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与瘦

  迟音

    我初来美国时，寄住在一对美国夫妇家。他们夫妻两人都对中国抱有极大兴趣。

    1987年造访大洋彼岸归来，女主人第一个感慨就是：只有到了中国才知道美国人有多么胖。我半开玩笑他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中国会有超过十亿的人口了吧？！看她一脸莫名，引起了我的兴致，便煞有介事地为她解惑：你看，美国虽仅两亿人，但人人营养过剩。此地胖子既如此之多，地球另一端自然需要几倍于美国的人口，不然何以保持地球的平衡？她听了大笑不止，连说：”That’s   righi，tahs' right, I never thought  about  it (真对，真对，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当然，这是笑话。她又问英文的“Fat“译成中文是什么。我对曰，一般说来有两个词可用，一个是“胖”，另一个稍带贬意就是“肥”。不料她脱口而出，字正腔圆地学一声“肥”。这次倒把我逗笑了。

    中国人虽重养生之道，但胖与发福却是用来恭维人的。见某人说是看起来气色不错，见胖，或是对长者说他发福了，对方听后往往喜笑颜开，一副很受用的样子。若是说某人瘦了，便成了一种怜惜的表示，闻者亦不觉戚戚然．这些寒喧一旦渡过了太平洋，含义就跟着地球转了一百八十度。美国人最怕别人说他或她胖。可以是“Strong（健壮), 可以是”Slim（苗条）”、当然最好是“in  good  shape（状态良好）”，但绝对不能是胖！

    记得那年实验室里来了位国内的教授，碰到我的美国同学Jim，看他人高马大，魁梧硕壮，不由得挑起大指赞一句“Jim，   you  are  fat，real  fat   （吉姆，你可真够胖的）”。  Jim气昏了头，他可不管你说的时候竖起的是哪个指头： "What are you telling  me I'm fat (什么，你说我胖）？”教授答曰“Yes", 边说边横向展开双臂比划“You  are  big  and  fat   （对呀，你是又高又胖）”。

    说起美国的胖子，第一次令我眼界大开是在我打工的餐馆宜宾楼。那天，一桌来了四位．带位小姐引他们到了桌边，其中一位迟迟不肯人座。一问，原来座椅有扶手，人太胖进不去。希望申请两张不带扶手的椅子“连坐”。于是，我去帮他换下了大师椅。他一屁股坐下去，那两张椅子当真一点儿没浪费！胖子坐定，围上餐巾，偌大一方红布在他的胸前可怜巴巴的象是小口罩。

    开胃菜，他们先要了两只烤鸭，经理一听忙问，怕不是”七把叉”来了吧。上菜时，Waiter刚为每人用薄饼卷了一轮烤鸭，胖子便举手叫停，说是余下的都归他了。他吃的时候，盘子端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肚子上，一通狼吞虎咽。这时我才注意到，尽管他的座椅距离餐桌至少一尺远，肚子还是结结实实地顶着桌子。他的手能勉强够着桌边的菜，但却无法让自己的嘴从腆起的肚子上方运动到桌边去。于是，便有了这种因地制宜的西洋镜。

    开胃菜吃过，两只烤鸭大约有一只半进了胖子的胃。开胃的水平如此，以后的阵势就更不用说了。总之，席间的每道菜都是由胖子一扫而光，最后，他拍拍肚子赞一声“That’s good，  and what kind dessert do you serve （真不错，你们这儿还供应什么甜点吗）”。这一幕下来，真让我叹为观止。眼界自此一开，来了观察胖子的兴致。

    美国人的贪吃予人印象深刻．一次，在健身房遇到一位老美。忙里偷闲聊两句，才知道我是为增重（练块儿）而来，他则是为减重，以便下一顿又能心安理得地大嚼。他说自己实在是喜欢肉食，无论鸡、猪、牛、羊，一口咬下去，“晤……”他闭目凝神长长地从鼻腔里哼出那么一声，陶醉得让我都错以为是陪他坐在餐桌旁，我这才知道健身减肥可以是另有所图。练了瘦－瘦了吃一迟了胖－胖了再练，形成一个封闭的链条，周而复始。我临别时禁不住对他说一声“Good luck，and  enjoy  your food（好好享受，尽情地吃吧）”。

    美国饮食的特点一是油多肉多，二是大甜大咸，三是人人猛灌啤酒和名目繁多的软饮料．这已为发胖奠定了一半物质基础。记得几次在生日Party上碰到美制蛋糕，由于太甜，令我望而却步。老美们却眉开眼笑，连呼过瘾，一角蛋糕捧在手里，结结实实铲下一块来。你看那蛋糕似乎并不是被勺子送进嘴里，而是用长长伸出的舌头卷进去的，仿佛是在观看避役或青蛙捕食猎物的馒镜头。画外再伴随一声舒心的太息，令人难忘。

