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 味
老路
睡前接到大壮电话,那夜无眠。
张威壮,身高六尺(英尺),面如大斗。眼长嘴阔。刚接触易被认作是个粗拉汉子。
来美国第一次打工便与大壮(他愿人称其大壮)同行--送外卖。没活时,便在餐馆外依者车闲聊。一起混久了,发现大壮感觉细腻,观察事物敏感入微,尤其对味道特别敏感,多有经验之谈,并附加特殊建树。
一天,活不忙,两人坐在餐馆外道崖上,我觉鞋里有沙,拖下抖,大壮坐在下风,鼻翼扇动,我赶快把鞋又套回脚上,因我心里明白,凡与我交往略深者皆对我这双臭脚深感烦恼。在大学读书时与女朋友分手一事,现在回想起来,恐怕这双脚起码起了百分之三十的作用。这次却出乎意外,我非但没在大壮脸上寻出一点反感的迹象,而且听其品评,还获益非浅。
据大壮分析,我的脚应属汗臭一类,与干臭、暗臭、隐臭、焉臭、香港脚、裹臭脚(又称尸腐臭)有本质上的不同。此臭属英雄好汉型,举史实加以论证:北宋时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中,出心计城腹较深,或心胸狭隘,虚伪狡诈之徒外,大多应属这种臭型。此臭特点是:在激烈运动或情绪激昂时,脚汗涌如泉,无遮无档,臭气冲天,且臭得光明磊落,(往往此臭发出最烈时,也是作出惊天动地的仗义疏财举动之刻)。受者直冲天苍,初闻刺鼻难忍,过后使荡然无存,不产生任何嗅觉后遗症。没容我插嘴,大壮口若悬河:“最怕那些干臭、暗臭、隐臭、焉臭等等,初闻隐隐约约,忽没忽现,臭得不甚剧烈,但当臭源体已离去,其臭仍联绵不断,余臭缭绕,阴臭不散。闻过者,必会耿耿于怀,每遇异味,立即会联想起其味。其主要后遗症为余臭在受者精神上的残留……。止说着,一阵刺鼻香水味传来,几个涂者血盆大口,袒胸露腹的肥妞向我们这边走来。大壮提醒,要屏住呼吸。人远味散,我望着远去那摇摇晃晃的厚背硕臀,不禁想起中国超级市场里挂着的那一排排烧猪……大壮接着说:”这叫做欲盖弥彰,大凡有其臭者,不论东西方,不论人种,多用奇香,其臭后劲更大“。我思量着,人生有时何偿不是如此,一头扎进一个新环境,头茬刺激与新鲜味一过,后面啥味没有,真乃割不断,理还乱。
休士顿七月流焱,我奢侈一回,花四十多美金买了双皮凉鞋。穿上凉鞋那天外卖生意挺忙,和大壮无空闲聊,直到打佯,我打开车门,想到家里爱妻娇女翘首在盼,归心似箭。打着火,忽在倒光镜里看到大壮向我急不可待地招手,我摇下车窗才听到,让我回去闻闻穿凉鞋脚汗被风干了,是不是有股香菇味。我一边开车一边在笑,觉得这哥儿们对味道研究有点走火入魔了。本来是学化学的,博士学位拿到了,却找不到工作,那个公司不用他真是瞎了眼,只要给他一个能维持基本生存的老美不稀罕的小位置,他准能搞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成果。
又快到下午五点了,从休大开车到餐馆二十五分钟。sidework做完了好一会,大壮还没出现。问waiter小黄,说是“大壮白天来过,算了账就走了。本来老板娘想今晚找个茬把他骂一顿再fire了,不想大壮却先来辞工了,这哥儿们,心里还真有数。最后老板娘还少给了大壮二十块钱,说帐面不清楚,等查出来再说。大壮说,不要了,留给老板娘买除臭剂。老板娘骂了一下午,还连带着其他人。咳!都是为了赚点学费,才受这份气。生意不好她要骂,生意好了一忙她还要骂,这点钱真是她娘的不好赚”。
整个晚上都不忙,一个人形影单吊地靠着车站着,想起昨天那一幕。其实大壮装装糊涂也就过去了,也不会永远打这种工,只不过是过渡罢了。不过人总是看别人的事清楚,等轮到自己还不是一样。
听说老板娘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怕别人瞧不起她,常常不懂装懂,张冠李戴,什么越南的李光耀又和柬埔寨的甘地谈判了,专科学生比其他学科高,因为他专哪。当觉出打工的在偷笑时,就一板脸,非常粗鲁地把一个个没活找活地支开。在她的心里认为有钱就有一切,这些打工的怎么应该比她知道的多!知道那么多怎么也没发财。读那么多书有屁用,还不是给老娘来打工,看谁不顺眼,老娘就把他(她)fire了,怎么样,还不是多的是老中,什么博士、勺士(硕士)来抢着做,底薪不断降低,人也不见得少。哼!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些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
偏偏大壮愿和她较真,每次都要戳穿她的无知和不懂装懂。大壮并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么个性格,要不学业成绩单上怎么都是A哪。偏偏昨天老板娘问大壮懂不懂医。大壮说有什么病说来听听。老板娘看旁边没人,小声说:“我先生总嫌我嘴里有味道”。“有味道就对了,什么东西都应该有它的味道”。大壮故装不懂,“不是”,老板娘又四周看看,“就是有点臭味”。“啊,你是说口臭吧!这里面很复杂,有对可能是由胃肠引起”,“对对,我经常胃痛,还经常拉肚子”。“别急,有时是肝脏不调”。“我肝有时也不舒服”,边说边用手按在小腹一侧。“那不是肝,是阑尾。还有就是肺火旺盛”。老板娘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他说“快说,怎么个治法”!大壮也不高兴了:“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怎样治,我是帮你分析一下原因”。“你不会治还放这么多无味的屁”!这时有几个waiter已站在旁边,大壮从脸红到脖子,但马上平静下来。笑嘻嘻他说:“老板娘,你别生气,我还真想起点来怎么治”。老板娘心道:算你小子识相,到底还知道我是老板娘。脸上顿时浮现出征服了胯下一匹不驯服野马的得意表情。大壮一板一眼他说:“先要平心、静气。疏肝、散肺;只要心胸开阔,不算计人,也就不被别人算计;与人为善,人与你为善。你自然会心平而气和。只有这样,才能疏散淤积在心肝、肺中的阴气、赃气,臭气无根,口中自然会不臭”。老板娘正要破口大骂,后面减:“老板娘电话”!
