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铁
吴 迪
“黝黑潮湿的树枝上/绽放着白色的花朵....”庞德的一首叫《地铁》的诗,14岁那年一读到它便记在了心里,好象揣着一个木石前盟。一直想知道那个意象从何而来。
纽约地铁在想象中是落日余晕的颜色,空气中有很多颗粒。那团暖昧的桔红的光就附着在空气中。这个印象来自电影《错爱》,香港人演绎的纽约故事。一位原籍苏州、移民香港的叫慕容的女子,到纽约找她的情人。电影一开始,慕容就一直在走路,坐地铁。配乐是崔健的《假行僧》,“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最后,慕容在地铁,被一个精神错乱的白人推下站台丧生。接下来是个慢镜头,凶手跳跃着高喊:“教育局,我终於报了一箭之仇。”画面上扬起一片桔红的尘埃。
虽说故事有点凄惨,但那光和影一直是个神秘的所在,传奇的源头。直到那天中午,我在纽约的皇后区一个叫“高井”的中餐馆吃完一碗云吞面,出门,走下了几步之遥的一个地铁口。
当我嗅到第一丝纽约的地铁的气息,便恍然大悟,发现了庞德的秘密。
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防空洞般的地铁站回响。光线昏暗,看不清四壁的颜色。唯一光亮的地方是售票处,全封闭,安着防弹玻璃。里面是个谢了顶的黑人,那张脸好象是直接贴在玻璃上,苍白,平板。有个戴棒球帽的黑人,拦住每一个乘客,请求他们为他买一个地铁筹码。
筹码一个个扔进自动检票机,“卡哒”声之后,人流随着指示牌分散,瞬间没了踪影。幽长的走道,迎面走来几帧人物剪影,渐渐显现出几张无表情的白生生的脸。象是在暗房的红灯下,显影液盆里慢慢成形的画面。黑色的底板上,偶而会闪现一只中餐馆的外卖饭盒,白白的,被一只手提着。手以上记不清了。
一个女声在唱歌,可以和惠特尼.休斯顿乱真的嗓子。最后一个高亢的尾音一路爬开,终於被锐利的地铁的汽笛淹没。车来了,明晃晃的玻璃窗飞掠成一卷胶卷。
那天我是去看自由女神的,在那趟车的终点。离终点还差两站时,车厢里只剩下一对背着背囊的男女,我,还有紧挨着我坐的一个小个子白人。又过了一站,那对男女也下车了。透过车厢两头车门上的玻璃望去,前后车厢也都空无一人。
空气凝重了起来,挨着小个子男人的半边身体开始发僵。扭着脸,后脑勺冲着他,他干咳了一声,我没理。
车停了,我如遇大赦,一步抢到了车门前。可是,门没开,车又动了起来。我顿时出了汗,所有和纽约地铁有关的恐怖故事都记起来了。身后有人说:“我们运气不好。可能他们通知过,这个门不开,我们没注意。”他的英文带着很浓的英国腔。他做个鬼脸,伸出手来:“我叫杰夫,伦敦来的。你呢?”
后来,我们结伴去看自由女神,爬到自由女神的头冠时,他指给我看纽约港,那儿泊着一艘英国军舰,他是船上的技师。
后来,我去了香港。香港地铁是彩色的,可是喧嚣的声浪压过了视觉感受。地下是地上的延伸,地铁站里也成了商场,美心饼家飘出西点的香味。每一寸空间都站着人。广东话、普通话、上海话、英语,还有一些听不懂的语言钻进我的耳朵。不时传来手提、呼机的叫声。
下班的人流推推搡搡地涌出,几乎都是年轻人。这一夏流行黑色露脐衫,於是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黑里一点白,如同在Pub里一般地扭动。
我的身后是刘晓庆的灯箱广告,穿着旗装,紫黑着脸,令人生疑地说:“我偏爱××方便面。”
一个月后,我在上海地铁站又碰上了刘晓庆,依然令人生疑。
上海地铁在地上的建筑,外墙都镶着马赛克,曾被我误认为公厕。地下的格局几乎是香港的翻版,然而显得空旷,安静。地坪闪着兰莹莹的光,有点冷,有点寂寞;连同墙上装饰性的浮雕-外滩的高楼母,遗世独立,尽是一种高于生活的神秘感,仿佛置身於一座舞台。
每次走下上海地铁,都象是去赴一场歌剧。手持一张淡黄的票,让检票员撕去一角,坐在桔红色的椅子上,等着幕布拉开。一束白光射过,车来了。
散场时,还要让检票员再验一次票,随着人流出站,迎接扑面而来的现实。
不久前播映的电视剧《象春天一样》中,王志文饰演的主角追赶他暗恋的女子下地铁。
自然,他慢了一步,车门在他面前合拢。空荡荡的站台,孤零零的他,坐在桔红的椅子上,象是深陷在剧情中、散场仍不愿离去的观众。片子是用胶片拍的,画面都象是在一种颜料中浸过。那种颜色叫明黄,古人用它画月亮,缓慢而优雅。
很相似的是另一部美国片《While You are Sleeping》。女主角是个地铁售票员,结局是终於有一天,她暗恋的男子将一枚婚戒扔进了她的检票机。
有个诗人将上海地铁的寂寞登上了报纸:归家时,夜凉如水技,只见《雨霖铃》在灯光下独自吟哦/地铁刺耳的汽笛/远胜於那一只寒蝉的惊心/哪里比得上慢慢逝去的帆影/有余裕可目送成一曲新词......
诗人也许不太出门,也许搭的是最后一班地铁。上海的最后一班地铁比纽约、香港都早。那晚,我上了末班车,座位都坐满了。一对小恋人,紧紧拥着,站在中间,互相把对方当扶手。一旁还有个女孩,跟那一对中的女方叽叽喳喳聊天。男的不时回过头插上几句,然后又紧紧偎在女友身上,很沉醉。车厢里很亮,他们丝毫不受干扰。其它人都盯着自己的脚尖。
似曾相识。那是多年前的一晚,先生(那时还是男朋友)搭末班电车送我回家。车上只有7对乘客,分散在不同的角落,悄然无声。
我们摇下车窗吹着风,路灯不时投射进来,电车的辫子擦出的火花,映得车厢忽明忽暗。谁说夜凉如水?
小恋人下车了。我看见车窗映出的自己,从城市的一头开往另一头,走向未知。
我爱地铁,我爱一切延伸的东西。因为我总是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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