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xlogo.gif (2779 bytes) top03.jpg (33037 bytes)

北美行主页                       


论思维的乐趣

          王小波

   
编者按:王小波的名字象慧星一样闪过中国的文坛,闪得那么耀眼。他以四十二岁的年龄英年早逝,却留下了无以取代的思想财富。本刊为纪念这位才华横溢的“孤独者”,特节选了他的一篇论思维的文字与读者共享。

1

    25年前,我到农村去插队时,带了几本书,其中一本是奥维德的《变形记》,我们队里的人把它翻了又翻,看了又看,以至它象一卷海带的样子。后来别队的人把它借走了,以后我又在几个不同的地方看到了它,它的样子越来越糟。我相信这本书最后是被人看没了的。现在我还忘不了那本书的惨状。插队的生活是艰苦的,吃不饱,水土不服,很多人得了病;但是最大的痛苦是没有书看,尚若可看的书很多的话,《变形记》也不会这样悲惨地消失了。除此以外,还得不到思想的乐趣。我相信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经历;傍晚时分,你坐在屋檐下,看着天慢慢地黑下去,心里寂寞而凄凉,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剥夺了。当时我是个年轻人,但我害怕这样生活下去,衰老下去。在我看来,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在一些宗教仪式中得到思想的乐趣,所以一直郁郁寡欢。像这样的故事有些作者也写到过,比方说,茨威格写过一部以此为题材的小说《象棋》,可称为是现代经典,但我不认为他把这种痛苦描写得十全十美了。这种痛苦的顶点不是被拘押在旅馆里没有书看,没有合格的谈话伙伴,而是被放在外面,感到天地之间同样寂寞,面对和你一样痛苦的同伴。在我们之前,生活过无数的大智者,比方说,罗素,牛顿,莎士比亚,他们的思想和著述可以使我们免于这种痛苦,但我们与他们的思想,著述,已经被隔绝了。一个人而凄凉,就想到:假如我能活到70岁,那么我这不幸的一生才度过了1/14!但是等他稍大一点,接触到智者的思想的火花,就改变了看法。假如他被派去插队,很可能就要自杀了。

2

    文化大革命之后,我读到了徐迟先生写歌德巴赫猜想的报告文学,那篇文章写得很浪漫。一个人写自己不懂得的事就容易这样浪漫。我个人认为,对于一个学者来说,能够和同行交流,是一种起码的乐趣。陈景润先生一个人在小房子里证数学题时,很需要有些国外的数学期刊可看,还需要有机会和数学界的同仁谈谈。但他没有,所以他未必是幸福的,当然他比没定理可证的人要快活。把一个定理证了十几年,就算证出时有极大的乐趣,也不能平衡。但是在寂寞里枯坐就更加难熬。假如插队时,我懂得数论,必然会有陈先生的举动,而且就是最后什么也证不出也不后悔;但是那个故事肯定比徐先生名著里悲惨。然而,某个人被剥削了学习,交流,建树这三种快乐,仍然不能得到我最大的同情。这种同情我为那些被剥夺了“有趣”的人保留着。

    文化大革命以后,我还读到了阿城先生写知青下棋的小说,这篇小说写得也很浪漫。我这辈子下过的棋有4/5是在插队时下的,同时我也从一个相当不错的棋手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庸手。现在把插队和下棋两个词拉到一起,就能引起我生理上的反感。因为没事干而下棋,性质与手淫差不多。我决不肯把这样无聊的事写进小说里。

    我认识自己体验到最大快乐的时期是初进大学时,因为科学对我来说是新奇的,而且它总是逻辑完备,无懈可击,这是这个平凡的尘世上罕见的东西。与此同时,也得以了解先辈科学家的杰作智力。这就如和一位高明的棋手下棋,虽然自己总被击败,但也有机会领略妙招。在我的同学里,凡和我同等年龄,有同样经历的人,也和我有同样的体验。某些单调机械的行为,比如吃,排泄,性交,也能带来快感,但因为过于简单,不能和这样的快乐相比。艺术也能带来这样的快乐,但是必须产生于真正的大师,像牛顿,莱布尼茨,爱因斯坦那样级别的人物,时下中国的艺术家,尚没有一位达到这样的级别。恕我直言,能够带来思想快乐的东西,只能是人类智慧至高的产物。比这再低一档的东西,只会给人带来痛苦;而这种低档货,就是出于功利的种种想发。

