充满喜悦。我赶紧看看发生了什么。原来她咬了一口新买来的莲子糕,懒散散地眯
着眼躺在沙发上品味。象只乖猫。我摇摇头,不解地看着她。她立刻告诉我这糕的好
处,并且说,吃一块这样的糕会让她的人生观发生变化。她把那糕分一半给我,硬要
我尝尝。告诉她几遍我不喜欢零食,没用。她说这样好的东西一定要分享。无可奈
何,咬了一口,果然觉得爽甜可口。九儿说我虚伪,装出不喜欢零食;说我可怜,不
懂得生活。她光着脚,在凉凉的地板上走来走去地说,仿佛胜利者炫弄自己的战利
品。九儿喜欢吃,更喜欢自己做。那天我们一起看台湾电影《饮食男女》,看着男主
角做饭时娴熟的动作和做出的一道道色、香、味都极为出众的莱,她又是赞叹、又是
比划。跃跃欲试的样子,倒让人觉得象个小孩子。看完电影她就开始学着做,真还捣
腾了不少可口的菜呢。

    我不敢轻言爱,没人知道爱是什么。有人说“爱”别人,其实是爱上了别人的
“人”之外的东西,比如绿卡、或者钱,或者诱人的身体,或者地位。有人说爱别
人,实在是爱自己。(爱这些东西并不错。错在不该把这种“爱”和“爱一个人”
的“爱”混淆。)倘象分析哲学家一样,用逻辑把爱分析一遍,必然结论是没什么东
西叫爱,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经验夹杂在一起,如感受,希望,交流、发泄等等。在
我,是把爱和心灵深处的一种种会等同的。我自然不敢说这就是爱的定义了,只是特
别的,对我个人来说的对爱的一种描述。这种神会是一种相互交流的过程,因而可勉
强名之曰神交。它是如此细腻。如此敏感,如此彻心彻肺,如此神往魂追。这不可言
状,只可感受的东西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它推动你的感觉和行为,让你感受到和做到
你从不以为会感受或会做的事情。但它又是如此脆弱,极易被伤害。别人如何,我不
得而知。在我,爱的力量和脆弱是真真切切的,并给我带来那样多喜悦,那么多的痛
苦。喜悦过去得快,而痛苦却长留不去。在有意无意之间,爱让我伤心苦恼、懊悔、
自责。美国人喜欢讲天下无白吃的宴。九儿。我对你的爱是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九儿和我都处在一生的十字口。生活上、事业上都需要有打算。各种不同的路都
摆在眼前,有些甚至通到相反的方向。而她和我所面临的现实却又是(至少在常人的
眼里)如此冷酷。九儿已为人妻,而我呢,已有女友。九儿的先生仍在中国,我的女
友虽不在眼前,但已在美国,只不过是生活在相距很远的另一座城市里。九儿感到失
落、矛盾、有时难以自持。我何尝不是这样呢?神交让人陶醉,爱成为生命中至可珍
惜的部分。但在快乐的背后,隐隐约约有一只魔掌。那魔掌会时而伸出来,捏着人的
心。这时候,九儿和我都保持沉默,只是偶尔有不投机的语言交换。明白的,大家都
在和自己挣扎。
  
   “你今天晚上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不想再走下去!”九儿说。

   “为什么?”

   “我看不出什么结果,我不想要这种没有结果的过程!”

    我只能茫然。随后九儿就不声不息地不来赴约。她去祈祷,以求心灵上的安宁。
而我,一个不信神没有宗教的浪子,只能对月长叹,凄然泪下。正是《西厢记》所谓
,“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

    “没有结果的过程”,听起来是让人惊心!什么是结果?人是文化的产物,所谓
“结果”自然是文化中包含的条条框框所限定的点。比如,男当婚、女当嫁,马当
骑,牛当拉。还比如,种瓜的,希望收瓜;喂狗的,希望看家。那么,相爱的,自然
希望有一天能结成连理,情意密如麻。文化本身是活的,它在展延。不过文化中已有
的条框却是死的。这些条框之所以存在,说明它们至少曾经是合理的。不过,大多数
存在的条框,却是违背生活(文化)的本质的。因为生活最根本的价值是创造性,而
创造性是不遵守条条框框的。违反本性的条条框框当然会给人带来肉体的和心灵的灾
难。它们压挤人的生活空间,却不漏声色,以至于人们承受无穷的压力,却不知压力
从何而来。尤二姐始终觉得自己不如人,因为作闺女时行为不曾检点。就在临死时,
仍觉得自己死得应该。按传统的概念爱是要有“结果”的。那就是一个“家”。如同
拉了一天犁的牛,晚上应该回棚里安顿。

