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新移民文学的探讨
策划:老路
整理:王兴平
编者按:《北美行》编委会一月二十四日举行了关于移民文学的座谈会,参加座谈会的有:主编老路、执行副主编陈瑞琳,副主编王兴平、刘金星、编委于建一、许赤婴、周本初、周春梅以及范瑞平王胜等,编委陈家杰也作了书面发言。经由王兴平记录整理,现将座谈会的发言发表如下。
老路:我们今天讨论的新移民文学应该有个界限,现在有关新移民文学的争论很多,也没有具体的界限。首先是新移民的定义,我认为新移民是指那些从八十年代以来到现在来到美国的华人,包括留学生、学者、以及其他形式的移民,他们分别来自中国大陆、台湾、香港及世界其他地方。这些人是新移民文学描写的对象或作者。新移民文学是当年留学生文学的延续和发展,由于这些留学生身分的转变,使他们拿到绿卡成了移民。就新移民文学的内容而言,被写的大都是在这里留学、生活、奋斗的人,但创作者不一定都是新移民,有留学生、新移民、老移民、来过美国的作家、而且还有到这里走马观花的访容,这些人都参与了新移民文学的创作与评论。需要指出的是,八十年代以来从中国大陆来的留学生和学者,是新移民文学创作中最活跃、也是人数最多的一个群体。
陈瑞琳:我非常同意老路的意见,对新移民文学的概念、内涵、外延应该有所限定。新移民文学首先是移民文学,移民文学也就不可能仅仅是中国大陆来的移民。新移民的“新”又指的是最近一、二十年来的移民,这里头大部分又是大陆来的移民,所以,从实质上讲,新移民文学的主体是来自大陆的新移民。新移民文学的著名作家严歌苹去年来休斯顿演讲时说,新移民文学在中国大陆还只是一种“边缘文学”,还没有进入到当代文学的主潮,还没有引起文坛的重视,颇有悲凉之感。其实不然。六十年代台湾文坛曾经掀起过留学生文学浪潮,一时间蔚为壮观,涌现出一批代表作家,而且成为当时台湾文坛的一种代表现象。中国大陆自从七十年代未、
八十年代初开放留学以来,新移民文学已形成一种不可忽视的、崭新的文学现象。经过二十多年,从文学酝酿的角度来看,涌现真正成熟的作品的时代已经到来。从早期的《北京人在纽约》、《曼哈顿的中国女人》、《新大陆》等作品来看,表现的是人物的个人经历,并没有深入到新移民的心态及情绪发展、对自己归宿的考虑、以及对未来的思考。而后来出现的《白雪红尘》、《留学美国》等作品,思考的成份就远远超过早期的新移民文学作品,这些作品的眼光已经放开了,出现了全局性的观照,作者考虑的已经不是个人的经历,而是这一代人的命运一追求什么、失去什么、得到什么、将面对什么。这个时期的新移民文学已经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了。已经开始出现其力作,海外题材创作的道路越来越宽广,越来越成熟。我们可以说,新移民文学的旗帜已经稳稳升起来了,在当代文坛已经占据了一席不可忽视的位置,虽然它还难以在有十几亿人口的中国成为文坛的主流,但已成为现在中国文坛最具时代特征的一支新脉。新移民文学目前还没有出现代表作家和代表作品,但我们已经有一种预感,新移民文学的繁荣时代很快就要到来。
老路:我插一句。新移民文学有这样一个特点,创作者现在的生活与他们过去国土的生活不一样,新移民中能真正进入美国主流社会的毕竟是少数,而进入美国主流社会的新移民中能从事文学创作的就更少了.这种情况对新移民文学多少产生了一些限制。不过,新移民与老移民相比,知识结构和教育程度都高一些,在美国的发展也快一些,稳定下来后又与国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受到两种文化的冲击.新移民文学现在正向纵深发展,不再象早期那样向江东父老讲西洋镜了。
