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与个人,隐私与嚼舌头
-北美行夜话
晓鲁
没出国前总听人讲美国是个极讲隐私权的国家,出国后对这一点更是有所体会。不谈别的,仅看看美国人的邻居关系就知道了。天天住在一条街上却老死不相往来。我们住在这里算起来也快有五年了,除了右边这位在美国人里,恐怕算是最爱说话的邻居以外,整条街上的其他邻居除了在碰了面非得打个招乎的情况下,别的时候都好像避瘟疫式的躲着对方。有时都不知道那一座座紧锁的房子里,住的是人还是鬼。难怪前天看南加州电视新闻,上面说一位被谋杀了的六十多岁的老人被邻居发现时,那尸体在血泊里,已经僵了有七天。看了这消息,我真不寒而栗,第二天见了那左边的那个从未正式交谈过的邻居竟破天荒的今天热,昨天凉地闲扯了足有五分钟,这就算是几年来的一个记录了。平时孤独起来,还真有点怀念那个家家户户老老少少元人不知的北京大杂院,那个男男女女张三李四元事不谈的南京小胡弄。王家儿子娶媳妇,李家闺女招女婿,说说笑笑,哭哭闹闹,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当时是那样的厌恶,如今却求之不得了。
但如果说美国人天生爱这种清静,从不愿打听别人的事情,却又大错特错了。其实人们都对别人家发生的事很感兴趣,美国人也一样,这倒是北美行的一个新发现。尤其有趣的是
,美国人也对别人的私事,烦恼的事,不幸的事很感兴趣。这似乎并不完全出放人们的歹毒心理,而是一种心理需求。为什么悲剧也有美感呢?就是因为当看到别人,尤其是那些皇宫贵族,英雄圣人们也有他们的烦恼和痛苦,甚至活得还不如我们时,我们就觉得更没有理由不随遇而安了。所以,亚理斯多德早就说过,悲剧最大的忌讳就是写一个人从逆境走向顺境,因为这不符合悲剧精神,不会讨观众欢喜。而悲剧的美就来自放看了别人的悲惨命运后心灵的净化与怜悯。其实说穿了,就是当人们在为别人所经历的苦难而悲伤、而同情时,也为自己不是那个受害者而欣慰、而窃喜。那么在美国这个视隐私如生命的社会里,人们又怎样去满足这种打听别人事情的心理呢?于是就出现了新闻,造就了一批专作包打听之享,恨天下不乱的记者们。他们做的事中国人斥之为”嚼舌头”美国人骂是”gossip"。但是骂归骂,听还是想听的。如今这美国电视,有专炒名人私事的,如很吃香的电视节目“A
CurrentAffair",“Hard Copy”,“Inside Edition"等;也有专炒老百性私事的,如那些名义上是让出席者交流情感,其实是让他们把平时封得很紧的隐私抖露出来让人娱乐一番的各种各样的脱口秀节目。当然,地位越显赫,遭灾就越重。麦可杰克逊刚和猫王女儿白天提出离婚,各大电视台晚上就争相报导。连一向似乎很严肃的美国新闻联播网CNN也在黄时间的世界新闻节目后专门腾出半个小时让观众打电话对此事发表感想,尽管得自己花钱,CNN总部一时间电话声此起彼伏。有表现先见之明声称早就预测到这一离婚的,也有嘻嘻哈哈幸灾乐祸的。难怪麦可杰克逊早就讲过要远离美国去北欧的瑞典或偏僻的南美小国居住的愿望。再看看美国总统克林顿,不当总统日子过得还算安宁,可从一提出竟选起,就家无宁日了。放是谁都知道他曾背着老婆玩女人,谁都知道他老婆买卖期货一下赚了数十万。连他的唯一女儿乔伊丝的不甚标致也成了众人的笑柄。结果克林顿从阿肯瑟州搬去华盛顿后为全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儿送进了本地一个昂贵的私立学校与平民孩子们分开,一反竞选时表现的与劳苦大众同吃同住同劳动的精神。为此也自然引来不少指责。而克林顿对媒介的唯一请求就是:放过他女儿,让她享有一个普通公民应有的隐私和自由,言下之意是他们夫妇就算是豁出去了。看来克林顿的请求还真打动了一向无情的美国媒介,自来华府后,尽管媒介已把总统夫妇的生活之窗击得千疮百孔,然而对其女儿确实是放了一马的。今年,乔伊丝将远离父母,来到西部的斯但福大学学习,克林顿夫人已早早放出话来,请求媒介继续尊重其隐私,结果如何,姑且拭目以待。一九九六年,很有才华的黑人将军科伦鲍尔犹豫数月,最后终于在亿万美国人的失望声中表明不参加九六年总统竟选。据透露,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向来是个极为注重隐私的人,而竟选带来的新闻曝光是他和整个家庭所不愿面对的。更何况这些曝光还会包括那些元中生有的除马克土温“竞选州长”里所描写的那些黑暗呢?
