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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糖泡炒米及咸水鸭子

                     子询   


    母亲跨进我家大门的那一天,是糖还叫做“洋糖”的时代。

    抗战胜利,母亲随苦战八年的父亲荣归故里。一进门,奶奶便按老南京待客的规矩,奉上一碗洋糖泡炒米,却意外地压上一只咸水鸭腿。可怜母亲是喝湘江水长大的湖南女儿,吃惯了咸多辣的湘菜。真不知她是怎样直着脖子把那碗咸甜交并吞下肚的。总是因为母亲天性纯孝,体恤老人的一片心意。要知道战后物资匮乏。而每日从内地返回南京的人群,要大大超过每日从高邮赶来的鸭子。更不必说首都日日庆典,咸水鸭南京名菜,断不可少。奶奶拐着小脚,不知是跑了多少路,托了多大人情,才买到一只,特为迎接第一次见面的儿媳妇。母亲当时吃点心的辛苦,不必细述。但那一大碗江南慈母的温情,又添一点古金陵的朴拙,显然深深打动了母亲的心。从此后,奶奶的甜咸和母亲的咸辣,便水乳交融在厨房里。

    我听到这趣事,奶奶还在世。小心眼里很想知道是什么滋味,但那是奶奶待客的上品,我未作过家里的客,无由得吃。奶奶去世后,才得一试,竟是别有风味:鸭的咸,糖的甜,炒米的焦脆,滚白水浇出的香浓醇厚,决非一味的咸、甜、香可以比拟。母亲到底不是我们金陵女儿,不能体会这方水土的好处。

    由此便想到奶奶的一世为人,也正如这碗独出心裁的点心,每每於甜咸两极之中,以真情调出人间至味!

    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幼知书识字,描龙绣凤?想必长得也美。也如所有大户人家小姐一样,自幼便许字人家,夫家自然也是高门。十七岁奶奶出嫁,大红花轿,大红喜服,然而是抱着神主盒拜的堂!拜堂后立即换上惨白孝袍,关进惨白洞房。奶奶的未婚夫早於年前夭折,奶奶的兄嫂们或是不敢违背父母遗命,或是不敢违抗亲家权势,或是不敢违拗千年习俗,总之,结果是把弱妹推入贞节堂,一守便是十年!

    那十年,奶奶是怎样熬过三千六百个钟鼓晨昏?花朝月夕,晓霜夜露,莺啭蝉鸣,奶奶敏感的心灵,是怎样随着自然的变化婉转哭泣?除却凄风苦雨,谁曾叩过这孤女的窗扉?犹是处子,已成嫠妇,人世间之大不平,有至於斯!谁曾帮奶奶排解过这满腔愤懑?

    第九年上,公婆令奶奶过继一子,随即聘了一位穷读书人为西席。读书人课余爱帮园丁莳花弄草,这样,奶奶便和他有了些接触。或是那小孩儿的窗课,日日有潇洒遒劲的批语,或是那年的园中花草,有特别动人的颜色,其中的详情,非儿孙辈所应追摹。结果是,奶奶随读书人出走,做出了那年月最为大逆不道的事。

    我至今仍时时在想,奶奶哪里来的胆量?或许,奶奶是识字的,看得书,读得报。其时已近民元,西风日渐,奶奶虽在深闺,也能从报章上学得一些民主平权的新知识,晓得社会对她不公平,便滋生了反抗心理。或许奶奶并未读到新书新报,她屋内也只是照例的四书五经。然而《诗经·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须经师讲解,才能读懂是圣人教化、后妃之德。奶奶无人指点,按字面意思,便只好老实读为情诗。又如刘向《列女传》,是大户人家女眷必读之物,男性家长们自己未必认真读过。倘读过就会知道,书中的女人们,善也罢,恶也罢,个个都是不得了的有主见,下了决心,是九死不悔的。

    当然后果极其严重。加在奶奶头上的罪名压得死人:唤作“淫奔”。“万恶淫为首”,文弱娴静的奶奶,顿时被说成十恶不赦。亲戚摇首,邻人侧目。婆家是追究未得,抑或是干脆不予追究,免得张扬。娘家是从此断了来往-权当奶奶死了。

    但奶奶何尝知道“淫”为何物?她一辈子只认识爷爷一个男人。依我看,奶奶一生,不单与此字无涉,她后来的几件大贞大烈,大忠大孝的事,一般人是根本做不到的。

    奶奶嫁给爷爷后,日子是异常艰难。爷爷家贫多病,自幼娇养的奶奶,从此需靠十指养家。大约父亲十来岁时,爷爷病危,奶奶试尽了一切办法后,决定割股疗亲。啊,我的奶奶,当她操剪刺臂,血肉之躯啊,她不会不痛,她不会不痛!但她可曾有一刻犹豫、退缩?后来我听说,那时刻甚至容不得咬牙闭眼,整个过程必须迅速准确:药汤起泡时开始行动,需剪几块,在什么部位剪,每一块的大小形状如何,都有讲究,马虎不得。一切完毕,须立即收拾干净,趁药汤大滚,亲手端给病人服下,切不可露丝毫痕迹,否则前功尽弃。历史上的贞女节妇,其惨烈果决莫过於此。奶奶另一次“割股疗亲”,是在国难当头,送独子从军。七七芦沟桥事变,日寇大举入侵。父亲其时应随校西迁,继续学业。但年青人一腔热血,更想投笔从戎,拯民族於危亡,就只怕伤了慈母心。嗫嚅犹豫之际,奶奶已看穿父亲的心事。奶奶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不拦你。”奶奶说:“忠孝不能两全,你不必挂心家里。”奶奶说:“好男儿——”没说完,奶奶哭了。我知道,奶奶想说:“好男儿当以马革裹尸还。”当这句话变得直接而具体时,做母亲的心,是无论如何承受不了的。

