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无憾
--记物理学家朱经武
周春梅
当我对先生说准备去采访朱经武时,他开玩笑说:“你问问他是在哪里剪头发的。”我问:“他的头发怎么啦?”好几年前在休斯顿大学读书、常常会在师生共用餐厅里碰见朱经武的先生说:“就象那些中国留学生,大名鼎鼎的科学家,那么呆气的发式。”我认识朱经武,自然是在他之后了,而我印象中的朱经武外表有几分书生气,但绝不给人书呆子的感觉。想起英文媒体报道朱经武时,喜欢用“有着男孩式的面孔”(BOYISH
LOOK)一词来形容他,便觉得也许是先生戴了美国人看中国人的有色眼镜。
不几天后,因采访朱经武所领导的德州超导中心十周年研讨会,拍了几张照片回来,我指着一张问先生:“这是谁?”他看了看摇头说不知道。“这就是朱经武。”他诧异说:“哦,不象以前那样呆了吗,都认不出来了。”
我没有问朱经武本人,但我相信,要么是有朋友提醒,要么是他自己意识到了外表形象需要改进,他懂得这些与科学无关的东西,其实是很重要的。这一个小小插曲,更加深了我对朱经武的印象:他不仅仅是一个物理高温超导研究上卓有成就的科学家,而且是一个在其他方面也很有灵性和悟性的人。
打电话通过秘书与朱经武约好上午九点去采访,路上预算了二十分钟应付难以预料的交通状况,结果我早了约十分钟。秘书通过电话告诉朱经武我到了,然后客气地让我等等。
我坐在超导中心办公室会客处等待时,朱经武进出一两次十分忙碌的样子,匆匆忙忙向我招呼了一声“请等一等”。当他把我让进他的办公室时,我无意瞟了眼墙上的挂钟,刚好九点正,心里不由感叹,朱经武将时间把握得真是精确,对他人的时间,十分尊重,比起有些让他人等待以显自重的一些所谓名人要人,更令人油然敬重。
因为工作关系,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下听了许多次朱经武的演讲,才知道这位有名的科学家,口才很好,很有幽默感,对很多问题颇有见地,与一般人认为的科学家很呆板、只关心那些对普通人而言枯燥无味的实验之类的主见截然相反。用朱经武自我调侃的话来说,他的学士学位在台湾获得,但读的是成功大学,而不是有名的台湾清华大学;拿硕士学位在纽约,就读的是福特汉大学,却非有名的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在加州大学拿的,但去的是圣地牙哥分校,而否鼎鼎有名的贝克莱分校。即使来到休斯顿,立足也不在“南方哈佛”莱斯大学,而是普通的休斯顿大学。但是,朱经武领导的研究小组,在一九八七年将高温超导物质温度从三十六度一下子提高到九十三度,因此成为诺贝尔奖候选人,名声大振,后因此创立了设在休斯顿大学的德州超导研究中心,十年来,中心由当初的七人,发展到今天有二百六十多研究人员和学生的规模,该中心再次打破过高温超导物质温度的世界记录,朱经武因此获得多项大奖,包括美国国家科学勋章,国际新物质奖等等,是美国、中国、台湾等国家科学院院士,从十几个大学获得荣誉博士头衔,在国际物理界里,没有拿到诺贝尔奖的朱经武,其名气不亚于许多诺贝尔奖得主。
但朱经武不仅仅是科学家,也是行政管理人员。作为超导中心创始人,朱经武一直担任主任职务,已达十年,这之前也是休大磁信息研究室和真空外延研究中心的创始人。在今年早期,朱经武宣布他将主动卸任,将精力集中在超导研究上。如他本人所说,十年了,发展至今,算算人头,这是美国规模最大的物理高温超导研究中心,成绩很好,样样事情都很顺利,研究基金源源不断,主动愿意给研究基金的公司、财团不少,可谓呼风唤雨的时候,为什么要下来呢?朱经武的回答很简单:“急流勇退,不要做到别人不喜欢你的时候才下来。而且,新人有新想法。”目前,包括朱经武在内的专门委员会正在积极物色新的主任人选,朱经武说:“新来的人一定要比我好,物色人选中也有诺贝尔奖得主。”
作十年主任,上下左右的关系处理,各处去申请研究基金,将中心从无到有发展到今天这么大的规模,如果不懂得如何处理美国人所谓的OFFICE
