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盘子里旅行的情绪
钟文庆
每个人都会对食物留有美好的回忆,有经历的人,吃遍天下,在各式各样的盘子里作过漫长旅行。其实,在咀嚼的背后,总是有一种情绪在游动。盘子里的情绪旅行,反映着性别的不同,文化背景的不同,留在盘子里的心情也会不同。没有故事的故事,却让人嚼出难以道出的味中味……
我跟安妮曾经多次争论过有关吃素的问题。
“动物被残杀得越来越少了!肉食者鄙!”她说。我的意见恰恰相反。由于素食主义者热衷绿色食物,致使大片森林被开垦成农田和菜园,最终导致自然界的失衡。所以照达尔文的说法,弱肉强食(即食肉)倒能使物种优化。
安妮摇了摇头,但食素的意志丝毫没有动摇。她依然每天象兔于一样啃胡萝卜。而且有一天心血来潮把冰箱也扔了。说这下可以强迫自己吃真正新鲜的蔬菜了。
安妮的同事杰克在吃的习惯上更怪戾。他最忌讳盘子里的食物互相干扰,同一盘子里的不同食物一定要分开。吃的时候也要一样一样地吃,象厨师准备配料一样,从不混淆。安妮说他更象个种族主义者,对食物实行隔离政策。
说杰克怪戾,因为他还是个食物恐怖主义者。有一个专用词适于形容杰克:machismo,意思是指那些以敢吃别人不敢吃的东西为荣的人。比如吃鸵鸟,吃美洲野牛,吃鳄鱼和海蛰……,墨西哥湾盛产海蛰,那里的海蛰群象密集的伞兵一样随波游戏,下海的人碰上就会被蛰一下,外国人大多不敢吃。而杰克却象个生番一样,敢于把白生生的海蛰皮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使身边的人感到毛骨惊然,赶紧逃避。
春天的时候,杰克曾经参加过一次民间组织的吃热狗比赛。我和安妮都跑去看。在一片欢呼声中他得了第二名。事后他忿忿不平,说对手(是个女的)之所以取胜纯粹是因为嘴大,结束时嘴里一下子塞进去五个热狗。而且据他调查,那个女的并不是天生嘴大,而是做过手术的。
我在美国住了六年多,吃的东西乱七八糟,风味也杂,有意大利式实心面条,法式海鲜通心粉,英式灌肉肠,墨西哥式的大贝壳(玉米面儿做的),古巴的牛尾汤,还有越南人做的仿法国风味的三明治。早餐是基本固定的。在纽约时大家都吃粗麦圈(Bagel),在其他州则吃甜麦圈(Donut),就象法国人一睁开眼就要吃可颂(Crossinor)一样,早餐最能体现一个地方的特色,比如在上海是生煎包子,在北京是煎饼果子,在广州则是叉烧包和沙河粉,一地有一地的风味。
在美国,午餐很简单,往往是三明治或汉堡包。唯一变化的是面包的形状和质地,以及里面所夹的肉的种类与大小。杰克从不吃这种混和物(热狗毕竟单纯得多,是例外),安妮也不吃。往往是我一个人跑下楼去吃这种饭菜一体的比较中庸的东西。谁让我是中国人呢?
在公司,用午餐为同事们提供了难得的社交机会。一到十二点,写字楼里走出成群结队的人,很快就会出现在附近的餐馆里。如果某个人独自走向餐馆,你从楼上俯视就会觉得她很孤单,象是被整个社会抛弃了似的。这种感觉是安妮有一天从楼上观察我得出来的。
我曾经看过一部法国电影叫《Babe Feast》。讲一个宫庭女厨师逃难在一个小渔村。被一对老姑娘收留。村子里的人都是虔诚的请教徒,由于长期的清苦生活使得村民们充满怨恨,彼此不容。几年后,女厨师要走了。临走时,她为村民们做了顿晚宴,用了很多鹌鹑、甲鱼、野兔,火腿和鱼子酱等等。村里人从未吃过如此美食,结果一顿饭使他们彼此的怨恨溶解了,开始和睦相处,彼此相爱……
这种美食的“洗礼”,足以让人心地干净。安妮说蔬菜也有这种效果,比如洋葱就能催人泪下。不过,我还从来没有找到一样蔬菜能让人笑的。
我对食物的最美好的回忆是在德克萨斯州一个小镇于上吃烤肉。用汽油桶做成的烤炉,炉下燃烧着大块的橡木,烟囱从餐馆的红屋顶上伸出去,弥漫着熏烤的肉香。我就是被那香味勾引去的。店里没有菜盘,大家都抓着骨头啃肉。邻座有个小姑娘啃得手上、嘴上、脸上都是油星肉沫和黑红的酱汁,吃相自然一点也不优雅,但看上去很“返朴归真”。
在国外,相对午餐而言,晚餐是比较正式的。烤箱里会有只整鸡或薰肉,炉子上偎有洋葱汤或土豆泥;冰箱里有啤酒和冰激淋;餐桌上是新拌的色拉和新鲜的粗麦面包。晚餐桌永远是家庭的社交场所,家庭人员之间也需要沟通。
安妮的晚餐通常是一大盘色拉、土豆、通心粉、番茄和蘑菇拌橄榄油,还有鸡蛋。杰克则要吃十四盎司的猪排或牛排,或者去吃那种无限量供应的自助餐。我跟他一起去过一次就放弃了,我忍受不了那种All
you can eat的诱惑。吃的大多,既浪费了大量的食物,又激活我人性中贪婪的那一小部分,对精神和物质都是一种蹂躏。我经常去的是唐人街附近的一些中餐馆,绿油油的青菜,白嫩嫩的鱼肉,香糯的泰国米饭,一副江南鱼米乡的味道。不过,抬眼望去,却又发现厨房里进进出出的尽是些来自中南美州的餐馆雇员。
盘子里的情绪旅行,反映着性别不同、国籍不同,留在盘于里的心情也会不同。记得刚回上海时,有一天在街上看见一条巨大的条幅,上写:“食色性也”,接下来是一行蛇形订座电话号码,原来是一家餐馆的广告。这种牛气十足的宣言,在七八年前的中国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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