王兴平:我想从新移民文学在国内产生的影响、以及国内对新移民文学创作的评价这两个方面谈点感想。《北京人在纽约》、《上海人在东京》等文学及影视作品在国内产生的轰动效应,使中国大陆留学生及新移民在海外的生活成为国人关注的热门话题之一。一时间,国内出版界和影视界兴起了留学生和新移民题材热,而且这股热潮目前还没有出现降温的趋势。走红作品的共性之一是其传奇性和猎奇性,很适合国内一般读者和观众的口味,但从更深的层次剖析留学生及新移民所面临的社会和文化冲击、以及他们在应对这些冲击时所表现出的心态及行为特征的作品却不多见。国内文学评论界对新移民文学的关注也在增多,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暨南大学副校长蒋述卓,他在来美考察中文教育之际,收集了许多华人刊物,回国后撰文比较系统地介绍新移民文学的创作第二代美国华人的作品是截然不同的,这些作品反映的是新移民的文化心态,表现出对中西文化的自觉比较与自觉调和。
周春梅:新移民文学作品出了很多,有一点使我很迷惑,那就是新移民最有共性的经验所得到的表现却很少。所谓最有共性的经验,包括留学时拿学位的酸甜苦辣、毕业后找工作的急躁忧心、在美国公司中工作的文化冲击、以及工作生活稳定后又更生出的新的思考,这是新移民的主流。可是现在很少有人去写留学时期的感受,相反倒是去写打工,在美国公司工作的经历也很少有人去写,在留学和就业过程中所面临的种种文化和社会的冲击、以及适应新环境所产生的思考与感受,没有得到表现。
于建一:我想,一个主要原固是,象我们这样学理工的,一是没有这个时间,大家都忙于生存,二是即使有点时间,也没法写长篇。另外,不管是《北京人在纽约》还是《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写的都是作者本人的经历,他们不可能去理解、去倾诉那些读博士、读硕士的人的内心体验,他们只能去写自己熟悉的生活。
老路:很多从事文学创作的专业作家到美国以后,没有那种生存条件让他去创作,国内好办,发你工资,你去蹲点体验生活,可这里人家让你去“蹲”吗,就算让你去“蹲”吧,你吃什么,喝什么?
王兴平:新移民文学创作,在经历酝酿、写作的过程之后,最后的环节一出版大都是在国内。现在国内出版界商业化的情况很严重,出书要考虑“卖点”。那什么东西最有“卖点”呢?还是打工呀、做生意做发了呀、以及本族异族之间多角恋情之类的题材。象大家评价颇高的《白雪红尘》这样有深度、有份量的作品,在国内远不如在这里这度受欢迎。
周春梅:尽管有大家所说的这些原因,缺少反映新移民主流的作品仍然是新移民文学创作的一大遗憾。
许赤婴:严肃作品的创作需要时间。
老路:新移民文学就象以往的其他文学一样。中国大陆出现过“伤痕文学”、“知青文学”,这些文学在其生活还在举行的时候,没有出现甚磨象样的作品。当十年、十几年过去后,这个文学起来了。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经过了过滤和沉淀。我觉得任何一种文化现象都是如此,经过过滤和沉淀,不仅创作的力量和热情高,而且质量也很高。正象许赤婴刚才讲的,严肃文学需要时间,这里不仅仅是作者需要时间,历史事件本身也需要时间。
陈瑞琳:就象酿酒一样。
老路:任何反映一种人群的文学,它都会一波三起。我们这些人当中有一些搞文学的。来了美国后就销声匿迹了。但是随着他们生活的稳定,他们又冒出来了。这时仅仅是一种激情的反映,沉淀的过程还会再继续下去,因此会出现一个平静的阶段,直到最后的爆发。这里最主要的动力是怀旧。第一、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文学,包括海明威的许多作品就是很好的例子,新移民文学也要走这条路子。
范瑞乎:我讲三点。首先,刚才王兴平谈到国内对新移民文学的研究及看法,这当然是很有价值的,但另一方面,国内对新移民文学看法的有效性和力度也是非常有限的,因为新移民文学的特点,是它恰好处在中国文化与美国文化的结合点上,八十年代从国内走出这么一批人来,但国内的人其实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最近在从中国回美国的飞机上遇到辽宁电视台的人,是到芝加哥拍一部名叫《尊严》的电视剧,讲一个中国留学生到美国人家里打工,因不堪虐待而上法庭打官司,结果打赢了,法庭判给她一大笔赔偿费,但这个留学生却把给她的支票撕了。我当时就对电视台的人说,这个结尾最好改改,因为它实在反映不了中国人的尊严,你既然选择上法庭解决问题,打赢了官司不算有尊严?难道非把支票撕了才算有尊严?