    这逻辑是很荒唐的。其实,“爱”本身难道不是一种“结果”吗?可见,“爱要
有结果”之“结果”不是“爱”,而是“爱”之外的某种东西。爱从而成了一种手
段,没有了独立存在的价值。这种对爱的苛求,实在不公平。

    苹果树开花结果,符合自然的法则。如只开花,不结果,我们便说它没有意思,
“徒劳”。因而苹果树无自由可言,一切都是被决定的了的。你不曾见过苹果树上长
出两瓜来。人则不然。作为理性的人,是可以选择的,并不为自然法则所全部决定。
比如,人可以选择今晚去听邻居家新婚夫妇的房,也可以选择去读书。这是有理性的
人和别的动物的区别。正因为人有选择的自由,不能给人的活动限定结果。因为任何
结果都因自己选择而得。“自己选择”’便是意义的源泉。不要问人——即,人类活
动,如爱——的意义,因为在你问的时候,意义已在其中了。苛求“爱”’生出某种
“结果”,何其悖谬?爱本身自有价值,而这价值决不由任何它本身之外的“结果”
所决定。然而,生活在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化中的人,怎能不被条条框框所限定?怎
能不苛求爱有“结果”?当这“结果”无望时,痛苦随之而来。九儿和我,不能(也
许本不该)逃脱文化的阴影,痛苦使用它的魔掌来拨弄我们的脆弱的心。唉,“春恨
秋悲皆自惹。”

    然而,那一份彻心彻肺的爱却是真真切切的。真切,所以难舍难分,彻心,所以
藕断丝连。九儿又来到我的身边。半天了,才说,“海,我怎么就爱上了你呢!”我
也无言以对。为了打破寂寞,我说:“九儿,万一咱们有了孩子怎么办?我只有一米
七,孩子可不只有一米五?”没等我说完,九儿挥了一下手说:“一米五?不行!拽
也得把他拽到一米八以上!”说话时,她的迫切和坚决和不容分辨都活现在脸上。

    言谈间,我忽然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这是我近年来产生的毛病。注意力大集中
时,如读书或思考问题,会顿然忘却身之所在。一片茫然,不知所归,忙问九儿,
“我们在哪里?”她说:“在中央街。慢点开车,要拐弯了!”我舒了一口气,请她
帮我分析一下为什么会有这种毛病。九儿的答案吃惊得简单:“间竭性老年痴呆症。
”大家相视大笑。胸中的迷惑和不快顿时烟消云散。雨过天晴,又苟且一个好日子!

    我已离家八年。九儿也已离家三年。家的感觉似乎已遥远,其实不然。心灵深处
那片魂牵梦索的家园情,何曾片刻相离?“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从前读这两
句平平淡淡的诗,并无什么特别的感受。而现在,闻之泪下。除了偶尔谈起家乡的小
吃来,九儿不大表露对家乡的怀念。那一次让我发现她丰富、深沉的思乡情是在图书
馆。我们一起到一片中文书架前随便翻翻,九儿在一处忽然停下了。她抽出一本书开
始阅读。我并没在意,便去走马观花地看看。过了很久,看到她还在那儿,已不再站
着,而是和书包一起坐在地板上,入迷地看。我禁不住走过去。原来她捧着一本厚厚
的《当代中国的四川》。见我走来,她开始给我讲九寨沟如何美丽,金丝猴如何珍
贵,重庆如何多雾。她手不停指、嘴不停语的神态告诉我她的心在自己的故乡--四
川。翻开一页地图,她一手指到重庆旁边的小黑点说,“我的家就在这儿!”我看了
看那不起眼的小黑点,暗自惊叹平常落落洒洒的九儿的细腻!

    说丸儿含有几分仙气的脸庞透出难得的真,有谁不相信呢?从九儿那里领略到的
真。让人感叹不已!奥运会中间发生的故事可真多。平心而论,主办这次运动会的美
国人对中国很不友善。开幕式上NRC的节目主持人考特斯(Costas),开始攻击中国
的政治。把政治和体育扯在一起,本来违反新闻的职业道德。他继而又阴阳怪气地暗
示中国队使用禁药。比赛开始以后,美国新闻界和体育界对中国游泳队、体操队以及
其它项目的参赛者,极尽诬蔑之能事。美国近年对中国的不友好举世皆知。这当然有
其政治背景。除了冷战思维这抛不掉的劣根性作怪之外,美国人还开始看到自己二战
以来所享受的国际霸权的地位有所动摇。而与之抗礼的潜在对手自然是中国。一不作
二不休,先下手为强。怀着鬼胎的美国政客和煽动家便开始了妖魔化中国的努力。而
不谙事实的大众,自然是听之信之。但是这种不善意竟然表现在体育评论上,确实让
人无法理解。九儿生气了。她在抗议信上签名,在各种场合向人说明美国某些人对中
国的不公平。她说话时有点激动,脸也微微发红。有一次她跟一个美国人的同事又谈
起这些。话不投机,那位美国人居然说出“我们的原子弹比你们的厉害”之类的话
来。九儿跟我谈起这事,眼里冒着火。我佩服九儿的真和勇气。我也跟周围的美国朋
友谈类似的事。我的方法是只摆事实,不加评论,让他们自己去想。象九儿真诚到一
针见血地去指出别人的不是,我敬佩之外。自叹不如。

