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通情
宫伶
三年前刚搬进新房子时,最让我感到开心的,是后院儿有片很大的空地,我可以随心所欲的栽种了。我虽然生长在城市,却天生喜欢与泥土打交道,从小就爱种这种那的。用我先生的话,是“农民意识太强”。细细想来,种花养草,真的是我的最爱,我的其它喜好,或读书或运动,或唱歌或跳舞,功夫都没有修到可以望其项背的水平。
我热爱栽培,是受父母影响。爸爸妈妈都是农民出身。爸爸14岁时,。跟着路过村前的队伍走了,从此离开了故乡。爸爸一生走南闯北,可不管到哪儿,他都琢磨着见缝插针,开出块儿地种点儿什么。我最早的关于种植的记忆,就是六岁时订着大花脸盆,牵着爸爸的手,到院墙边的一小块儿地里去收土豆。当我们挖出一堆大大小小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土豆时,爸爸捧在手里,乐得象个顽童。那一时刻,小小年纪的我,开始懂得了甚么叫作收获的喜悦.它有着巨大的魅力,可以使人返朴归真,忘掉世间的烦恼。
上小学时,我第一次有机会自己尝试种植。那时,我家刚从平房搬进新居民楼,爸爸妈妈一时都没了用武之地。我呢,在春天来时,心血来潮地提出要在阳台上种“自留地”。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齐声反对,都说种不好。我不依不饶,仗着在家里是老小,硬是坚持。后来,家人被吵得烦了,扔来句话“要干你自己干”。于是,我自己一块儿一块儿地搬砖头,一小桶一小桶地运土,硬是在五层楼的阳台上垒出了一块儿大约一米长,半米宽,一尺高的“自留地”种上了扁豆。为了要证明我自己,我那年的课余时间,几乎都用来精心地照料这些扁豆了。记得我每天早上会用钢笔标出扁豆的高度,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阳台看看扁豆又爬高了多少。平时没事儿就想着法儿给扁豆施肥,松土,浇水。看着扁豆一天天长大,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年夏天,我家隔三岔五地总能吃上扁豆。隔壁阳台的邻居家也能够近水楼台地摘到扁豆。后来,当我得意洋洋地向大人们“白豁”时,妈妈理着我的留海儿说:“草木是通情的,主要是你经心,才会有这样的收获。”我的这一阳台绿油油的扁豆,成了整栋居民楼学习的榜样。第二年。就有好几家阳台也长出了扁豆。
水仙花的插曲发生在我读大学时。那是在上海,有一次我等公共汽车时,无意中发现有福建人在用旅行袋卖漳州水仙花球茎。当时我想都没想,立刻就买了几个。在我生长的北方,那时候还很难得到水仙花。可以说在那儿之前,我只是从图片上看到过水仙花。我喜欢水仙的清秀、飘逸。当我兴冲冲的回到学生宿舍,才开始意识到问题的存在,在我就读的军医大学,情况是这样的。六个人一间宿舍,我们从军装到军鞋,从军被到军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从吃到穿到用,都必须使用统一发放的物品。私人用品是绝对不可以摆在让人看得见的地方的。(事实上,我们除了每人有一个带锁的书桌抽屉,宿舍里就没有可以摆放私人物品的地方了。暂时不用的物品,都被集中存放在储藏室,)我们的宿舍卫生,是严格按照部队条例要求的,不允许有半点儿含糊。每天都有干部检查宿舍卫生,检查时,班排长们轮流到各个宿舍转转,先为每个人评分,然后是各个宿舍评比再后是各个班排评比.所以,谁也不愿意被扣分,生怕拖大家的后腿。特别有趣儿的是,我们同年级的男女生宿舍虽然在同一层楼,可是外人是无法区分男女生宿舍的。因为宿舍里所有的用品是一样的,所有用品摆放的位置也是一样的。
在这样的条件下,我的水仙花显然是大逆不道的,它在这样清汤寡水的宿舍里根本无处安身。可是水仙已经买了,我舍不得扔掉。浪费钱是小事,我实在是非常喜欢它们.怎么办?只好硬着头皮上啦。我和同宿舍的同学达成共识,决定先斩后奏。我把水仙泡在一个白色的军用饭碗里,摆在了窗前的书桌上。还真扎眼。一开门儿迸宿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盆水仙。第二天检查卫生时,我紧张得躲到了门外走廊里,竖著耳朵听里面的反应,心里盘算着最坏的打算。果然,班排长们第一眼就看到了水仙。“水仙”,带着些许惊讶,他们走近仔细瞧瞧,接着就开始谈论起水仙来了。大伙儿似乎都对这美丽的植物有一定的了解或者回巴直到时间差不多了,他们才草草地检查了其它地方,转悠到其它宿舍去了。真是奇迹,我们居然没有被批评。第三天,第四天……每拨儿人来检查,同样的过程发生着。“官儿们”进门看到水仙,面孔立刻变得柔和了,先观赏一会儿,对着水仙花问长问短一番,然后才该干啥干啥。在水仙生长,开花,直到凋谢的两个多月里,几乎各级干部和所有同学都知道我违犯了纪律,但却没有人公开指出,我的内务卫生也没有因此被扣过分。我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得到了大家的默认。有事儿没事儿,来我们宿舍看花,谈花的同学越来越多。美丽的水仙花在严肃的军营里公然有了生存的空间。它用自己的清雅与芬芳征服了每个人的心,博得了大家的喜爱。