于建一:这个故事是真实的。
范瑞平:这恰好反映出,新移民文学所描写的这样一些对象在认识水平和行为层次上不是大高明。第二点,陈瑞琳刚才说新移民文学的成熟期要来了,我的看法要悲观一些,因为这种成熟受很多情况和条件的限制。一是面窄,每个人就那么点生活、那么点经验,而美国文化是一个伟大的文明,有许多深厚的、宽广的东西。我们这些八十年代以来从大陆来的,从整体上说,还是处在“瞎子摸象”的状态,每个人可能都摸到点东西,但是就整体文学而言,把每个人摸到的那点东西汇集起来,是形不成一个蔚为壮观的文学面貌的。二是深度非常浅,原因是我们这些八十年代来美国的人也没大多文化。我们自己仔细想想吧,学文科的,理工科知识有多少,学理工科的,知道多少文学、历史、哲学,这是个很残酷的事实。就以我们莱斯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为例,尽管大家来自北大、清华、科技大学等中国一流学府。但与莱斯大学这个普通美国大学的相同层次的美国学生相比,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的知识结构比人家要差。就整体而言,你来了十年、十几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能对美国社会涉猎多少,认识多少呢,再加上你过去在中国学了多少东西,体会了多少东西?要写出有深度的作品,你必须有一套比较协调一致的价值观念或人生信念,能够把文学维系起来,新移民文学至少现在还没有一套这样的东西。
于建一:我提个问题——国内那些有影响的作家中,有多少学过哲学?一个人要反映社会
,就必须理、工、商、医面面俱到吗?
范瑞平:我没有说这是每个做大作家的必要条件,可是在整体水平上,知识结构与水平需要高深一些。
于建一:你这样说,我们这样的人就不敢动笔了。
许赤婴:文学现象和社会现象是分不开的。刚才范瑞平讲,能否有力作出现,与知识结构紧密相关,这固然不错,但从文学吏的角度来看,有价值的文学作品常常是伴随着大的社会动荡产生的,社会的巨大落差、人们心态的剧烈变化,使得人们去思考、去触及人的灵魂深处,这是产生力作的必要条件,这个条件不具备的话,虽然你具有全面的知识结构,也无济于事。文学创作需要时空的距离,没有它就没有沉淀,没有沉淀,出来的东西就会是那种喊口号似的东西,而经过思考和沉淀,你就有一种特殊的从容感、幽默感,非但不因此而浅薄,相反会更深刻。我认为,新移民文学在中国文学中多多少少有其一席之地。我也承认,新移民文学现在的作品确实还比较浅,原因之一是我们身在其中,当局者迷,另一个原因是这个过程还没有完成,所谓的“美国梦”,有些人刚刚醒,有些人还没醒,醒了的人觉得醒得太早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人的苦闷和仿惶也就在此。范瑞平提到对美国主流文化的了解,这只是问题的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些人当中有不少人恰恰不认同美国的主流文化,他才要写这些东西。另外还有一个文学现象,作者是新移民,写的是自己移民前的生活。因为他们现在身在美国,时空距离有了,反过来去看自己过去的经历时,有特定的参照系,心态和角度与有相同经历但身在国内的人不大一样,作品的味道也不同。
王兴平:我看过一些这样的作品,但这些作品是否属于新移民文学的范畴?