    六十年后的今天,若我能跨越时光,我要走去对奶奶说:噢,奶奶,您不必,您大可不必!您忘了,您其实并无资格说忠说孝。传统道德早已将您打入不忠不孝之列,您也不必犯傻,再去就范。再者,这民族,这社会,於您何亲?於您何义?十年空房独守,二十余年人海沉浮,谁曾打一援手?有的只是无尽的冷眼、凌辱,即连腹中胎儿,亦屡被世人轻侮。如今您只手拉扯独子成立,不欠人家分毫,何必非得送他浴血疆场?让哪些污浊须眉操心去吧!他们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尸位素餐,甚至卖国求荣、倒戈内讧,才把国家弄得一败涂地。让他们到前方赎罪,让他们去!小民百姓,只要安分守己,照应好自己,便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奶奶显然不是这样想的。母子谈话的第二天,奶奶便将父亲送往抗日前线,一颗心血淋淋割给了国家社稷。说实话,奶奶两次“割股疗亲”,每令我想来大惑不解。它们和奶奶早年的离家出走,极相冲突。当年的奶奶,用今天的话来说,简直就是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开风气之先。何以在孤军奋战一二十年后,又折回头去,做得比烈女还要烈女,比忠臣还要忠臣?自己亲手推倒的贞节牌坊,难道还想再立起来?

    当然奶奶无意再立贞节牌坊,她自己知道也进不了烈女祠——她对爷爷越好,她淫奔的罪名就越重。至于抗战打鬼子,奶奶虽引了些忠孝的话头,毕竟与传统忠孝无甚关联。皇帝老儿早已不坐朝,向谁尽忠,对谁称臣?看来,不是奶奶自相冲突,而是我观察评价奶奶的标准不对。我批评她执著於忠孝节烈,反而又以忠孝节烈作标准,来分析她的行为,忘记了奶奶是极聪明极有主见的人,奶奶必有奶奶自己的道理。

    比如她割臂给爷爷治病,大约压根儿就没往贞节上面去想,而只是为了要救她的亲人,出于对爷爷的真情至爱,再加上医药方面的考虑:当时一切方法皆已用尽,或许人肉真有疗效,医书上言之凿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如她慷慨送子赴国难,图的决不会是一纸忠臣烈士状。再迂执的母亲,也不会用独子的命去换一个虚名。奶奶系心的,应是民族存亡,是百姓苦难,还有一层,是成全爱子心愿。奶奶抚育父亲,总望他身体、心灵处处完美。设若死命把父亲圈在家中,后果会如何?恐怕不是逼父亲自己拿脚跑掉,从此对慈母心怀愧咎,便是使父亲消磨掉少年锐气,变得委琐怯弱,这些都是奶奶不愿看到的。

    如此看来,奶奶的行为准则,决非从别处抄来的忠孝节烈,而是由自身特质境遇发展出的大慈大爱。奶奶生为女儿,便天生懂得生命的可爱与可贵,为人妻为人母的喜悦与艰辛,以及由此应做出的奉献与牺牲。奶奶生为女儿,却遭受了人世间对女儿家最不公道的待遇,便愈加珍惜自己为人妻为人母的机遇与权利。推己及人,也就愈能同情他人乃至天下人的苦难。奶奶遭受的不公,偏来自社会的正宗道统,这便使奶奶自小便产生了对正统的怀疑,养成她不妥协不盲从的个性。被正统挤压,推至边缘,反使奶奶心理上得到大自由,不是站立其下受其管束,而是站立其上,对传统道德价值重新审视评估。就如她调制的那碗洋糖泡炒米加咸水鸭,看起来毫无章法,似乎是把最为相悖的东西硬相拼合。实际奶奶是把它们原有系统打碎,再按自己心愿重组,结果往往有出人意料的成就。就拿奶奶那一剂汤药来说,还真的救了爷爷一命。

    如此来看奶奶,她的一生便豁然开朗。

    父亲离家时,奶奶已五十多岁,爷爷又常年卧床。真不知其后二老如何躲过了日寇屠城,熬尽了八年抗战。待得天旋日转,父亲不曾“马革裹尸”,倒成了抗战功臣,而且带回了我的母亲和一对花骨朵般的女儿。当一家四口齐铺铺跪倒在二老堂前,奶奶此乐何极!

