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家
老路
戈大妈从北京来这第二天女儿就临盆了.戈大妈时差还没拧过劲来,就懵懵懂懂地忙活起来,边忙着,嘴里边数叨着:“你说这美国大使馆多缺德,去两次都不给签证,等到我这”丫头都快憋不住了才签,都说美国人不会算数,你看算的严丝合缝的。”躺在床上的女儿说:“人家才没那闲工夫给你算哪,你那是自作多情。”
“这是跟你妈说话哪,多难听,多情,妈这把年纪和谁多情去!…
“我这是形容。”
“我也知道自己是说气话,你说,我下飞机,你去医院,我没睡醒,你们把孩儿都接回来了,多忙捣人啊。”哇地一声小孩儿哭了起来,声音格外响亮,戈大妈打开包孩子的布单,小孩在撒尿,戈大妈笑的嘎嘎的:“姥姥看到大宝的小钮钮心里就有了底。”
“生了我们这些姑娘你心里就没底了,没你这个姑娘你能来美国吗,”
“姥姥就是喜欢能把尿撒的高的宝宝,是不是,大宝。”
戈大妈把一包洗净晾干的大小不一的布头拿出来。女儿惊奇地问:“妈你要干吗呀,
“这是大宝的尿布啊,你看我洗了不知多少遍,软和着呢。”
“妈!这里不兴这个,小孩都有专门的尿布。再说上万里路带这些破东西,值吗!”
“算了吧,国内的大款就给孩子买那种东西,孩子都上学了,还不会自己拉屎撒尿。有人说是废品的报复。”
‘说那话是嫉妒人家吧,真小市民加红眼病。”
“什么?你……”
女儿自知说走了嘴,不说话了。戈大妈冲着在电脑上一直没说话的姑爷气亨亨他说:”小刘,你看看,我来到你家,她就跟我顶,现在又嫌我没带来象样的东西。为了凑这张机票,家里的电视都卖了,老头在家里到了晚上只在那傻坐着。”丈母娘说着掉了眼泪。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女儿忙解释。
“妈,我就愿听你娘俩唠磕,象说相声似的……”没等小刘说完,纪红呼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赶情我妈大老远的是给你逗乐来了!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没意思!”小刘气得电脑没退出来就关了,推开门就出去了,外面夜已深了,丈母娘小声的一句:来到美国脾气见长,不挣钱还那么大脾气。没小红你能来美国。小刘听的非常真切。迎着当面袭来闷热夹着潮气的风,向街上走去…··小刘心里明白,丈母娘打一开始就和自己不对眼,自己在她面前说话有些紧张,越想说点她爱听的话,越找不到象样的词儿,纪红总愿在这个时候表现能压住丈夫,在丈母娘面前炫耀二下,晦!今后这样的日子又从国内延续到这里。想起美国一句名言:“Mother
in law moving in is a disaster"
街道两旁的树丛里传来连成一片的蚕呜,偶尔有车掠过,带起刮人皮肤的风使心里更添烦躁。前面不远有个小礼品店,已关门了,靠在店门坐在石阶上,点上枝烟,闭上眼睛,深深地喘了口气,人要是象这样独处有多好,同学ToM
常说的那句,“Single is simple, double is trouble."是有些道理的。孤独和自由这两个词是多么的诱人。一束很强的光照在自己的脸上,是辆警车,站起来想向警察解释,警车又开走了。心想一静难求,不知不觉走到一所小学校,树荫下有一排长椅,躺在椅上,想起丈母娘的话,心里不平,我的奖学金加周未打工的钱也能维持这个家的生活,那话的意思是我在吃白饭,是她的女儿在养我,不行,我得回去说明白,这是个原则问题,否则今后不知要受丈母娘多少冷言冷语。想到这里,猛地从长椅上爬起来,与此同时脑背上似乎有个硬梆梆的东西顶着。两个黑人已站在长椅旁,手里握着发着黑光的手枪,其中一个发出共鸣很强的低音:“Give
me your money!”小刘脑子里成了一片空白,在空白的回响中仿佛听到了划破这深夜寂静的枪声,白色的脑浆掺拌着红色的血液象礼花般射向夜空……这种蒙大奇式的镜头暂时没发生,取尔代之的是鼻子上挨了重重的一拳,小刘两眼冒金星,漫天都是飞舞的萤火虫般的金垦,他没感到这种情景象人们说的那么可怕,他觉得象似在开玩笑。‘Give
me your money
!”显然,对方为他显出的迟钝而不耐烦了。再又一次听到这底沉浑厚声音,这声音是那么熟悉,那是在中国北方的一个最大的剧场,来自美国的黑人歌唱家,就是用这种特有的声音向第三世界的第一大国的兄弟们倾述着被压迫,被歧视的哀怨……两位不理解他的阶级弟兄早已不耐烦了,把他杀猪般撂翻,把后裤兜撕破,掏出钱夹并打开看看,一个向另一个点了下头,两人扬长而去。
小刘擦了擦鼻子流出的血,忍不住笑了,生与死有时就系于那么一瞬间,刚才如如果那黑哥儿们稍一冲动或钱夹里没钱,我现在还和谁斗气去。想到这,心里顿觉释怀许多。人在处在一个不幸位置的时候,又出现一个更大的不幸,前者的不字也就不摸自去了。
小刘到了家,掏出钥匙轻轻开了门,坐在沙发上喘了喘气,心说,这后事得赶快解决。拿起电话拨了911,把钱夹一起丢失的驾照,信用卡,社会保险号码等等都报了案。警察局告诉15
分钟警察会到,录Report.