    美国无处不在的胖子们，身上似是蕴藏着永远释放不完的能量。公司里一位工程师，壮硕如牛。一年到头短打扮，还天天抱怨空调定得太高。到了夏天，空调不说，还要再加上一台电扇专门冷却脑袋。一次在他的办公室里讨论工作，没留神陪着吹了二十分钟，第二天竟然感冒发烧，从此再不敢疏忽大意。

    我对于美国的女胖子们，其实颇怀恻隐之心。男人们，尤其是经商的男人们，胖反而使他们显出一种得体的风度。一套西装上了身，无论面有菜色或是肌肉发达的人，穿起来都不象那么回事，只有挺胸凸肚的啤酒桶才最为神气。女人们求什么呢，胖于她们简直百害而无一利。

    美国的女胖子在周末显得比平常多，或曰，美国女人周末显得比平时胖。原因是，平常女性上班，一身夸张的衣裙，遮去了有碍形象的累赘，利用视觉上的效果，给人以假象。到了周未，只要不是出门赴宴或上教堂，美国人的衣着是非常随便的，随便得无所顾忌，于是，当她们再度出现，个个都象是大了几号，形体上也象是刚从哈哈镜中走出来而尚未复原，令人禁不住为之扼腕，细数通行观念中对女性的赞美之辞，已极少与她们再沾得上边。

    反观这些女胖子们，养颜不健身似乎是她们的共同特点。有时稍微端详一下那煞贫苦心修饰的面孔，使你能想象如果倒退十几二十年，她们应是颇为秀气的。然而现在，饱食终日再加上疏于运动，她们个个象是腰缠万贯。走起路来可怜的四肢在身体的两侧忙碌地划动着，而所有的努力仅仅是为了运载一尊庞大的躯体。

    曾有报载，一位美国妇女重逾半吨。终日卧床不说，连自己翻个身都办不到。及至亲友们决定将其送院就医，才发现该女士已胖得出不去家门．幸而有人提出了”破门而出”的大胆设想，方才得以成行。等我读完了报导去看下面的一组照片，始知为了完成此举，不但破了门，连墙都一起破了。写到这里我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出则汗马牛，人则充栋宇”的典故。

    中国人在面对强权时，常喜欢劝人一句“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换了个国度，发现某些人的胳膊常常粗过另一些人的大腿。至于前者大腿的尺寸又可依此类推，换了在中国，这样的身材最头痛的恐怕就是难以买到合体的衣服了。然而在美国，令人叹服的是无论你多胖多瘦，总有为你准备的成衣。走进服装店，按不同身材制做的服装备占一席之地，象是举重和拳击运动的重量级别依序而列，对那些胖而硕的女士们，从T恤衫、连衣裙到牛仔裤、健美裤；无论宽松的、紧身的，花哨的、淡素的，应有尽有。尽管有些服装，例如牛仔裤和健美裤，穿在她们身上已完全失去应有的效果，但她们仍是有滋有味地紧用季节与时尚，乐此不疲。

    量体裁衣于她们可算是名副其实了，只是这合体的衣裙少了点儿唤人审美的情趣。真难为了那身衣料和煞贫苦心的设计师。

    美国胖子如此之多，有人喜欢有人嫌。于是，便有形形色色的故事与话题。曾有不少女士以“胖的歧视”告上法庭。或是状告所在公司以超重为由将其解雇；或是起诉某驾照考官借口过胖者难以应付油门、车闸以及离合器的转换而拒发驾驶执照；或是抱怨电影院座椅太窄，又不被允许使用轮椅旁观。

    与这些闹得满城风雨的案例相反，某些场合，胖子又颇受欢迎。打开美国特有的”黄色电话簿”，（不要误会，这里的黄色并非特指儿童不宜的意思，而是因其通篇用黄颜色的纸张印制得名，人称’Yellow   ages”）．在娱乐一栏下面，有专门为胖子打出的广告。上面清清楚楚写明，每个演员至少重达300磅，每场节目不到够份量的胖子登场不算完。而且，演出公司的名称还偏偏命为“Tiny   （极小）”，让人看了会心一笑。有这么一台演员载歌载舞，让你尽兴而返，大概下顿饭你会只想吃素。

