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母亲(三章)
王泽群
拥抱母亲
14岁那年因家难踏入社会,由学校介绍去工厂做工。
黎明时分,尚在酣睡,却被一只手轻轻摇醒——是母亲。母亲以极温柔的声音唤我:“起来吧,儿子。今天该你去工厂报到了……”心中一激灵,便匆匆起床,刚刚收拾利索,母亲却己站在门前,心中充满愧疚与欠然,轻轻对我说:“我要去上班了。妈妈没法送你去工厂了。家里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妈妈己买不起什么贵重的东西送你了,昨天我特意买了一条毛巾,算是你参加工作,踏入社会的礼物,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
那是一条印花的洗脸巾,那个年代大约也只要4角钱。可是我非常喜欢,也觉得十分贵重。我正接了毛巾,很高兴地细看,母亲却突然说:“儿子,让妈妈抱抱你吧……”我一愣,心中却一暖,默默走进母亲的怀抱,母亲硬咽着抱住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两只手,在我瘦小的背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母亲的拥抱,是把一切祝福都融在里面了。我知道,母亲正在“改造”,她无法请假去送自己心爱的儿子……
21岁从半工半读的大学里毕业,一套黄军装便直接发配去青海做军垦战士。
母亲心里是无奈的心安一先走的是小弟,同行的是大姐。一个哥哥,一个大弟都己去了农村一她的五个孩子,终于都己踏上自己的人生之路了……
母亲看我着一身黄军装,说了一句我一生不能忘却的话:“我正愁哪!都大学毕业了,可没钱置办一套毕业的衣服。哪想到……有了这么漂亮的军装……”说完,她却又压抑着吐出一声长长叹息……
买车票。托行李。包饺子。
去济南集合是夜车一我终于要离家远行八千里去迎接我自己的岁月风雨我自己的坎坷征途了-母亲突然有些神经质,执意要送我和大姐去火车站。我们竭力劝阻了她:“何必呢?领导说了,两年就可以探家。我们到时候回来看您和爸爸就是了。”母亲还是要送;我们还是要劝。几经争执,母亲终于答应,站在三楼的不足两平米的小凉台上看我们远行……
拎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装,看见母亲苍老的眼眸中的无限慈爱无限眷恋无限祝福……我心中忽然十分冲动一我非常非常想象七年前第一次踏入社会时那样,再一次走进母亲的怀抱,让母亲在硬咽里抱住她的儿子,在我的己变得宽厚结实的背上拍一下,再拍一下一遥遥八千里,我需要母亲的拥抱,需要母亲以她的拥抱为我的一生祝福啊……
可是……我没做。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去拥抱母亲。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966年6月4日的晚上。8点20分。
90天之后,母亲以她的一死,对由林彪和四人帮搅起的“十年动乱”做了一个知识分子最愤怒也是最无力的抗争!……
而今我也是已“知天命”了。许是书读得多,事也经得多,我从来是无怨亦无悔。看到有家《晚报》上关于“最后悔的一件事”的征文,我还曾暗自深省,哪件事儿会让我最后悔?没有吧?似乎是没有?
然而,细想每一篇作品发表,每一部影视拍竣,我常常最大的遗憾是:假如妈妈还在……而今,当我拿着“一级编剧”的聘书,接到《中国当代名人大典》的入选通知的时候,我才真工地感到,我一生,唯一的也是最后悔的就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主动地拥抱一次母亲?没有在母亲的拥抱里接受她人家最后的祝福?
命运如厮么?……
为此,我将后悔一生。
母亲的诗
人生容易遗忘,世事容易遗忘,遗忘了许多许多,永远忘不了的是母亲。
永远忘不了的是母亲写给我的唯一的一首诗。
那一年,政治黑云再一次在我们那个倍受磨难的家庭上空盘旋……
由于种种原因,我原来决定从农学院退学,转而报考北大中文系的愿望落空,几经思忖几番踌躇,我只能再回那胶东半岛上建在一座沿海农场的半工半读的农业大学里去了。对于我的那个因为政治罹难而屡经折腾的家庭,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是没有什么更多更大的能力来帮助她了。而母亲似乎也完全明白这一点。所以,她老人家很无奈很被动很欠疚地同意我再回那里去读农业机械化的了。
万里金色麦浪里,一架红色的康拜因隆隆前行……
那时候,我的诗人梦未眠,我的文学家的梦未泯,我似乎是一们心思的只想作一个行吟诗人,或是写文学名著的“妄想狂”;所以,对于回到那里去?回去做什么,我都没有什么认真的考虑。特别是17岁上就已经开始发表作品,自己当然有一点儿少年才子的优越感,母亲正是基于这一点,才为我写了这首诗。
诗是写在一个活页簿上的。
记得是在青医附属医院的一条绿色长椅上。那天恰是我的生日,刚刚做了肾炎的最后检查,母亲陪着我等化验结果时,她买了一个绿色的笔记簿,稍作思索,就以她老人家极娟秀的字迹,将这样一首诗留在了送我的新本子上---
十八岁,人生旅程的第一站:
十八岁,生命蓓蕾的第一瓣。
花将怎样芬芳,路将怎样康庄?