小刘点了枝烟,烟还没抽完,外面警车大叫起来,来了两辆警车,接着拆房般的敲门.戈大妈睡眼弥瞪的披上衣服从里面出来,吓了一跳,看着两个牛般粗壮的警察,身上还在灯下闪各种亮光,窗外闪着雷电交加样光。这回有点害怕了,颤微微地拉了拉小刘的衣角:“俩口子吵嘴怎么还叫警察!,”小刘口气很镇静他说:“妈,你去休息吧,这事和你们没关系。”戈大妈心想这可毁了,他英语好,这理还不都让他占了去。赶快把纪红叫起来,一看纪红已出来了.经过小刘向警察复述事情的经过,纪红才明白是这么回事警察走了,小刘叹了口气:”我就够穷的了,还有人抢我,我看这么活着还不如回去算了。”
戈大妈忙说:“你可别这么想,有多少人想出国都来不了,国内现在也不象以前那么好混了。咱家纪明和他媳妇前后都下了岗,纪明说孩子要是吃不上奶粉,他就去抢劫。他媳妇说他没长那个脑形,脑后没那块反骨。胡同口那个掌鞋老头唱的才逗呢,什么老毛时代时兴下放;小邓时代时兴下海;眼下时兴下岗。”小刘,纪红听的哭笑不得,全家的气氛却缓和了许多。
纪红大学的一个同学叫莫礼娜,和纪红几乎是同时到美国的,戈大妈在国内就认识,上学时老抄纪红的课堂笔记,戈大妈有点瞧不起她。听说戈大妈来了,非要请戈大妈到家里吃饭,戈大妈对纪红说那孩子还挺有良心,没忘了你帮过她。纪红用鼻子哼了一声。戈大妈间:“你说我去不去,”纪红说:“你愿去就去吧,满足满足她的虚荣心,她要问我干什么哪,就说不知道。”戈大妈叨叨咕咕着说:”我还真觉着有点闷的慌,美国这地方有什么好?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纪红抱着孩子和小刘吃晚饭的时候,莫礼娜把戈大妈送了回来。莫礼娜耳朵戴着赘子,手腕套着金手链,手里还拿着个大哥大,作大款状。喧寒一顿,莫礼娜走了。戈大妈脸上还黄里透红,象喝过酒。“你说,她那女婿个子不大,能耐不小,买那么大的房子,客厅象个大礼堂,光厕所就四五个,我说要那么多厕所干吗。她说住公寓几个人用一个厕所憋怕了。
纪红说:“哟,才来美国几天,说话就狂起来了,忘了她家上厕所要走半条胡同了。她还给我讲,有一天半夜,她闹肚子,不敢出去上厕所。在便盆里解决了,说是因为太困了,忘了盖。她二哥半夜先被熏醒,以为是嘎斯罐露气,大冬天的把门窗都打开了。全家买感冒药的钱。够买一筐大白菜。全家为这事骂了她好几天。”
“要不揭底是老乡呢,你说我是社科院的,莫礼娜说从来都没说过我是清扫员。”
纪红生气他说:“清扫员就清扫员,我还怕她说。哼,熟人在这最好别来往,引来无端的烦恼,来美国就是想清静清静,又碰上这么块料。”
戈大妈凑到纪红耳边,非常小声他说:”她知道从前你做流产的事,说从来没对小刘露过,纪红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干的事要是告诉移民局绿卡她都得不到。骗子!