    这一天终于来了。躲不过,避不了。就象太阳要从东边升起,月亮要从西边落
下。她来了。

    她叫文摹,是我的女友。来这座城市。原本是为了我。因为她完全可以去哈佛
(Harvard)或伯克力(Berkeley)读她的书。但为了我,她来到了这座不起眼的小
城和这座虽非常出色却不占地利的学府。

    我处于完全的慌乱之中,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复杂的关系。我不想伤害谁,也
没有勇气面对一切。糊里糊涂,竟然安排她们一起散步,到河边聊天。九儿知道底
里,文摹却全然不知。那一次散步本来不久,但我的感觉就象是有好几年。蜡烛两
头烧,左右应付的难处,苦不堪言。九儿终于匆匆地走了。第二天交给我一封信。

    这是第一次给你写信。好象心里有强大的冲动把我从床上拉起来,随便抓了几张
纸给你写下这些话。我担心,如不现在写,怕再也不会有这份心来写了。现在是凌晨
两点多。我不知你在何处,无数个电话都找不到你!其实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因为心
里堵得慌。我会记住这一个难熬的夜晚!

    我很爱你,虽然不总挂在嘴上。我十分在乎你,在乎你的一举一动。今天的一切
却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种“虚”和“乱”的感觉。我试着回想我们的快活时光,想把
这“虚”’和“乱”挤出去,但终于没能。她的影子和你的影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天呀,我这是在干什么?要干什么?我不能为自己找到一点理由来夹在你和她中间,
可我也不能找到一点可能不去爱你。

    她现在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但她会知道的,她也应该知道。那以后怎么办呢?我
觉得你脚边是一堆炸药,稍一不慎,三败俱伤。或者你,或者我,或者她,应该做点
什么。这样下去不可以。我很累了,心比身还累。现在已经凌晨四点多。我仍旧等着
你打电话来,尽管知道你做不到。天快亮了。明天会是怎样一个天呢?

    看了信我很伤心。但没说什么,也没有回信。因为不知道怎么好。“流水落花春
去也!”

    人都有软弱的时候,有软弱的地方。这是人性的缺点,谁也避免不了。我的软弱
就表现在这里。谁也不想伤害,结果谁都被伤害。“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茫
茫道愁喜,纷纷说疏密。“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有时候也想:要是有一天男女交
往能不苛求任何一方,只有如鱼得水的快乐。愿意,翻云覆雨;不高兴,各奔东西。
没有条框限制。没有包袱驮负。该有多好?这些当然预设爱不是唯一的。可自己从来
不觉得爱是唯一的、爱是自然,但爱的排他性则是文化。文化本身要以自然为基础,
要反映人的本性。依此而论,排他性必然要被抛弃。排他的性文化是蛮风的余毒,应
该是清楚的。想法可以高远,生活还得现实。而眼前的问题是真真切切的,九儿和我
都得面对。

    九儿忍着委屈,还是来我这里。每一次都是强打笑颜,说些高兴的事。隐隐地,
两个人好象都怀着一丝希望。尽管那希望很渺茫,象浓雾里的路灯,但还是让我们的
心连在一起。痴痴情、绵绵意,这不可理喻的东西!

    文蓁终于知道了,她哭了,说要离开。但不知为什么,还是留了下来。生活从此
没了色彩。她小心翼翼,盯着每一个可能隐藏什么的角落。从言语的不投机,进而到
争吵。进而悔骂。再以后,手脚也不大闲着了。这样的言行起初还只是以我为对象。
到后来,九儿也被包括了进去。“多少烦恼,只为当时,一晌留情。”

     九儿红着眼说,“为什么不离开她?”我茫然不知所答。她说:“你是一个没
有勇气的胆小鬼!”

    “不是胆小,是不想伤害谁。”

    “那不是胆小鬼是什么?”