在名人隐私追综上最为彻底,也最为残酷的又莫过放不久前在法国一条隧道里,命丧黄泉的英国黛妃了。自黛妃踏迸英国皇宫的那一日起,包括美国在内的媒体和大众就没让她过上一天安宁日子。即使已经离开了皇宫,成了庶民一个,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人们的监视和追踪之下。虽然她的惨死之因仍在调查之中,但与那几个苍蝇般的照相记者的无情跟踪肯定也有关联。我不知道黛妃生前有没有读过马致远的《汉宫秋》,这个戏早就有了英译本。如果她真的读过,当看到王昭君那“一日承宣人上阳,十年未得见君玉,良宵寂寂谁来伴,惟有琵琶引兴长”时,她会作如何想呢?也许在同情之余,更有一份逻想吧?据说,黛妃在生前正和英国政府商量去某国作大使的事,而选择的国家正是王昭君的故乡——中国,当然,我想这只是巧合,她是不会知道王昭君的故事的。
自黛妃死俊,伦敦皇宫前一直哀声如鸿,纸花如山。那眼泪,那叹息,那愤恨,大概是人们所见过的近代最沉痛的自发性群众悼念了。在这样一片震撼人心的哀悼之情里,那几个可怜的照相的,已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几乎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把他们淹个全死。然而,当我们冷静下来想一想,难道就是这几个照相的应该受到指责吗?在这个供求关系研究最到家的社会,难道人们真的没想到,造成这种媒体追踪名人的现象的背后,不正是这些现在手执鲜花、泪流满面的人们在那儿养活着这些苍蝇们吗?我丝毫不怀疑这些悼念者们现在那悲痛的真诚,但在那真诚的背后,难道不也有一丝深深的、谁都感受到的、但谁也不愿说的内疚吗?说到底了,这个社会是由每个具体的人组成的社会,在这些原本都是一样的人里,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如花似玉的人,一个使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普通和庸俗的人,我们当然要去注意这个人,或出放新奇、或心存歹毒,我们不会放过他们。
看来,这个社会把一个名人搞得确实够惨的了,真上了我们的一句老话:”人怕出名猪怕壮”、“高处不胜寒。”然而,从另一方面说,一个名人能够或者愿意脱离这个社会吗?我不否定黛妃在她的皇宫大半生里对媒体小报所持有的深恶痛绝。然而,总是深恶痛绝吗?那么谁来传达她对皇室的恩怨,谁来发表她对那些老弱病残的关怀?如果她真的变成了当年锁在深闺的王昭君那样默默无闻,谁又来帮她实现那要做“人民心中的女玉”的理想呢?还是CNN的一位记者说得好:“黛妃和媒体永远是个既爱又恨的关系罢了。”黛妃死后,那些也曾靠着媒体小报发红发紫的好来坞明星们,也都咬牙切齿大骂媒体小报,更有甚者,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如痛诉杀父拭君之仇一般。可就在黛妃尸骨未寒,在好来坞一年一次的电视“爱美奖”(Emmy
Awards)召开之时,正是这些骂得口干舌燥还没来得及喝上一日水的明星们又把这些媒体小报的照相记者们请了回来。正如NBC著名的轻喜剧《Seinfeld》的主角Seinfeld跟CBS”六十分钟”记者所但言的:“我喜欢这些小报记者们,他们养活了我们.”有时我在想,当年王昭君未得宠之前,每日在那打扫宫墙残叶败柳之时,如果告诉她大洋那边有人愿意写她的故事、照她的像、把她的美丽展示放众,她一定会拿着扫帚当彩绸,手舞足蹈起来,何必还要等见了皇帝才揭发毛延寿点破美人图之计呢?
名人离不开社会,凡人更是如此。还记得是去年,我们的美国朋友Glen邀请我们去看橙县”天使队”(Angels)的棒球赛。这是我第一次去现场看棒球比赛,比赛结果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因为棒球不是我喜欢的球类。然而那晚的观众热情却让我至今难忘,那观看席上。大人小孩都如监狱放风般的舒畅,送吃送喝的小伙子们穿梭在人群里,那投掷食物的技术绝不比那些棒球手差。只要你手一举,无论多远,”啪!”一袋花生米就到了你的手中。这技术很使我想起老北京戏园里那些扔手中把子的。一会儿,不知由准发起的,观众台上分片此起彼伏地举起了手臂并齐声高喊着为主队助威,创造了一个海洋般的臂浪和音乐般的回响。再看看我们那位年近五十,平时颇讲绅士风度的朋友也和十来岁的儿子一起大呼小叫,聊发少年狂!我还很少看到美国人这种自发的但又十分整齐的群众性活动,这场面使我想起中国文革时的大型集体舞来。在回家的路上,Glen兴致勃勃地问我:“你知道美国人为什么喜欢去看棒球吗?”我摇摇头。他张着手比划着说:因为这是一个大Party!一个大家庭的集会!”想起美国人那种相互隔离的生活环境,我庆幸他们有这样的机会暂时走出家庭去融人一下这个社会,去寻找并享受一下彼此的认同,都在一种特殊的场合里交流一下情感,然后再回到那闭锁的自我中去。
其实,人和社会就是这样一个“剪不断,理还乱”“不吃无滋味,多吃伤脾胃”的爱与恨的关系,是人,总是需要加入这个社会的,既希望要保持一定的隐私,又希望找到社会的认同。虽不愿人家知道自己的私事,但却想知道人家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人们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追求一种社会认同,这就是美国人常讲的“peer
pressure”.放是张家长李家短是免不了的,社交也是不可少的。中国人,美国人,东方人,西方人都是如此,不同的只是表现方式而已。于是我又联想起古今中外现实中和文艺作品中那些高喊要作隐士的人们,看来毕竟只是一种理想罢了。当然也有真的愿躲进深山老林隐姓埋名的(如果他们能够),但恐怕大多是生活中已经受大多折腾而不愿继续的人,是吃了大多风浪而要避港的人。中国古代的知识份子许多嚷着要”出世”,但也大多是在“人世”不能或失败之役的一种无奈罢了。我相信范蠡如果不是预感到勾践江山稳固后会迟早除掉他也不会就和西施扁舟一时荡漾五湖。李尔王也只是在被现实击得心灵破碎后才口口声声要和女儿去像鸟儿一样地生活。即使是古今中外“出世”思想恐怕要算最真诚的陶渊明也是“久在樊笼里”后,才欣喜“复得返自然”的。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在幽居南山前不也试了好几种官吗?大概只是不顺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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