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为今用
吴 平
或许是来自文明古国的缘故,对人类历史的残墙断壁总有一种难言的依恋。每到一地,必访古迹。南美的秘鲁,则完全是为古印加(Inca)帝国而去。千辛万苦上了山,对着默默无言的石屋石墙和一群群叽叽喳喳的游客,脑子里居然一片空白。希腊的神农庙、罗马的斗兽场、还有中国的无数名胜古迹,年岁久了,文人骚客笔下、正史野史中不乏传世之作。看多了,脑海中已存满当年的辉煌,废墟的一瓦一石,都能让灵感编织出历史的灿烂。脑子里有了唐明皇和杨贵妃,才能从华清池遗址中看出一池碧波。山清水秀的印加遗址,不幸失落于东西方文化的夹缝之间。既感受不到古希腊、古罗马叱咤风云的英雄气、也闻不着五千年东方文化熏出来的书卷味。偏偏又碰上当地旅游局挖空心思发废墟财,只顾把一车车的游客往山上拉,不管导游的质量和遗址的保护,使秘鲁之行最令人神往的这一程黯然失色。靠祖宗吃饭也算是古为今用,如此用古实在不敢恭维。
种子选手落马使人诅丧和惆怅,新手大爆冷门则令人喜出望外。我们觉得不枉此行的“冷门”纯属无意插柳之作。那是导游一时心血来潮,把我们带到当地一个集市上去趁墟,可能也有让我们打开腰包买土产之意。不过歪打正着,这个“顺道一游”的小插曲倒是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古”南美。那天上午,汽车在高高的盘山公路上停下来喘气,我们趁机在路边松经活骨,有人就看到了山村中间那棵大树和村边的小河。等我们到了河边,步入小镇,已是饷午时分了。说是镇,其实连一条街都没有。一条鹅卵石路面、狭长的小巷把我们从河边引到几排土屋围起来的墟。最高的建筑物是一间有几个台阶的土教堂。进了墟,发现大树原来是墟中央的一棵百年古槐。树下有几个初具规模的大排档划地为牢,绕着树摆摊,拼出一个大圆。这些人的货架看起来相对稳定,显然不属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引车卖浆之流”。另外还有几棵小树,大小树下的摊位都卖“秘鲁特产”:毛衣、毛围巾、帽子、玩具、还有挂毯和手袋,都是羊身上来的。本以为秘鲁人只会靠海捕鱼卖鱼粉,没想到靠山的也学会了以山养羊以羊养商,做出了无数乡土气十足的小商品攻向游客的钱包。除了这些带毛的、面对游客的“出口”商品外,也有面对本地山民的“进口货”,包括打火机、电动剃须刀和口香糖。看来这些穿着皱巴巴西装的档主是游客山民两边吃。四周边上有一溜五花八门的小货摊,这才是几百年来本地山民赖以生存的“墟”。卖货的人土,卖的东西也土:山货、草药、活鸡活羊、干鲜果菜、都是本地人世世代代离不开的东西。更绝的是,以物易物仍是这些山民的主要贸易方式。集上转了一圈,心里就有了一幅声色俱全、古朴的南美山村风情画。抬头看到在集市上空盘旋的山鹰,我突发异想:在鹰的眼里,这个河边的古墟和趁墟人只不过是是一个大的四边形包着几个小圆圈。鹰不知道,今天的这个小集市已经土洋并举、古今共存、浓缩了从刀耕火种到现代社会人类的经营方式和商品结构。
真正让我们领略到古风犹存的是两根从临巷的窗户斜伸出来的长竹竿,有一根挂着一个竹篮子,另一根尖上挑着一束玉米皮。问了导游,才知道这是本地的“饭店招牌”。挂篮子的卖刚出炉的大麦面包,玉米皮的一家卖水煮大玉米。导游还告诉我们其他几个在南美山区通行的“招牌”,都是最直观、近乎原始的符号系统。我想到中国古代的酒幌子,起码上面还有个“酒”字。这里的山民干脆不用文字,只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实物符号。我们这帮断文识字的都市人,在这个小山沟里倒是成了文盲,连饭店的门也摸不着。秘鲁的玉米,粒大如蚕豆,洁白透亮,用盐水煮透,装在用玉米壳迭成的小船里,热乎乎的递过来。坐在土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一手捧,一手吃,眼前来来往往的都是矮个子、紫红脸庞的印加人。古墟的“古”并不是旅游局的卖点,但此时此地,我却觉得古风扑面,时光一下子倒流了几百年,我恍然回到了十二世纪的古印加帝国。
许多古老的东西,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后,时过境迁,往往又变得新潮起来。趁墟本是因为交通不便,定个日子,大家可以隔三差五凑个堆,互通有无,把多余的产品换成自家产不了的必需品。对习惯商场天天开门的现代人来说,这种集市实在是恍如隔世。当地旅游局只会用死的古,看不到活的“古”,令人扼腕。要不是导游心血来潮,我们岂不是与这幅中古的风情画失之交臂?
做好古为今用这篇文章,说易不易、说难其实也不难。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于美东费郡养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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