POLITICS,不会点中国人所谓的“关系学”这些非科学的东西,那么,朱经武难以有今天的成就的。不过,当我希望朱经武谈谈这方面心得时,他很谦虚地表示,他是以科学家身份从事行政,去申请基金和组织这个中心,所以在国会和州议会里都比较容易得到支持,十年下来,也不觉得很困难。的确,作为一个有成就的科学家,说话会比一般人有份量,但是,朱经武也说,记得最初在国会申请基金时,一议员问他如何使用这些基金,他侃侃而谈,他们有多少一流的科学家,在这研究领域里有什么新颖的想法,又有国家科学院的指导等等,但他发现那位议员一边听一边摇头,想了想,便接着说:“当然,最终还需要你们的指导。”这时,那位议员频频点头,研究基金顺利到手。
可见,科学上很有成就的朱经武,对微妙的人际关系处理,也是颇有才能的。朱经武说,处理好人际关系所需要的,也就是一般常识,多注意别人的行为,慢慢就了解了该怎么做。最难的是什么?最难的是与有不同政治理念的人打交道。他说:“我对华府许多政治家的政治理念很不赞同,但我以事论事,只要他们支持科学,支持这个中心,那么我还是要与他们合作的,别的不多考虑,即使是些极右保守派。也许有些人会认为我这样是没有原则,但你做事把这些都牵涉进来的话,就很难做了,因为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他的问题,把与科学无关的立场牵涉进来,永远没办法做事。”科学非闭门造车,朱经武很注重与各方人物建立关系,包括政界人士在内。他说:“象糖城去的联邦议员汤姆·迪雷(TOM
DELAY),这些年下来我们就很熟了。前段时间我们邀请俄国科学家来中心交流,结果签证被美国使馆拒绝,我给他在华盛顿的办公室打电话请求帮忙。可是,美国使馆却又对其中一人拒签,他是唯一懂电脑的,来不了不成,我还有两个小时就要上飞机出差了,临时又打电话求救,他们办公室发个传真去在俄国的美国使馆,一下子解决问题。”记得大约两、三年前左右,中国国家科委主任宋健访问美国,朱经武借此机会,利用他在休斯顿大学的影响力,为宋健争取到一个荣誉博士学位(当然,以宋健的资格,这一头衔他当之无愧),在休斯顿大学为宋健举行了隆重的“加冕”仪式。无疑地,类似这样的举动,十分有助于他与中国科学界的合作。朱经武与欧洲多国、大陆、台湾和日本的同行科学家都有密切的往来,在台湾和大陆科学院都获得了院士的殊荣,便可见他是广结科学“善缘”的。
朱经武是一个美国科学界里很成功的人,打交道的多是非中国人。不过,与他接触,会在他身上感觉到许多十分地道的中国文化,让人觉得亲切。怎样做到中西兼并呢?朱经武认为,中国人看外国人可以有三种态度,一是向上看,高不可攀;二是向下看,鄙视的态度;三是用平常心去看。如果能把外国人以平常心去看时,就会发现他们有长短,自己也有长短,吸取两长而达到兼容并蓄。朱经武说,作为移民来此的中国人,成功融入主流社会的关键,是与美国人的沟通。他表示,许多事要心平气和去看,不能太情绪化,否则马上就不能沟通,钻牛角尖,总认为是歧视。朱经武道:“歧视是什么?台湾有本省人和外省人之分,每个人来说有家里人和外人的差别,不能说都是歧视。”走过很多国家的朱经武说,比较下来,美国办事是最简单的,有原则,即使有歧视,也有法律来纠正。他说:“常常有人说美国歧视东方人,但去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看看,法律上明文规定歧视华人,更差。物理界氢弹之父泰勒说过,哪个国家象美国这样,英文讲得不纯正,还觉得你可爱?虽然这主要是美国人针对欧洲口音而言,毕竟我记得自己在台湾时,听见美国人学讲中文,就笑他们。贝克莱两个学生来这里,他们对我说听不懂德州口音,却听得懂我的中国口音,因为加州中国人多,也是习惯问题。”来美国三十多年,朱经武认为自己没有经受过什么有明显歧视的事,他说:“有些东西我也不那么去敏感,也就不容易觉得自己好象被歧视了,我叫这是良性忽视。”朱经武认为,一个社会要完全消灭歧视是不可能的,因为五个手指还有长短,人本身有差别,就会产生歧视。
