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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西风

      孙笑冬  


    我们清早即准备起程。夏日的柏克利总是凉润的,这个平常的早晨,仰头望去,仍是晴碧连云,天色如镜。我的丈夫子游将我们简单的行李袋放进车子的后箱,我再一次查看我随身的红色手提包:墨镜,防晒油,面中纸,他正在读的圣奥古斯丁的《论自由意志》,我的口红--很好,我没有忘记--

    我的那本在十年前读过的王国维的词话。在我身边,我们的朋友Ann和John研究摊开在车顶上的地图。这一对纽约人虽然是第一次同来加州,他们对这里高速公路的熟悉依然远远超过我们这两个每天步行或者骑自行车去校园的人。

    终于要上路了。安和江一一我们为Ann与John翻译的中文名字一一折起地图坐进前座。安,我的在阿尔及利亚出生,法国尼斯长大,三十年来以纽约为家的朋友,转身对我微笑,将她微微发颤的手放在我的肩头,这次旅行是她一直想要给我的礼物。小城熟悉的街道慢漫开始消失,从金门桥外涌迸的海风吹进安薄而长的围巾,那朱红色的翅膀扑扑贴上我的面颊.我闭上眼睛,试着感受隐藏在柔软丝绸里的风的力量。

    这就是了。我告诉自己:这正是我需要的,这样的离开一切,不辞而别。今天研讨课上的人会不会注意到我空下的椅子?斜斜阳光里的长桌,厚实原木上的油漆已经显出日月的流痕,可是那样的沉着仍然是在的,就象房间里明亮的敞窗,从齐腰的地方一直伸展到世纪初建筑里常有的高挑天花板。围桌的学生亦都是好的,敏捷锐利而刻苦,总有一天将抓教鞭,在北美散落的校园课室里度过他们所有漫长的午后。我们有过激动精采的讨论,课后的咖啡和闲谈,可是每一个人总是匆忙来去。那些课业上的紧张,每月房租的压力,日后将有的在有限教职上的竞争,所有的年轻人都又期盼又躲闪的前程与未来的稳定一一这时候的友谊只可能是飘忽的,如同我们每周在长桌旁的聚会.我想象我长坐的那一角现在空无一人,我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掀开在空白的一页。昨夜的梦里,我这时记起,也有这同一个本子放在屋内的长桌上,有夜风吹过,隐约秋天的寒意。

    子游倾过身来,给我抚去风吹在眼角的头发。”你听见了吗?我们先要去一个附近的红木森林;江听说那儿已经有北方的感觉。你不是一直在说你想念你们北方的风景和颜色?”他的脸色略显疲倦,前两个月里他一直在赶写要发表的论文,现在又已开始起笔博士论文,每天不停顿的阅读和写作在他的眼圈上留着淡黑的痕迹,好象肖像画里灯光落在宽眉下面的影子,拂拭不去。我说一轻声地,因为不想让安和江注意到我们在用他们所不明白的语言交谈一“你知道我昨晚的梦吗?”他斜斜地把我揽在怀里,他的心跳总是踏实的,清晰而有力,我紧紧靠着他,呼吸他衣襟里温暖的气息。昨晚只有我一个人,在空荡陌生的北方的楼阁上,无灯无月的夜里,应该是星光让我看见房里梨木的长桌,四处覆着重重的尘土。推开雕漆斑驳的木门,在秋风渐紧的高台上,如墨的夜色里只能望见灰白的道路无尽漫延。
 
    便是在梦里我也记起了江二十年前画的一幅油画,是我和子游在他纽约的画室里看过的,浅白如雾的视野里一条高速公路笔直向前,清楚利落的左右分界线,白色油漆印在水泥的道路上,好象一切都是理性和可靠的,可是那公路的尽头是最迷茫的虚空。我好象是被遗弃在这夜晚和这高楼上,视著渺归处的路仿佛永远也无法逃脱。那种迷失自我和家园的恐惧荒乱在梦里逼真无比,现在口想都能感到它慢慢升起时深如潮水的难以阻挡。

    我并没有告诉子游这些一我只是拉起他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手掌里。闭上双眼,我听着敞开的车窗外风自树梢飞逝的声音,那种久违的夏日山谷里深长的寂静。我们已经离开很远了吗?