3

    有些人认为,人应该充满境界高尚的思想,去掉格调低下的思想。这种思想听上去美妙,却使我感到极大的恐慌。因为高尚的思想和低下的思想的总和就是我自己;尚若去掉一部分,我是谁就成了问题。假设有某君思想高尚,我是十分敬佩的:可是你若因此想把我的脑子挖出来扔掉,换上他的,我决不肯,除非你能够证明我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人仍然活着,就有权保全他思想的连续性,到死方休。更何况那些高尚和低下完全是以他们自己的立场来度量的,假如我全盘接受,无疑于请那些善良的思想母鸡到我脑子里下蛋,而我总不肯相信,自己的脖子上方,原来是长了一座鸡窝。想当年,我在军代表眼里,也是很低下的人,他们要把自己思想方法,生活方式强加给我们,也是一种脑移植。菲尔丁曾说,即善良又伟大的人很少,甚至是绝无仅有的,所以这种脑移植带给我的不光是善良,还有愚蠢。在此我要很不情愿地用一句功利的说法:在现实世界上,蠢人办不成什么事情。我自己当然希望变得善良,但这种善良应该使我变得更聪明,而不是相反。更何况赫拉克利特早就说过,善与恶为一,正如上坡和下坡是同一条路。不知道何为善,焉知何为善?所以他们要求的,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

    假设我相信上帝(其实我是不信的),并且正在为善恶不分而苦恼,我就会请求上帝让我聪明到足以明辨事非的程度,而绝不会请他让我愚蠢到让大家给我灌输善恶标准的程度。假若上帝要我负起灌输的任务,我就要请求他让我在此项任务和下地狱中做一选择,并且我坚定不移的决心是:选择后者。

4

    我虽然己活到不惑之年,但还常常为一件事感到疑惑:为什么有很多人总是这样的仇恨新奇,仇恨有趣。古人曾说:天下不生仲尼,万物常如夜;但我有相反的想法。假设世界上曾有一位大智者,一下发现了一切新奇,一切有趣,发现了终极真理,根绝了一切发现的可能性,我就情愿到该智者以前的年代去生活。这是因为,假如这种终极真理己经被发现,人类所能做的事就只剩下了依据这种真理来做价值判断。从汉代以后到近代,中国人就是这么生活着。我对这样生活一点都不喜欢。

    我认为,在人类的一切智能活动里,没有比做价值判断更简单的事了。假如你是只公兔子,就有做出价值判断的能力---大灰狼坏,母兔子好;然而兔子就不知道九九表。此种事实说明,一些缺乏其他能力的人,为什么特别热爱价值的领域。尚若对自己做价值判断,还要付出一些代价;对别人做价值判断,那就太简单,太舒服了。讲出这样粗暴的话来,我的确感到羞愧,但我并不感到抱歉。因为这种人士带给我们的痛苦实在大多了。

    在一切价值判断之中,最坏的一种是:想得大多,太深奥,超过了某些人的理解程度是一种罪恶。我们在体验思想的快乐时,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不幸的是,总有人觉得自己受了伤害。诚然,这种快乐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体验到的,但我们不该对此负责任。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取消这种快乐,除非把卑鄙的嫉妒计算在内一这世界上有人喜欢丰富,有人喜欢单纯;我未见过喜欢丰富的人妒恨,伤害喜欢单纯的人,我见到的情形总是相反。假如我对科学和艺术稍有所知的话,它们是源于思想乐趣的浩浩江河,虽然惠及一切人,但这江河决不是如某些人所想像的那样,为他们而流,正如以思想为乐趣的人不是为他们而生一样。

 

欢迎投稿: bmx@usacn.com        
北美行主页: www.usacn.com/bm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