陈瑞琳:可以算作新移民创作的文学。
许赤婴:我认为不应该算新移民文学。
周本初:以我的背景,比较适合把台湾的留学生文学与新移民文学来作一番比较。台湾的留学生文学从五十年代开始,到六十年代达到最高峰,代表作是矜梨华的《再见棕搁,再见棕桐》,到现在差不多有半个世纪了,基本上没有在台湾文学上占到什么地位。当然这有原因,就象刚才许赤婴讲的,有价值的大作品大都产生在大动荡的时代。这方面白先勇的例子就很能说明问题,他在台湾写的中篇小说集《台北人》,曾使得有人称二十世纪前五十年是“鲁迅的时代”,而后五十年则是“白先勇的时代”。他三十几岁来美国后又写了一些作品,但这些作品一出来后就被人忘记了.由此看来,我们的留学生文学固然有其意义,但要变成很伟大的作品,确实也困难。就象一颗石头扔进水里,我们在美国社会只能激起些浪花,却不能掀起汹涌的波涛,因为我们离开了家乡故土。对美国社会的了解与新移民文学创作是有关系,但并没有必然的关系,譬如张系国的作品有十多部,很难找出一部写留学生在美国留学及工作的经验的。作者本人有没有这种经验呢?有,但他为什么不写呢?就象我们这些人平时碰到一起,大家都避免谈自己在公司里的经验,因为太千篇一律,我们不是在美国创业,而是寄人篱下,领个薪水,吃个饭,你说这个内容值得写吗?北美华人社会称近二十年来自大陆的朋友们为新移民,新移民文学如雨后春笋般在北美大地出现,主题多为生活挣扎的经历、北美见闻、故土情怀、去留的思考、以及家庭的悲欢离合等,《白雪红尘》是其中我所看到的最好的作品,它的文学价值比《再见棕桐,再见棕桐》要高出许多,从这部作品中我看到了新移民文学的希望,假以时日,比《白雪红尘》更动人的作品还将会出现。
陈家杰:文学可以高于生活,但它始终源于生活。从历史看,真正有时代意义、能够流芳百世的作品,都是与时代脉动息息相关的上乘之作。因此新移民文学必须也必然会在一代富有生活体验的新移民中产生。在这一片新大陆上,坚韧不拔的奋斗,艰苦卓绝的探索,饱经风霜的体验,都是产生新移民文学的土壤。从近年来的情况来看,短篇作品不乏高质量的力作,如《华夏文摘》、《枫华园》等电子杂志常见可读性很高的作品。以休斯顿为大本营的《北美行》走过十年艰辛历程,也以独特的办刊方针,契而不舍的精神和逐渐提高的质量而在国内外文学界渐露头角。新移民文学中的长篇巨著却相形见拙,《曼哈顿的中国女人》与《北京人在纽约》代表性有限,电视剧《新大陆》虽呼声甚高,却又困过于写实而有主题涣散之议,《白雪红尘》写实笔法确有独特之处,但可惜写的只是弱者的呻吟。本来,旅美华人中,文采出众者比比皆是,只是很多人也许还不得不先在“小我”的圈子中忙碌。不过我相信,以生活的丰富素材,以历史的使命感与责任感,一代新移民必将生动地写出在异国土地上人生的起落与悲欢,挫折与成就,使新移民文学成为独树一帜的文化园地,从而奠定其独特的历史地位。当然,历史的契机与坚实的功底是相辅相成的。因此我劝爱好文学的朋友们今天就拿起笔来,或打开计算机,为后人留下这个时代火热生活的缩写。
老路:今天我们从不同的角度讨论了新移民文学,有些思考出乎我意料的深刻.新移民文学一定是要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一笔的,这一笔留得粗与细,取决于作品的质量和声势。现在的文化与过去不一样了,中国大陆与外界的接触也同以前不一样了,因此不太可能把位意力集中在某一种文化现象或者某一种文学作品上。人们期待着新移民文学力作的出现。我们是否可以搞一些新移民文学的丛书,收集很多很多的优秀作品,把这些优秀作品集中起来,这样比较容易被人发现,以扩大新移民文学的影响。我们不是为造势而造势,因为我们这些人毕竟走过这段路,有过这些经历,不可能不思考,不可能不议论,不可能不对以前作一总结并与现在有所对比。在这种情况下,新移民文学的创作是不会停止的。至于它有没有力作,我对此是充满信心的。不少人为什么出国,就是要研究西方的东西,可到了这里以后,研究了凡年西方文化之后,他们突然发现,最宝贵的东西,自己最能认同的东西,还是中国古典的东西,中国传统的东西,那些刚来时一心只想学英文并用英文写作的人,现在又拿起笔用中文进行创作了。我认为这是一种“文化返乡”现象,是经历了“文化移乡”后的“文化返乡”,这与人返乡是两码事,虽然人没有返乡,但在他的创作追求、热情和思路上可以看得出来,他在文化上是“返乡”了。这些人对美国文化的认同是很痛苦的,也需要很长一个阶段,但不管认不认同,将来随着自己后代的成长,自己在这里有一个终身归宿的时候。他坐下来还要思考,还要去把沉淀、过滤后的东西拿出来。最后引用蒋述卓先生的一段话:“遥望北美大地,草色已青葱连绵,不久就将会是无边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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