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速写

       尤水

    在阔别了多年的故乡的街上行走，我似乎是在一个从未到过的城市游览。

    往日最高的国际饭店，早已被淹没在一派更高的绿光嶙嶙的现代高层建筑群之中了。这个城市，好象是在做战后重建似的，任到一处，总可以看到数处正建到一半的高层建筑，或是高架公路，或是地铁工程，一旁伴随着废弃的民宅的断壁残垣。重复一遍：任到一处。试想，在世界上的任何其它国度的城市，能看到这般奇景吗？

    一则以周润发替一位少女护发的图片为背景的浅浅的绿色的百年润发剂的广告，无处不在，如同满城的飞花，倒也为初夏融人了一丝凉意。

    上班时光，人流，车流铰作一团。一辆光亮十足的BENZ汽车，里面坐着两个戴着墨镜的珠光宝气丰姿楚楚的少妇。一旁有一辆黄鱼车在与之争道，踩黄鱼车的大汉光着脊梁，沁着汗粒，皮带上插着一柄鹅毛羽扇。满载着乘客的公交空调车，二元的票价是普通票价的四倍，嘟嘟地叫着，与计程车较着劲。

    外滩，仍可以看到不少百年前的西洋古典建筑，原先的石料无论是墨黑色，浅白色，或是鹅黄色，如今，统统都趋于一味淡淡的灰黑色。倒是江畔对岸的浦江新区的建筑群，墨绿，海蓝，瓷白，紫红，满目是青春般的颜色。

    上海人的穿戴，大概已超过了日本人。不但是色彩艳丽，而且是件件衣服上总有着显眼的似是名牌的图标。在闹市中一站，每隔五分钟、准能见到一个穿POLO T恤衫的人。一次聚会，三个小小孩居然是每人一件POLO衫，看得我一愣一楞的。小孩的母亲笑道，那是”大新”货，才十块人民币一条哩。

    我们小时候，老者常穿对襟长袖的服饰，而今的老者则是香港衫，再过三十年，老年人莫非不都穿T恤衫？

    步人徐家汇的太平洋商厦，这是上海典型的巨型百货商场之一，其装演之堂皇货物之糟美，在西方也堪称是一流。其时正是开门对分，所有的服务小姐，齐唰唰地肃立如五百罗汉，纹丝不动，屏息静气地听着广播里娓娓送来的一阵中文，一阵英文，和一阵日文的商业说教。据说，这是日本风味，无论如何，在罗汉群塑中漫步，我是浑身极不自在的。

    随着自动扶梯地款款上升，空中悬挂着”大减价”的花花绿绿的条幅。见到一处销售男士的T－Shirt，标有5O％的折扣，好奇地凑过去一看，赫然脾见印着每件的原价是人民币l000元的标签，吓得一缩头，连忙调转了目光。谁会买的起这等货物？喀，你别说，我还真地确凿地见到了地产商的玻璃橱窗里的租房广告：两室一厅，带家具，每月租金1200美元。

    在上海的这类巨型百货商场漫步，“巴黎的春天，””东方商厦，”“第一八佰伴，”“友谊商城，”等等，尽管价钱惊人，但至少已做到了不出国门以观天下。

    民谣有云，“留学生说话洋气，出手小气，穿着上气”。反观象我这种看见了1000元一件T恤衫就缩头的样子，该不应验了“出手小气“的那一句？正巧，我今天看到一则Internet里面的消息：上海已成为世界上第五消费最贵的城市。在这种高消费的城市买东西，但愿”出手小气”是情有可原吧。

    在超市里买东西，已是很方便的了，简直是Houston的Kroger连锁店的缩小了的影象。翻来滚去地挑了一个好瓜，排了队，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已有两个人抢排到我前面去了．轮到该我付钱了，服务小姐丽眼一瞪，“怎么没有称过？”

    “什么？”我诧异了。

    “那边！”她一指壁角。

    壁角躺着一架电子称，我走了过去，该自己称还是由别人称？   No Idea。正纳闷之际，另一服务小姐赶到，拿去称了一下，并打印了一个价格贴上。哦，原来和在Houston的惠康超市里买鱼是一回事。

    饮料几乎全是美国货，可乐，雪碧、七嘻．惟有酸梅汤，是我的最爱，是我每次的饮料，一杯下肚，味道象极了当年在国际饭店铺面层里喝到的那种，极爽快清凉，丝毫不走样。每每付了二元钱，老板娘龙头一开，饮料扑扑地灌满了一纸杯，且慢，需待泡沫退尽，液面降低几分，老板娘龙头再开。如此重复，可达三四次之多，中国人一般不习惯加冰，即使在飞机上，你若要求加冰，饮料的杯子里也只浮着一块冰。

    商店的店名，往往也是颇具匠心的，特别是饭店，有叫“海一粟”的，有叫“诘柯德”的，有叫“老爷餐厅”的，也有叫“休闲酒庄“的。一家可怜巴巴的豆腐干般大小的店，打出的店号是“大陆渔具总汇”“。一家挤在两家铺面中间的仅呈一条细线的店，号称是“丽都皮鞋城”．有一处蛰伏于里弄深处的民家饭店，在大路口置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旗幡模样的广告，曰：“酒香不怕巷子深”．不过，被他们“斩”起来也令人吃不消，我们有一次随便在附近的自诩为“良心实价”一家小餐馆买了三个家常菜：糖醋排骨，炒肉片和炒素什锦，被索价51元。大店是更不用谈了，有亲戚在虹桥宾馆请客，才八个人包括两个小孩，帐单竟是2600元。

    有一家“永和豆浆”的连锁饮食店，生意极旺，日夜顾客盈门。它的价钱不便宜，豆浆二元一碗，油条二元一根，牛肉面十五元一碗，但是它的广告中的许诺却有不少动人之处，比如，煎满二百根油条，油锅的油必换。被它这么一讲，连想到前天在附近乡下小贩处买过五毛一根的油条，那煎油条的油不知被用了无数次了，心里不禁略过一阵不自在。“永和”的服务生，一如”麦当劳”，穿戴划一，仔细一看，大都全是外地中学生模样的农家子女，据说工钱既便宜且又听话。区区一小店，便有十数个外地人口，无怪乎上海的人口密度如此之高。

    早已听说上海人养宠物，然而在街市上倒也不见猫狗，遇到两家朋友，都养狗，他们自豪地告诉我，他们从不溜狗。他们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曾经说过美国人每天溜狗。一条是白狗，见到我时，毗牙咧嘴地扑将上来，作咬状，主人的连声喝止也无济于事，我有点儿怕，这狗这么不听话，我疑心该不是他们从不溜狗的结果吧？

    上海滩的有钱人，我这次总算有机会领教了。一天，一位以前厂里的小兄弟打来电话，他如今是拥有许多厂的大款，他向我请教关于他女儿出国留学的事。说到高兴处，他大声他说，“等她到了学校，先帮她在大学旁边买一幢房子。”我吓了一跳．随后，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向他解释了大学生买房子没有必要的道理。他还不大服气，到最后还咕了一句，”钱是没有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