    这样的日子居然过了一年!奇迹!我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这一年就象是履薄
冰,也象是捉迷藏!终于,九儿在收到文蓁一封侮辱信之后,给我写了下边这些字。
写在过年时我给她买的一本台历上。她从最后一页倒着往回写。文如其人,信中充满
了火辣辣的情感,悲哀哀的无奈。

    她的语言太不雅。我不想摘给你看。这样的日子,又累又委屈,我们还是撒手的
好。

    当初买下这本台历时,一定未想到我们走不到最后一页。现在我就从这最后一页
开始写,让我的笔随着我的心,走完我们本该继续的路。让这个静静的夜、习习的
风、柔柔的音乐、平平淡淡的心融合在你的气息中。伴我走过这一段光阴,还有以后
的岁月,一天,十天,一年,十年……

    今天去教会时,好大的雨!在雨中一步一步地走,仿佛最后一次重温所有熟悉的
景物!在教会外站了很久,只是看雨,看昏昏的暮色。泪和雨一起洒落。直到有人来
问,“等谁吗?”是啊,我在等谁?等这雨停下来吗?低沉的圣歌合唱响起来,“我
不知明日将如何,许多事难以明了,许多事明天将临到……”我又一次控制不住自己
的眼泪。不愿在教堂里太不合体面,我逃到大厅里的角落里。泪水打在圣经上。想的
全是你的言语容貌。我这样也许很对不起那爱我、为我舍命的主耶稣。主啊,原谅
我,让我回到你身旁,让我的心灵得到平安!

    回到家竟然给你办公室拔了电话。虽然没想要找到你,因为我根本不知该说什
么,但还是想听到你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Hi”。你没在。我又失望又庆幸。可失
望还是多了点,把那点可怜的庆幸从心里赶了出去。

    与你在一起一年,我得到了很多。我没什么后悔和遗憾。从你那儿学会了爱,也
学会了被爱。我发现我真的好爱你,尽管心里恨过、怨过。说声“再见”居然这样困
难!

    分手,是为了生活得有尊严,为了摆脱那无聊的侮辱和谩骂!还有一件事我从来
没有告诉你,现在说出来,希望你不要吃惊。你以为只有文蓁在恶语伤人吗?她的朋
友,还有你、我周围的许多人都在拿我们作闲时的谈资。谈来谈去,雪球越滚越大。
姓吴的那位和他的朋友刘、郝、江杀鸡抹脖指手划脚地编派你,差点没把你说成恶棍。
我知道说这些话的人各有心思。即如其中的一位,全出于吃不到葡萄的报复。“世情
薄,人情恶。”这些恶语和文蓁的侮辱加在一起,已足以使我离开你,我没有理由来
承受这些不公平。“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我做不到。

    此时此刻,唯有心痛伴着我!环顾这间小屋,到处是你。你送的花,红色、白色
、黄色、蓝色,散发清香;你送的贺年卡、生日卡、情人卡,还是一排挂在墙上。你
买来的小老鼠静静地坐在小花蓝里。因摔了花瓶和小狗一起躲在墙角里哭的小女孩油
画还挂在床头的墙上。你的容貌、你的声音、你的气息……你带不走,我也扔不掉。
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嵌在脑里,种在心里,溶在血里!

    有些困困的。眼睛好涩,又红又肿。好丑。就想靠着床沿入睡,伴着满房间的你
入睡。希望做个好梦。不管明天如何,我只要今晚你还在我身旁!还是那个吻我、宠
我、教训我、逗我的你;还是那个精力十足、气势汹汹、不依不饶的你;还是那个有
双深情的眼睛、湿湿的嘴唇、大大的鼻头、俏俏的耳朵的你;还是那个爱枕着我静静
地躺一会的你;还是那个爱吃我做的汤和菜,与我分享点心水果的你;还是那个陪我
跑步、游泳、听我碎言碎语的你!

    虽然我们在一起只有一年,可这一年却如此特别,我怎么也不能忘怀。分手能割
断交往,但绝不能抹去心中的故事。它们会适时地展现出来。高兴的时候,我会记起
六旗游乐场的分分秒秒。失意的时候,我会重温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孤单的
时候,我会留连你怀抱的温馨和安宁。风中雨里、清晨夜晚,我会纂然看见你的微
笑。人群中我会搜寻你的身影。跑步时,我会聆听你的脚步。走过你们系的办公楼,
我会仰望你办公室的灯光。路过停车场,我会寻找你的蓝色的车。图书馆、旧书店、
学生中心,多少地方都有你的身影。人离得了,心却不能。“恨想见得迟,怨归去得
疾。”

    清晨又给你拔电话。终于听到了你的声音。这就足矣,因为知道你还在离我不远
的地方,还在我们一起读书淘气过的地方,心里立刻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你可能不
知道那个拔电话而不说话的人就是我!其实我,心里在说,“是我呀,你的九儿!”

