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面“笑”人生

－－－海外幽默女作家吴玲瑶印象

                          陈瑞琳

    从前以为来美国是真真没得中文书读了，叫我这这生命里把方块认作衣食父母的人好不悲伤。却未料到美国五年看的中文书却是比国内时还多，好书蜂拥而来不说，还亲面结识了许多在书里想象了迁千百回的名作家白先勇、罗兰、郑愁予、张系国、严歌苓等等，圆圆脸的吴玲瑶女士是今年里刚认识的一位海外作家，书如其人，她竟让我蓦然间一往情深。

    那天，她从加州赶来休斯顿，为美南的女侨胞们演讲。满堂的笑声里我的心砰然感动。中国人历来少幽默，活得含辛茹苦，女人更无从笑起，还在看男人的脸色。“五四”以后有林语堂，梁实秋等烽火中倡导“幽默”，却怎奈生命悠关年代，无人善解。二十世纪中国文坛女作家层层辈出，要不呐喊“女权”，要不情伤悲叹挣扎，在现实苦痛中而不得超越，却未想到在海外诞生了一位俯瞰人生喜剧的大智作家，笑看大千世界，幽默人生百态，而且更难得的是位胸襟开阔的女性！我静静坐在离吴玲瑶二十米远的台下，听吴玲瑶妙语连珠。她象是一个积淀了许多年的烹调师，将色、香、味逗人的一盘盘人生佳肴一古脑地端给你看，直看得你眼珠飞转笑得你上气来不及接下气，真正的幽默是不用解释的，大笑中一悟便是结论。吴玲瑶堪称“婚姻爱情”的超级观察家，从浪漫青年的举措言行到务实夫妻的心理错位，从情感史的变迁到人生的无奈沧桑，她真是悟得面面俱到。但她不讲哲学命题，她就是要叫你忍不住地笑出来，然后突然地明白自己其实就在被笑的行列里，端详着她圆圆带笑的“丰面”，使我油然想起那对古联的下句：“笑天下可笑之人”！

    认知了吴玲瑶，我再读她的书，虽然在这之前我早就把她郑重地推荐给了国内关注海外作家的出版社，那时我只是觉得中国文坛太沉重，正需要象吴玲瑶这样的轻喜剧作家吹来一股爽面清风，等我回头来细细品嚼她的文字，才悟了一层她的创作在当今是多么宝贵。

    古住今来幽默作家大多是男性，风格也多为冷峻。而中国式的幽默历来更是讽世的刻薄，吴玲瑶首先是女作家中的一个异数，她迥异于一般女性作家的情感宣泄，而找到了”幽默人格”中的超越境界，即以客观的冷静洞察人世，包括审视她自己使笔下的文字处处闪烁着理性智慧的光芒。

    然而吴玲瑶之所以是吴玲瑶，却在于她的”幽默”温厚宽怀，讽世的目光里自然地打烙着女性特有的包容，善爱的情怀，以此看来她又是中国文坛幽默作家中一个鲜明的独类。她写的海外生活，细腻平凡到每个人觉得贴身可触，但读过心惊神叹，如《女人爱幽默》中的“中年悲发”、《妈咪爱说笑》中“失去的罗曼蒂克”，吴玲瑶对人生角色的理解可谓玲戏剔透，不过，在我的感觉，她表现得最充分彻底的还是做女人的一生，怨妻的悲哀，慈母的无奈，醒世笑谈中却是对红尘生命眷眷情深的爱。

    一个灿烂的午后，我拍抚着身旁的三月小儿，倾心地读《妈咪爱说笑》，翻开是一篇”祖孙情”，里面恰写到祖父母们如何海夸自己的孙儿三月就能说“阿不”、喷口水，那时我的儿子跟我每天交流的“鸟语”正是“阿不”两个字，这两个字的确让我骄做不已，况我还不是祖父母！我写信向吴玲瑶叫绝，她告我赶紧享受“阿不’的年代，一眨眼过后，不是你欣赏他，而是他威胁你，别人的爸妈才好。

    常言道：冷的幽默使人爽然清醒，暖的幽默宛然会心。吴玲瑶的“幽默”则是冷暖相济。她最让我动心的不是这世界如何“可笑”，而是活着有多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