全看你怎样把时间盘算!
骄傲与平庸是挛生兄弟,
轻率与失败是不散的伙伴。
警惕呀!儿子-
当你正开始编织命运的花环……
我当时很震动。
“知子莫如母”,母亲诗中对我的两个致命弱点,是看得相当地清楚的。
出于对母亲的崇拜与爱,我也把母亲给我指出的两个弱点,做为一生中时时,事事,处处,私毫不敢倦怠的警策。
32年过去了。做为事业上稍有所成、终于以43岁的年龄在北大中文系获得文学学士学位的己“知天命”的我,仍然常常拿出母亲写给我的诗来把读吟诵。母亲留给我这首诗时的年龄,比今日的我还年轻。但是指出我的缺点与警策,仍然于我非常重要。这一生,母亲的诗于我永远是人生的“明鉴”!
是的。一个人,一项事业,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
在寻求向上的努力之中,骄傲与轻率--是他们所能获得的所有的“成功”的大敌!……
生命台阶
对母亲的回忆,于我也许是一种生命的永远。
许是这一份儿亲情的虔诚感染了妻子儿女,妻对于她从未谋面的婆婆,儿女对于他们神话般的奶奶,也都像我一样怀着也份儿虔诚殷殷的亲情。
在我们家有关母亲的任何物件儿,都是家宝,都珍存在我们家里最可珍藏的地儿。我去青海时母亲寄我的唯一的一封信;
18岁那年母亲写给我的一首诗;母亲留下的一张工会会员证;一枚己残缺的镌有“罗江云”的铭章……都如珍宝一样地保存着。甚至连母亲当年的一件秋大衣,追潮的女儿竟改也不改的穿在身上,她说朋友们都说,你奶奶的这件旧衣别有一种潇洒!
有一天,妻在家中整理影集,忽然发现了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她认出了母亲,却不知道母亲手里牵著的是谁,而那个正努力爬台阶的是谁。她拿著照片来问我,我心上裂帛般的一疼,哑然道:爬台阶的是我。可我那时,还没有人生记忆……
妻笑了,旋又沉默。
是的。历史就这样展开了她自己的固有的画卷---
不知是那位长辈于有意无意之间留下这凝固的瞬间?母亲正牵着哥哥的手瞩目远方,而闷头闷脑的我在独自爬台阶……
这是一种定数?抑或是一种箴言?——一瞬间里闪过生命里无数的“过去”,便不能不想起母亲。
母亲一生以教育为职业。
从南至北,从北至南,说母亲是桃李满天下绝非逛言。但我印象深刻的母亲却不是在讲台上了。母亲在那座相当有名气的学校里烧锅炉。
那时候家里很穷苦,母亲劳累一天,晚上常常又趴在缝纫机上为我们众多的兄弟缝缝补补,一生好强的母亲从不愿意我们穿得邋里邋塌地去上学或做工。一盏昏黄灯下,就见母亲戴着老花镜,踏着缝纫机哒哒哒哒伴我们入眠……偶尔深夜醒来,才会看见母亲在灯下捧一本《文心雕龙》或是《秦汉文论》,静静享受她自己的静静的生命……
每当这种时刻,我心中总是涌动一种对母亲深深的爱并悄悄为母亲哭泣……
后来,母亲又可以教书了,夜的灯盏下,我便常常看见母亲的案头,堆满了台阶般的学生们的一摞又一摞作业。母亲便以自己的心血神智,在夜深深时扶掖着她的年轻的学生们向远处攀登。
而今我独对孤灯,在电脑上敲出一个个文字,看着一叠又一叠的稿纸在脸前堆积起来,便忽然又有了泛黄照片上那种不谙人生、闷头闷脑地爬台阶的感觉——人生是一道长长的台阶,长长的,且没有尽头。
母亲母亲,当您谢世28年之后,冥冥间看见你的儿子依然不晓事似地一级一级爬着这永无尽头的台阶的时候,您向远方瞩目的眼眸里,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