    很久很久以前一那好象是另一生另一世的时候一我们曾经这样一同坐车穿过正午的山林.北京郊野的群山,沧桑过后,九零年的深夏,车里都是可信任的朋友,我们从东直门出发,沿着二环路飞驰离开暑滞的城市。不必向后回望我也知道我所属于的生活;我们小屋的窗口在这个城市屹立如林的单元楼里如一片折射阳光的树叶。可是那些深官庙堂也是属于我们的,那些掩在北方风沙里的红楼雕栏,静心斋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浅塘,天坛敞阶的月夜“但长风,浩浩送中秋”。也有那些饭酒尽欢的长夜,北大或美院分配给年轻教师的窄迫的小屋里,每每冬夜饭热酒行令,酒令总是影射恋爱的故事,正是痴情渐起的时候,却也都知觉此时此世身负的责任。那时我总记起的句子是陈与义的…亿昔午桥侨上饮,坐中皆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并没有长沟杏花,朋友们也并非豪杰英雄,可是仍然记得有时离席洗手,穿过宿舍楼黑漆漆的走廊,外面微黄的路灯照出窗槛上久积的污秽,然而推窗望去,远远是苍茫的宫墙,渐吹渐紧的寒凤里,明月正照积雪。

    我们还有可能回去吗?我们是否已经作出了选择,要留在这个以成就衡量一切的,没有回忆和历史的地方?是否我们将无法摆脱这些笔直的灰自的道路,从一个终点到另一个终点.可是最终路程的意义早已丧失?在这个世纪末的西方,学术探讨只限于大学校圆,而我记忆里的北大,不过只是七,八年前,对文学和哲学的热情仍然交织于日常的生活。我明白那一种精英文化融于民众文化的时代即使在北京已也消失,那些对政治和文化的使命感已经成为自由经济社会的奢侈。然而有意义的生活是存在过的,正如“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深知这些的张爱玲曾这样评论塞尚的一幅画一我记得的原文大略是一”风景画里我最喜欢那张《破屋》,是中午的太阳下的一座白房子.……通到屋子的小路已经看下大见了,四下里坐着高高下下的草,在日光里极淡极淡。那硬噎的日色,使人想起《长安古道音生绝,音生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闭》.可是这里并没有巍峨的过去,有的只是中产阶级的荒凉,更空虚的空虚。”

    隐隐的头痛使我没法儿再想下去。我们的车子这时正停靠在林中的小路旁,安先跳下车子,深深呼吸森林里浓郁的空气。我将头靠在窗媚上,并不想走下车去。

    “我们就在这里野餐好不好?”安征询我们的意见。“前面会不会有更好的地方?”江摘下他开车时戴的红色绸顶的遮阳帽,瘦长的腿跨出车门.”也许,可是既然这儿已经很好,干吗不就地享受风景?”子游完全赞成安的理由,一手把我拉下车。我这时才意识到这片树林的深光一那些参天的红木不仅遮住了正午的太阳,也完全隔绝了任何世间的喧哗。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厚厚的树叶上,这一定是多年沉聚的,每一步踏下去都有挟着寒香的回响。安俯下身来研究我的鞋子,那是一双我穿惯了的有着厚实高跟的皮鞋。“你打算穿着它在树林里散步吗?真是如你说过的你住惯了城市,从北京到纽约又到柏克利,跟大自然隔绝得太久了。”安的笑意是长辈知道年轻人常会作傻事的宽容;年逾六十,大半生里教美国学生欣赏她所爱的十六世纪的法国文化,那些她热爱的也属于她的拉辛悲剧,她的脸上现在留下的只是优雅,岁月累积的雍华,也有每个夏天去海岛游泳留下的悠然的从容。