    胖子的反义是瘦子。美国人天生瘦的不多．即使瘦也并非因物质的匾乏，而往往是一种物质过剩的副产品。为超重所苦的人们，千方百计地减肥．他们斤斤计较每一杯饮料、每一顿饭所含的卡路里。喝没有Caffeine的咖啡时候，加的是没有Sugar的糖；做饭烧菜放的是没有Fat的Cooking oil和Butter． On diet成了无处不在的话题。减来减去，有些人的审美观就走了板，越瘦越不嫌瘦。因此，一部分瘦子实在是过度节食所造就。

    中国春秋战国曾有楚王偏爱纤纤弱女，于是官中女子竟相以腰细为美。君王之好传诸宫外，市井间群起效法。此风过处，民女多有饿死者。后经劝谏，君王悔悟，明令之下风方止。

    时隔两千年，顾影自怜的美国民女们亦不乏误人歧途者。有一对挛生姊妹，感情上同受挫折。痛定思痛之后，确认是胖害了她们．于是又一同开始减肥。然而，不幸的是她们依然嗜吃。唯一的办法便是大嚼之后想办法让食物在被肠胃吸收之前反刍回来。我们中国老百姓喜欢说·吃下去就吐不出来了”。那是老话，过时了。两位姐妹自有办法，催吐剂的使用令她们如愿以偿，可时间一久竟身不由己。有时东西吃下去，不用催也会吐，想不吐还不行。试想，吃下的东西仅仅在口腔和食道里走个过场，刚进了胃就又给折腾出来，还有什么营养可吸收。父母家人情知不妙，四出求医，元奈此时已是病人膏盲，即令扁鹊、华佗再世也回天无力，可怜天下父母心，一对原本健康活泼的小姑娘被折磨得皮包骨，照片登出来，活脱脱象是非洲饥民，吓人。如今的美国社会，因身患厌食症而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男男女女颇有人在，面对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富贵病能说什么呢，说客气点儿也是“吃饱了撑的”。

    过去，人们常以“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形容急于求成的心态。现在时过境迁，换成了到处有人挖空心思”想一天吃成个瘦子”。

    减肥与健身迥然不同。相较之下，后者推崇的是健与美，前者强调的则是瘦和轻，美国参加健身的人数以百万计。然而，健身运动看似轻松愉快，做起来苦如修行。对于胖子们则更是意志与恒心的考验。因此，持之以恒者寡，知难而退者众。

    从火线上退下来的胖子们依然心有不甘，便另辟蹊径，一劳永逸的减肥计划成了他（她）们唯一的希望。这类神奇广告在美国的报纸上、电视里触目皆是，而且一个比一个玄。两幅照片排开，臃肿的是减肥前；苗条的是减肥后。广告用语充满惊叹号，保证你十天半月脱胎换骨。有开药方的、有开食谱的，唯一不用的是去健身房用刑受苦，再看看照片上摇身一变而来的窈窕淑女，比划着她减肥前原装的宽大衣裙，不由得苦元出路的胖子们不动心。

    我的一位同事Foster（福斯特），身高体胖、性格开朗，典型的德州佬。一次，到他的办公室取一份资料，见他正双手叉腰对着地板上一箱文件运气。我问“Is there anything I can he1p （我能帮点儿什么忙）”，他犹豫再三才说了实话，我不是搬不动，实在是蹲不下去。他的胖以及胖的程度大概已不多需笔墨。

    过了几个月，在公司楼下的餐厅，见他一纸在手，正兴致勃勃地开讲。我过去看热闹，那是一份"科学快速减肥计划”。告知减肥者们如何依计而行，如此这般就能在最短时间内美梦成真，讲到兴致浓时，福斯特站起来拍拍肚子，你们看，我的腰围这几周已经缩了四个皮带孔，再减下去，我都要去买新皮带啦。他的现身说法引来听众中其他胖子们的由衷赞叹。看着他一脸的得意之色，不知为什么觉着那笑容后面似乎缺那么点儿精气神儿．原本风篷正满的衣衫下面，现在则有些空荡荡的，让人不习惯。

    宣讲完毕，福斯特开始分发他的秘方供人参考。来到我面前住了手，“This is not for you，you are slim enough（这不是为你准备的，你已经够苗条的了）”。我笑笑，伸手戳一下他的肚子：“Take   it  easy  （悠着点儿）”。

    两周后，福斯特有几天没露面。一打听，唬了我一跳，心力衰竭。我呆呆地楞了一会儿走开去。

    一天下来，眼前若隐若现总是一纸速效秘方与那张失了血色和精气神儿的脸。

    唉，这些美国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