    我要把这封信封起来。算划个句号。天下有很多无奈的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
婵娟。

    看完信,肝胆欲裂。“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次第不是一个
愁字所能了结。到酒吧去,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起来,头重脚轻。这样的日子非我
所愿。“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我开始打点东西,准备离开这里。我有不
止一个理由离开这里,本来不属于这决土地,到这里,原只是为了得到专业上的训
练。更何况,心理上从未有把这里作为家。周围发生的一切,如大选和税争,好象跟
自己不相干。有隔岸观火,雾里看花的不透彻、不淋漓的感觉。相反,只要有任何从
大洋那边传来的消息。心立刻沉浸于其中。家,仍在大洋的那一边!这时,又多了一
个理由让我回去,并且刻不容缓。这里没有自己舍不下的东西。“已矣乎!寓形宇内
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既不想作末等公民,也不想为情感所累。更不想落得夕
阳西下时,孤零零断肠在天涯。我只是一个平平淡淡的读书人。归去来兮。太阳升起
的地方才是自己安安静静的家。

    脱不了俗的我第一件想到的是买一件东西给九儿。那东西应是日常需用的,也要
能保存时间长一些。这样,她可以天天看到。(这和阿Q死前画圆或许不一样,大约
和金字塔主人作木乃伊的理由也不一样。)终于买了一串珍珠项链。趁九儿不在家,
把项链和一束红色由匆忘我妆点的玫瑰花送到她的房间里。

    第二天收到九儿的电信,说珍珠太贵。况且我又不富有,所以要还给我。我把自
己想说的话写下来,给她邮去。

    你说那一串项链很昂责,要退回,但我觉得它配你还是不够。如果你不配,谁还
配呢?美好的时光是属于心的,物质的东西则不然。它们不能相提并论。只有属于心
的东西留不住了,因为心已碎,才拿物质的东西作个记号,标志那曾经令人心醉的美
好时刻。这也是万般无奈时的举止。“无可奈何花落去”这话里包含着人生的酸甜苦
辣。

    我们在一起,经历了很多痛苦,不快,有时甚至是侮辱。可是我们也经历了很多
沁心沁肺的美好时光。在我这么多年的生活中,还没有第二个人让我有这种感觉。我
要感谢你,感谢主把你送给我。

    我清楚地记得你游泳时舒捷而谨慎的样子;记得你换上一件漂亮的衣服在我眼前
摆动的姿态;记得当我告诉你要和你一起跑步时你溢在脸上的快活;记得你每一次凤
呜楚楚的适意和语细款款款的调皮。我也清楚地记得你每一次生气时的表情和每一次
落泪时的伤感。多少次,你在雨天的屋檐下淌眼泪?还有多少次,你在复习TOEFL和
GRE时,一边抹泪,一边读书?

    过去了,一切!欢声、笑语、感伤、宠辱,还有那动人的美好时光!

    过去了,一切!无可奈何花落去!

    我祈求上帝赐福给你。让你快活,无忧无虑。更重要,让你有坚强的意志和严
格的纪律!实实在在的生活中不能没有这些。而你在这些方面要弱一些。我这样对
你说,也对自己说。更希望上帝帮你踏上坦途,而不是从一个麻烦走向另一个麻烦!

    就这样吧。“春梦随云散,桃花逐水流。”

    徒叹奈何!

    过去了,那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真情和实意;过去了,那日日夜夜的挂牵和担忧
;过去了,那温馨得象花儿一样的时光;过去了。那等待时的坐立不安和见面时的
欢声笑语!

    过去了,那无聊的侮辱和恶语;过去了,那被辱后的伤心和委屈;过去了,那
耳边不休的聒噪和叨絮;过去了,那在快乐和痛苦之间徘徊的心情!过去了,一切
都成为过去。

    在一切过去之后,留下的只是心碎的记忆,留下的只是一份殷殷的思念!

    那以后再没有看到九儿,也没有收到她的信。东西打点好了,告诉文蓁要离去,
她哭得泪人一般。  11月23日的机票,离开生活了近十年的美国。“别时容易见时
难。”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不知道。

    去机场的路上,绕道看一眼校园区。草坪仍旧如一片一片的绿毯。成排的树,
在细风中仍旧哗啦啦响。塔楼的大钟仍旧在滴答滴答地数着一分一秒。我刚腾出的
办公室,新人已经搬入。

    飞机飞入云层。下边的光景已模糊不清。心里一片空白,如这无边的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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