水仙花凋落后,我才把它们清理出宿舍。在那之后不久的一次全系大会上,系领导在台上严肃地重审纪律,“宿舍内绝对禁止养花”。我坐在台下严肃地听着,严肃地点着头,可心里却心花怒放。同学们也有的悄悄地投给我会心地一瞥。那一年的水仙花,就这样伴随着青春的梦想,永远地留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到美国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我们住在德州大学城的“汉索”公寓一层,出门便是开阔的大草坪,绿绿的象平静的海,有点儿望不到边际。最绝的是草坪上零星点缀着的几棵巨大的橡树,每每让我联想起电影《飘》中的“郝思嘉”。在这样的环境中,我的播种欲萌发了.买来工具,我在门前的路边开出了一小块儿“自留地”.德州的泥土是黑色的。在商店里选来选去,最后决定买向日葵种籽。我自小喜欢向日葵的舒展,挺拔与开朗。于是不久,我家门前窗下茁茁壮壮,整整齐齐地长出几十棵向日葵,比人还高,气势果然不凡。向日葵开花时,远远望去,一片碧绿金黄,无意之中,我的这片向日葵,成了左邻右舍的一景。不时有各种肤色的人等,拿了相机,领了孩子,在我家门前拍照留念,“到此一游”。不过,那年的秋天,我们着实地狼狈了一下。向日葵长得高大,秋天老化后砍掉时,要出一大堆垃圾.央求了先生来帮忙,两个人装袋,捆绑,再运到垃圾箱,折腾了一下午,手臂上被划出一道道伤痕,又痒又痛。惹来先生一大堆牢骚。
来美国几年,养过的花有很多种,家里家外,已经“花”满为患了。可我最喜欢的花,仍是茉莉和君子兰,这两种花都很普通,在美国也说不上名贵,很多养花高手对它们不屑一顾,我对茉莉和君子兰情有独钟,是因为它们给了我许许多多生活的记忆。我妈妈很会养茉莉,而我的爸爸很会养君子兰。妈妈从前养的一盆茉莉曾经有我的肩膀一般高,在高峰期每天早上可以开几百朵小白花儿,香气逼人。记得我高考的那年夏天,妈妈每天早上都是用“花香”叫醒我去上学的。妈妈勤劳又善良,每天都早早起来,忙里忙外,上班前她能做好多家务。妈妈准备好早餐后,算计着钟点儿叫醒我,为得是让我能多睡几分钟。到点儿后,妈妈也从不大声喊醒我,而是去阳台摘一把带着露水的茉莉花,放在我的枕头上。扑鼻的清香便会让我慢慢醒来了。一睁开眼睛,先看到的便是一堆洁白的茉莉花,我的整个世界立刻变得明亮起来,心里充满了温暖,充满了妈妈的关爱。那年秋天,我便背着书包离开了家,从此唱起了“游子吟”。可不管在何时何地,茉莉花总能使我想起妈妈。
爸爸养的君子兰也称得上传奇,爸爸是在“疯狂的君子兰”热潮冷却之后才开始喜欢这种花的。他养的君子兰很少生病,郁郁葱葱好几大盆儿,品种各异。冬天北方冷,爸爸还专门在阳台上生了炉子,为君子兰取暖。草木通情,每年的春节,便是爸爸的君子兰花开得最好的时期。几盆盛开的君子兰,锦上添花,把家中点缀得春意昂然。来拜年的叔叔阿姨们在“惊艳”的同时,忘不了向爸爸讨要花苗。于是,君子兰花开后结的籽,到了春天,便被爸爸育成了一棵棵小花苗。在长到两三片叶子时,就陆陆续续地被送到朋友家落户了。君子兰花,让爸爸广结善缘。
当我在美国的花店里第一次发现茉莉和君子兰时,我当时惊喜得几乎是扑过去的。几年下来,我要承认,我的栽培技术,始终无法与爸爸妈妈相比。我的茉莉和君子兰,总也比不上记忆中爸爸妈妈养得好。尽管如此,它们仍是我的最爱,我怀着对父母的歉意侍弄这两种花。本来,父母在不远游。可我,却越走离家越远,没有办法守在父母膝前尽孝。睹物思人,茉莉和君子兰能够让我寄托对父母的思念与祝福。希望有一天,我能够有机会用我的“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年轻时得意,阅历也浅,养花弄草纯粹是因为喜欢,目的单纯。现在回想,那时似乎有一些“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嫌疑,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阅力的增加,在我的生命中无可奈何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我对于生活的感叹,对于现实的无情,早已“欲说还休”,所以,现在的养花弄草,已经是我逃避现实,调整身心的重要内容。不管我在外面有了怎样的成功或者挫折,回家之后,整理整理花草,认真地注视它们一会儿,我便可以重新感受到生命的宁静,生命的喜悦,以及生命的顽强。我赋予花花草草以生命,我的花花草草又不断为我的生命注入新鲜的血液,我今生今世离不开花草,就象花草离不开阳光和水。愿我的花花草草茁壮成长,愿我的生命之树常青。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八日休斯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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