“别管骗不骗,人家就是比你们混的好,那后院能站一百人做健美操。要是种点菜呀果的自己家都吃不完。你看你们前后一起来美国的,人家是怎么混的,我看咱是罐里养王八,越养越蓑蓑。”
纪红给她妈使了个眼色;
“妈别说了。”
“再说,小红哪点不比她强,论长像,论能力……”
下午听说自己下学期奖学金可能被取消,加上丈母娘喋喋不休的教导,北方汉子就怕被称为王八。小刘心里如火上浇油,火一下窜到脑门子,把桌子绉了个底朝上,顿时是孩子哭,老婆叫,丈母娘追上来打,小刘摔门冲了出去,纪红追了出去喊了一声:
“刘洪波!这就是你的能耐啊,你永远也别回来!”
小刘在周未一起打工的杨远那儿住了三天,杨远说:“看来有人说的对,结婚是错误;离婚是醒悟;没有情人是废物;私情曝光是失误。”小刘说:“我怎么听的心惊肉跳的,你打哪听来的?”
“我去长城书店听几个人在那侃,我还没学全,后面还有我都没记住。”公寓院里住了不少单身汉,杨远的房成了单身俱乐部,每到晚上都是一屋人,餐馆大厨,职业Waiter,读书来美的,移民来美的简直能凑个移民大全。杨远把一叠成人录相带翻了出来,说是让小刘补补课。小刘在国内也偶尔看过一两次,由于受限制,属于禁列,更增加了神秘感,看来什么东西要没了限制也同时降低了渴求的度数。就如成家后总羡慕单身贵族的无拘无束,真过上这种日子,觉得有点空虚,特别是被这帮哥儿们又补了单身们必备的几课,这种空虚感更加明显。看来自己不是野生之类,过闲云野鹤生活心里有负罪感,又象断了线的风筝,心里飘忽无底。家庭有烦恼但也给你幸福,家本身就是烦恼与幸福的合成物,也是个需要得到和付出的暖巢。上帝造家庭是有他的用意的,家庭虽然有让人摆脱不了的烦恼,但同样有让人舍弃不了的东西。喜怒哀乐,痛苦与幸福看来是家庭延续的必然过程。家庭对人类有着永不消失的吸引力。这对那些只有仰仗家庭才能战胜自己脆弱的人是一种不可回避的残酷.这些胡思乱想,杂乱无章,自己也摸不到头绪。也许换上不同的组合,幸福和痛苦的比例会发生点变化,也未可知。不禁想起为那个她,写的那首被同学们拿去传抄的诗:
别离
时间就僵滞在那个时刻
你消失在视觉的地平线
那时初雪覆盖了原野
我的心在雪壤下冬眠
空气不再透明
云霞不再流动
飞瀑跌落顿成冰川
只有寂寞的鸟儿在冰川下盘旋
沉重的头颅枕弯了下弦月
悠长的叹息飘向亿万光年
你去了,你一一去一一了
我将这样化成一座石雕
任时光的风从鬓边溜过
草青青染不绿目光
水瀑漏流不进心田
天花板上
太阳和月亮也落满灰尘
只有记忆的琥珀纤尘不染
每天每天掬起湖水
将往事的星辰颗颗拭净
水珠儿溅成飞逝的流星
向来路寻觅往日随意抛撤的笑语
一夜没睡好,快中午11点了才起床,迷迷乎乎地去学校,在系办门口碰上了TOM,
TOM急冲冲地奔了过来,小刘都感到他的气都吹到自己的脸上。“你太太打来电话,说你儿子病了,到处找不到你,说你几天没回家了,我也找不到你。你太没有责任心了,Shit
!”小刘顾不上解释或回骂。转头就跑……
孩子从医院抱回来了。打针吃药,烧也退了,也咐呼呀呀地玩了。大人们都松了口气。戈大妈说以后孩子跟她睡,你们年轻人靠不住.小刘从心里升起一股感激,心想丈母娘对儿子这么心疼,自己就是再被她骂几句也值。何况也是一把年纪了。纪红娘儿俩是俗了点,可自己也不是什么圣贤。家庭的维系,也要靠包容,包容不了她附带的就包荣不了她。
小刘把枕头摆在了纪红的枕旁,纪红说:“你有能耐别回来呀!”
“是你打电话叫我回来的。”“哼,要是我儿子有个好歹,饶不了你,我也不活了。”说着纪红的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有人说,女人好比是湖,男人好比是海,当海理所当然地包容着湖的时候,男人才有安全感。那种已久违的原始感觉从丹田升到了胸膛,当灯熄灭时听到纪红小声说:”小心点,别让咱妈听见!”
1997
年12 月 25日 于休斯敦
1998
年 2月13日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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