    是啊,奶奶否极泰来。父亲为国尽过忠,如今回来尽孝。母亲虽年青,却懂得体恤老人,和奶奶相处如同母女。爷爷享尽天年,七十岁时,含笑而逝。奶奶亲侍汤药,直到最后一刻,也算对得起她这一辈子唯一的人生伴侣、患难知己。奶奶懂得什么叫知足,亲友们也说:“老太太真福气!”

    转过身,亲友们会说:“可惜老太太没有孙子!”

    母亲生我时,奶奶开始到寺庙求签。离我家后园不远,绕过三五清清池塘,翻过一架玲珑小丘,古城墙根下,是一所六朝古庙,那菩萨据说是极为慈悲灵验。偏殿上供着菩萨的一位化身,唤作送子观音,身边站满了一尺长的小小子儿,用稻草套上一个,小小子儿便自来投生,给你家做儿子。奶奶那日不巧,所有的小子都着了套,只剩下个小嘣儿头。来年母亲生下四妹,还真是个小嘣儿头儿。

    母亲再怀孕,奶奶多了个心眼。除开求签、套小子,又格外令两个姐姐,到附近的菜园子里偷南瓜花,塞在母亲枕头底下,取“南”、“男”同音之义。五妹出世,南瓜花顺理成章,作了她的雅号。

    轮到六妹出世,奶奶痛下决心,将六妹寄名在一引水卖浆人家。又嗔父亲:满腹才情,没当成文人学者,都用了来给女儿取名字,取得太好,一个个脱俗大方,才引得老天爷不亦乐乎,使劲给我家送女孩儿——遂叮嘱干亲家,务必给换个俗而又俗的。玉雪可念的六妹,倒得了个新名儿叫黑丫,算是跟老天爷闹别扭。

    然而我总觉得奶奶那样起劲,十之八九是为母亲着想,好歹求个男孩子,免得母亲听亲友邻里的闲话,她自己倒未必十分在意。不然,便无法解释奶奶另一大自相矛盾:一方面求孙心切,一方面是出了名的溺爱孙女,甚至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比如金陵风俗,生男孩才往四邻送红蛋,我家却是不论男女,个个都送。比如邻里皆称女孩为“丫头”,奶奶则一律称“我的儿”,父母便也跟着叫“儿子”,不叫“女儿”,混得我四、五岁上,还男女不分。

    但在我记忆中,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奶奶为妹妹们换尿布。母亲平均一年半添个孩子,尿布当然是日日必备。南京的天气,一年有半年阴冷潮湿,家里遂常年生着火炉,专为烘洗尿布用。奶奶不准用木柴,嫌烟气;不准用煤,嫌火太硬;用的是上等木炭。犹怕尿布烘得过乾,火气过大,伤了婴儿皮肤,往往不等半乾,便从火笼上揭下,一层层贴身围上,用体温慢慢焙乾。母亲只要一伸手,奶奶便撩起大襟褂子,揭一块递过去。我在一旁,看到这个动作便要吸口气:总觉得奶奶是揭下自己一层细滑皮肤,轻轻拢在妹妹的小屁股上。便想,老天爷净往我家送女孩儿,恐怕不是因为父亲名儿取得好,倒是因为奶奶太疼我们。这个世界重男轻女,少了女儿又不成世界,与其将女孩儿送别家挨打受气,还不如送给奶奶好享福——老天爷总是有算计的。

    六妹断奶,母亲又怀孕,这回连医生都讲,看胎气像个男孩,老太太盼上了,然而奶奶却病倒了。

    是我惹的祸。我五岁时,不知怎么滋生了些逆反心理,常会偷偷溜出大门,和邻家的光头小子们,爬墙上树,玩得家也不归,奶奶就会满世界找我。有一天正玩得高兴,奶奶又找来了。原来天气骤冷,奶奶来给我加衣服。我当是来捉我回家,一溜烟钻进邻家祠堂的大套院。套院内回廊曲折,一色的青石板漫地,我跑过一条甬道,又钻过一道角门,只听得身后青石板上“扑通”一声。

    奶奶是来年开春去世的。出殡那天,我只是看着堂屋中央的大棺材出神,我知道奶奶躺在里面,不围尿布了,奶奶一下变得很瘦。然后听见鼓乐齐鸣,杠夫们一声吆喝,棺材离开地面,在满地积雪中,逶迤移向院外。我突然觉得心头一抽,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日后随着年龄增长,这感觉会变得越来越熟悉,我也会逐渐找到词语来形容,诸如伤心、悲哀、委屈、痛苦、孤独、失落、绝望、等等。但那一刻,这感觉相当陌生,且让我难受极了,我习惯性地找奶奶,犹如头摔个包,要奶奶拿衣襟子揉揉,然而奶奶没有了,无可如何之际,我大哭起来。

    大弟是在初秋时出世的。三朝那天,亲友们说:老太太若在,不知会多么欢喜呢!父母说:是呀!是呀!

    我却有些疑惑:我见过奶奶欢喜的样子。她抱起每个妹妹的时候,都是极其欢喜的。那大欢喜上面,还会再长出一个欢喜来麽?

    也许会!奶奶总是出人意料的!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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