超导中心百分之五十是外国人,其中华人不少。为什么?朱经武说,这是因为美国近年来就业市场十分好,在功利主义严重的美国,多数人认为花五、六年时间做实验,还不如去赚钱;而来读书的外国人,因为职业市场机会有限(而非外国人比美国人功利思想轻),所以转而留在研究机构,造成目前这种状态。今年早些时候,来自南卡罗莱拉州一位美国女士赢得一项“与朱经武超导中心一日游”的奖,她生活的小镇几乎是清一色的白人,见不到什么外国人,所以对超导中心研究人员的结构有些意外,朱经武对她说:“如果你觉得是外国人抢了美国人饭碗的话,那么是错了。美国维持富强,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外国人。美国过去的政策是每年引进一百万外国人材,据统计,美国培养一个人材要一百万元,而这来自外国的一百万人,不要美国一分钱,不造成任何社会问题,来了就是作贡献,如果将所有外国人都赶出美国,美国科学技术会立刻跨。”本身作为移民,朱经武对于移民的贡献是十分维护的。
在科学上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朱经武认为,除了努力、运气外,与道路选择也有关系。他说自己受益于岳父、知名数学家陈省身不少,当初陈省身对朱经武说,从事研究不要走热门,因为跳进去时已经很多人在那里打破头了,应该开创自己的路,而且要坚持,不要一下子不行了就跳出来。朱经武说:“我们今天高温超导有这样的成就,跟这种态度有关。”不过,朱经武最初是从事磁信息研究,后来又涉及到太空真空研究(因此成立了休斯顿大学的真空外延研究中心),继而又着手高温超导研究,终于在这领域里大有突破性成就,可见在坚持走冷门的同时,他也注意广开研究之道的。
朱经武承认他每周工作七天,十多年来都是如此,这不累吗?不,不,朱经武表示,进实验室就好比寻常人周末去郊外游玩一样,对他具有疗养功效,是让他轻松下来。唯一觉得累的,是遇到自己无法控制的事的时候,这,大概多是属于非科学研究范畴里的事了。说起物理,朱经武就滔滔不绝,他说:“我真觉得自己很幸运,被付钱来做自己喜欢的事,老天很厚待我。”而且,对大学这种研究环境,朱经武也特别喜欢,说:“周围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永远是年轻人,其实自己都老得一塌糊涂了,还不知道自己老,从心理学上讲,这是很好的疗养。如有人所说,年龄是一种心境(AGE
IS A STATE OF MIND),我们在这里就永远觉得年轻。”
德州超导中心注重超导物质的寻找,也注重运用研究,朱经武对两方面都很有兴趣,超导物理既有高深的物理理论,又有实际的运用,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鱼与熊掌兼得。其实,在爱好和荣誉之间,在事业和家庭之间,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许多人回顾一生所走过的路,多少有点“悔不当初”,但对于朱经武来说,生命之路走到今天,他觉得没有什么遗憾的地方,因为,他事业的成功,并非许多人那样是以家庭和个人幸福作代价的,朱经武的生活应了俗语那句话:一个成功的男人后面有一个优秀的女人。
谈起自己的妻子陈璞,朱经武说:“她比我聪明。我有点得意时,她总要给我泼点冷水,让我不要那么得意。”根据朱经武的介绍,陈璞几个大月时随家庭移民来美国,她不能读中文,但因为母亲是北京人,而讲得一口京片子。陈璞小时候是个天才,十几岁时就从加州大学贝克莱分校物理系毕业,然后到圣地牙哥分校读研究生,与在那里读物理系研究生二年级的朱经武相识而相爱,一年后朱经武毕业时两人结婚,那时她才十九岁。当陈璞告诉父亲与朱经武的关系时,数学家陈省身对宝贝女儿恋爱的对象,免不了要多多打听,他知道朱经武的导师与物理学家杨振宁很熟悉,就通过杨振宁去问朱经武的导师:“听说你们那里有个PAUL
CHU(朱经武的英文名),他人到底怎么样呀