大壮就这么不干了。
大壮就是不服老板娘对员工的欺诈勒索。本来按美国的税法员工报税雇主应付一半(7.65%),可老板娘却把15.3%都扣在员工头上还不算,又胡编些理由七扣八扣,每次发下薪水来,总是和应得的不符(当然不会多)。有的员工不甘吃这哑巴亏去问,老板娘就说等有时间回去查查,这一查就再无回音。没工卡打黑工的也得报税,说是报在有工卡的头上了,还是落入她的腰包。还有那招工,来试工三天,打发回去,再不回信,三天白干。经常有一些来电话讨工钱的,让接电话的小姐说她不在。更可恶的是开饭莱。大家辛苦了一天,饥肠辘辘,她竟把准备扔的烂莱让后面去做来给大家吃,回家半夜直拉稀,拉得第二天上班浑身无力。没有烂菜就吃鸡,鸡是很便宜的,但也吃不到好部位,大多是屁股和脖子。吃饭时,几个人都小声嘟囔老板娘应开个“鸡店”,有人补充为“烂菜花鸡点”。有知底细的说,这一切都是在厨房里那个不声不响头上没几根毛的老板在操纵的,老板娘还没有这么高智商。
大壮几次冲动要申张正义,都被我劝住了。过后他自己也说:“现在是咱们的困难期,你我互相提醒着点,装装糊涂,装装傻。好歹打着这份工,渡过这一段,现在工不好找”。结果还是本性难移。其实大壮也不是不会装傻,装糊涂,记得曾听他讲,在中学时代,当时是“文革”’中期,突又掀起一运动,叫做“一打三反”,有人揭发张威状放过黄毒,曾说有一种女人体带香气,待汗出时,其香愈浓,令异性闻之,欲仙欲醉,心猿意马。并举史实加以说明---玉环就是其中一个,致使隆基“君王从此不早朝”。那时革命同学的文化知识有限,给复述了个乱七八糟,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大壮一定和那个叫玉环的女人鬼混过,要不怎么知道那么细,于是责成几个作风正派的、积极要求进步的革命同学继续深挖。大壮解释扬玉环是唐朝人,革命同学说是狡辩,因抗拒从严把他关进斗私批修学习班,要对其实行“专政”,大壮开始装糊涂,还是挨揍,后来装精神失常,用手去抓别人吐的痰往嘴里抹,被认为是真疯了,才幸免没被打成个好歹的。有位语文老师听说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哭笑不得,出面向驻校工宣队讲了杨玉环的来龙去脉。最后工宣队长找大壮谈了话,老工人语重心长他说:“读了那么多古书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都是些四旧,这次差点儿惹了大祸,父母养你们这么大多不容易,以后改好吧,有个三长两短的父母可怎么受得了啊。我也有你这么大的孩子,可怜天下父母心!”说着眼圈都红了。大壮当时不知是感动还是委屈,和老工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大壮离开的第四天,夜里十一点多,我给大壮打了个电话。大概是在睡觉,声音悟悟懂懂的。我说:”我和老板娘也吵起来了。”
“什么时候?”
“刚刚,”我亢奋劲还没过,说话声音很大,“这次是炒了老板娘的鱿鱼,还不是为了我的事,是为了新来送外卖的小李打抱不平,就跟她干了起来。”
“喂,当时脚冒汗了没?”他突然插了一句,我先是一楞,他哈哈一笑,我才转过来。
“你根本不用和她吵,只要把鞋一脱,她那公鸭嗓准就叫不出声。”
“我还真忘了这码事了。”我停一下,想起临出餐馆时,有个waiter小声他说:“打抱不平一小时能赚多少美金,大陆人真幼稚,回去呆上几天就明白了。”
大壮听了,好一阵没讲话,我举着无声的话筒,随手打开了窗,外面的夜死一样的静……
八年过去了,大壮在Sugar1and买了大房子,有了家室,打了几次电话邀我去玩,说是有项发明获了专利,制作了一种仪器能散发调节人情绪的气味,还可根据不同血型的人,散发不同的气味。我答应一定去,说不定和大壮还会品出点什么新味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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