    我们静静地在草地上铺下蜂紫细花的布中,将面包,水果和红酒一一摆好。我的头痛渐渐消散了,喝下第一口新酿的葡萄酒时,清涩的果香直冲上我的额顶。“很好,这正是你所需要的,”江一边切面包一边说,“你在学校用功大久了,没有好好放松过,也没有机会认真欣赏周围的世界。”江瘦高的身材和晒黑的肤色与我们身边渐人初秋的红木非常调和,他的这种自在是我没有想象到的.我知道的江是燃着深红蜡烛的晚餐桌上庭谈和善饮的画家,席散时独自站在挂满油画和素描的高大的客厅里,仿佛华丽画框中间一个深灰色修长的Giacometti的雕像。

    “从前,在北京的时候,子游和我是常常去野外的.”那时的感觉又回来了,和着新酒渐渐开上我的眼睛。有时从东直门出发,又有时从建国门,那些古城门的名字是每天日子里的,拥挤的人群里寻找朋友的脸,在遥遥的城楼下面彼此相识。“有一次,”我说,“是在天安门后,子游的朋友们约我们去北京郊外的一个小村消夏。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过是一个水库,沿途看见也不过是普通的山林,可是在那些灰扑扑的山脉上面,当你从谈话中间抬起头来,你能看见古长城的漫延的石墙。”

    安和江明白这些吗?子游和我能够解决这内在的冲突吗?我们著选择这个生活就是在背弃另一个,我们如果欣赏这个风景就是在拒绝另一个景色一——个更丰富和更深厚的生活。大家都静下来,我听见头顶上雀鸟在树梢间跳跃。

  “我出生的地方,”安慢慢他说,“是北非的Soak  Aliras城。现在阿尔及利亚早已独立,我也从未赞成过法国的殖民政策和历史,可是我仍然把那儿当作我的故乡。我在小的时候常去游戏的地方罗马的废墟,子游正在研究的圣臭古斯丁就出生在我的城里,也许我曾经踏过他故屠的砖石。然而我也爱过许多别的城市,尼斯,罗马,纽约:这些都是我心爱的地方.我在这儿永远是一个异乡人,可是不觉得这儿的生活不是真正的生活。为什么我们非得在一个文化和另一个文化,故乡和他乡间作一个绝对的选择?”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到的却是甄士隐注解“好了歌”里的一句:“到头来,却把他乡作故乡。”也许这就是我所惧怕的,这样的不知何处是归处,这样的不知圆亿和此刻哪一个更为真实,哪一个是真正的生活。正神思杂乱的时候,又隐约听见子游说:”记得吗?’生活在别处’作为一种逃避?”

    我正要开口,忽然一阵风起,掀起我们的衣襟,头顶的枝叶摇荡如潮,我们抬头仰望树木间显现的晴湛的天空,有一行飞鸟随风而过.大家都安静了,只听树叶萧萧,很久没有人开口。我的心不知何时慢慢地沉静下来,好象在水边迟疑很久的人,突然跳进水里,绿水微寒——深不见底,然而我的心却缓缓地定了,烟波茫茫,重城不见,但这秋色归雁原是旧时相识。

      “我们接着上路吧,”江说,“傍晚时我们就会到海边。”

    我在凌晨时醒来,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身在何处,披上睡衣去拉开沉重的窗帷。外面是清晨时灰蓝的海,在紧闭的阻挡寒气的玻璃门窗外,海无比宁静,也无比广阔。

    子游仍在沉睡,我躺回他的身边,注视着他的脸,他的头发,他梦中深长的呼吸。想起我们第一次同去海边是七年前的秋天,狂欢已过,盛夏已过,长途的火车把我们带到青岛的海岸边,在一个小学校附设的旅舍里,我们清晨相拥醒来,聆听混杂在小学生早操歌里的海的声音。

    现在,海就在我们的面前,在明净的窗外,我们一直渴想的北方的海铺展在了元遮栏的天空下,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我面对着官,好象就在那夜的梦里面对了无终结的道路。

  “你已经醒了吗?”子游喃喃地问,他温热的带着睡意的手在枕上寻找我。“别着急,现在还早呢。我们过一会儿才会去海滩。”

    “我门不会错过日出吧?记不记得那一年在青岛——”

    “这儿的风景是不一样的,青岛的日出是这里的日落。你明白了吗?我们是在同一个海的另一面——我们已经在另一个海岸——、

                                    一九九七年初秋   加州柏克利

作者孙笑冬,  26岁,来自北京,现就读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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