?”朱经武的导师答曰:“PAUL IS BRIGHT,MAY IS BRIGHTER。”(“朱经武很聪明,陈璞更聪明。”MAY是陈璞的英文名。)
婚后,朱经武到新泽西贝尔实验室工作,陈璞在新泽西州立大学继续攻读物理学位,后来朱经武又去克里夫兰大学教书,这时他们觉得,一个家里两个物理学家似乎太多了,于是陈璞转而攻读了经济学。在休斯顿大学的邀请下,朱经武一家又来到休斯顿,他一心一意从事物理研究,陈璞则在德州商业银行(现合并到大通银行)工作,一直做到副总裁助理的职位,后来因为有了小孩而辞职一心相夫教子,在家里设立了一个有关经济法规的咨询公司,所以首都银行创立之初,就邀请陈璞加入作为董事之一,该银行许多与经济法规有关的文件和章程,都是陈璞协助起草的。朱经武说:“我回家对她讲物理,她听得懂;她对我讲经济学,我也听得懂,所以我们真是很好的。”现在陈璞一周也就去首都银行开董事会两、三次而已,当年的少年天才,对于放弃当初的专业,后悔吗?朱经武说:“我跟她说过,我们对调如何?她说不干,说这是我喜欢的生活。”但是,朱经武一周工作七天,陈璞不在乎吗?朱经武笑说:“她看习惯了,她爸爸也是这样的。她以前读物理,也了解。”
说起他们的两个小孩,朱经武很感欣慰,今年二十四岁的大女儿,从加州大学贝克莱分校毕业后,现在休斯顿贝勒医学院就读;十七岁的儿子为了将来有更多的选择,放弃了纽约一著名建筑学校的十二万多奖学金,今夏进入母亲和姐姐毕业了的加大贝克莱分校。朱经武将培养儿女的功劳,主要归于妻子陈璞和她的诱导教育方式。朱经武说自己与小孩谈话的机会少些,但每次都谈得很愉快,他们有自己的主张。朱经武说:“我们的小孩子考试都不是学校第一,考试很重要,但做人、接人待物也很重要,在中学第一,但以后能否维持中学的优秀状态呢?也看到一些华人子弟,中学第一,但一到大学离开父母的管束就全变了。我们对孩子教育,都鼓励他们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当然也不要选没饭吃的事;要自我量力,不要争世界第一。世界这么大,每个人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扮好了自己的角色就好了,小孩问我期望他们做什么,我说,你能够快乐,我就快乐了。快乐是有很多因素的,不仅仅是成绩第一了。”
一周工作七天的人,还有什么业余嗜好吗?朱经武说自己喜欢很多东西,如绘画,包括创作和欣赏,也喜欢种菜园子和种花。在高中时,朱经武的美术老师认为他应该去报考艺术学院攻读绘画,朱经武说自己可以画得十分逼真有工匠能力,但自认没有才气。妻子陈璞为他买了他喜欢的美术作品,朱经武说,照着画了两张,就跟作者的一样;他对印象派画对颜色的处理也很着迷,但实在没有时间不得不将嗜好放开一边;家里后院开的菜园子,自己开了头,还得由妻子陈璞来收尾。
采访中,朱经武也提到许多其他话题,从新闻时事中的以色列中东和平谈判,到刚刚上台不久的朱熔基和大陆经济改革形势,从历史到文学艺术,从科学家的风流韵事到美国社会种种,从中可见朱经武知识兴趣十分广泛和丰富。朱经武表示,他主要是受了岳父陈省身和物理学家杨振宁的影响,说:“他们两人,一个是有名的数学家,一个是诺贝尔奖得主,但他们专业之外的知识十分丰富,所以我希望自己也能象他们这样。”我有机会见过陈省身教授一面,他虽已高龄,但谈笑风生,话题天南海北,是一个很有趣的对话者。
不知不觉中,预约的两个小时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我告辞时快中午了,朱经武说他要带办公室秘书们去中国城吃饭:“两星期前是秘书日,当时我很忙没有时间,现在补上。”看来朱经武不仅善与上层重要人物结缘,也善与部下结缘,在他带领的人中建立起很强的团队精神,难怪手下人说起他,多是一片赞扬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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