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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病

岸草

   
    北京二龙路医院是所很有名气的肛肠专科医院,扩建后气派多了。可在寸土寸金的西长安街不能随意发展,有点儿像被挤在民族宫后面的那条胡同里。医院门曰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看病的和住院的大多数病人走路的姿式都不大好看。

    一位二十几岁,梳着马尾辫儿的苗条的姑娘搀着位老太太挪下黄面的。(就是北京最经济实惠的那种满街跑的,由三轮车进化演变成的新式交通工具)胡同不宽,迎面走来一位二十出头的拉泔水的小伙子。

    这年头儿市面上不大见拉泔水的了。小伙子留着平头,挽着衬衣的袖子,半旧的白背心从敞着的怀中露出来,脚上穿一双半新的球鞋。一没留神,车把上的铁钩把姑娘穿的连衣裙给划破了。姑娘的后腰上开出一个三角口,露出白皙的皮肤。

    姑娘一手搀着老太太一手捂着划破的裙子,回过身来:“没长眼呐你?干什么吃的!这裙子三百多块呐!”

    拉泔水的小伙子瞪了姑娘一眼.梗着脖子,拉着车还想往前走。

    开车的司机“砰”的一声摔上车门,走过来,抓住小伙子的衣领:“你把人家的衣服给撕了,不他妈的说声儿好听的,还想溜!”小伙子鼓着腮帮子,撅撅着嘴,双手紧握着车把,拧着身子想挤出围上来的人群把车拉走。

    “打丫头的,让丫的不懂事儿。”一看热闹的穿红背心儿的小伙子喊着。

    “有话儿慢慢说,慢慢说。”旁边儿卖香烟的老太太忙从板凳儿上站起来,摆着两手劝着。

    烟摊儿旁,坐在马扎儿上看报纸的老爷子摘下眼镜,直起腰,唬着脸:“这是北京,首都!看谁敢扰乱社会治安。”声音宏亮,像戏台上唱黑头的。

    “让丫的赔,让丫的赔、”穿红背心儿的哑着嗓起哄,声调儿低了八度。
   
    司机被哄得要动手。小伙子“哦,哦……”地叫起来。
 
    “暖,敢情是个哑巴!”一个推自行车的男人说。

    半靠在姑娘身上的老太太皱紧了脸儿,一只手有气无力地冲着司机直摆。

    托人预约了专家门诊,我绕过人群走进医院。

    一号诊室的老医生七十来岁了,戴着珍珠项练,白大褂的下摆露出咖啡底儿浅花儿连衣裙的边儿。

    老医生退休后又被医院反聘了。她动作挺利落,和病人打招呼声音挺和善的。一位穿着高档白皮凉鞋,头发高高的盘在脑后的年轻医生给她做助手。

    一会儿姑娘搀着老太太来了,进了一号诊室,挺熟络地跟年轻医生打招呼。

    姑娘出了诊室随手关上门,在我旁边儿挤着坐下了。

    “刚才,你的裙子……”我问。

    “噢,摆烟摊儿的大妈帮我缝好了。”
    
    “没打起来吧?”

    “没有。我哥还得赶着出车呢。今早儿为了我妈看病,他还没开张呢。趁着这会儿拉趟客去。他承包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欠单位三百块钱。我今天倒班儿。”姑娘挺爽快。她转过头看着我说:“您瞧,今儿一大早儿的真邪性。碰上个哑巴,又是乡下人。让他赔他也没钱。能把他怎么着?”她用手模着裙腰上粗针脚缝好的破口,心疼他说:“昨儿才穿上的。”眉毛一挑:“挺好看的吧?今年特时兴这式样儿.”

    蜡染的白底儿蓝花儿的图案是很雅致,裁剪得也简练合体。我点点头。

    二号诊室里歪歪着走出位中年男人。坐门边儿椅子上的男青年忙站起来让座。中年男人弓着腰,扶着墙,苦脸上挤出笑:“不敢坐。还是您请吧.”

    蹲在走廊门曰抽烟的一位提黑皮包的男人站起来,递上一脸的同情,轻声儿地间:“够呛吧?”

    被问的男人皱着眉头,咧咧嘴,吸曰气说:“嗳,可不。这病白天不疼,晚上疼。人多时不疼,没人时疼。越是夜深人静时越疼。”稍停,又说:   “疼还不能喊,人家都睡着了,你喊不合适。”

    提黑皮包的男人点点头:“在理儿,不能喊。不能吵了人家,人家白天还上班呢。”

    一中年护士风风火火的走过来,坐进分诊台。几个人拥上去。

    挤什么?挤什么?抢钱包儿啊?”护士对众人喊着,随手拿过最上边的一本诊断书,问站在前面的一中年女人:“你哪单位的?”

    “我现在没单位。”被问的女人垂着眼皮答。
       
    “自己开公司啊还是下岗啦?”护士问。

    “我倒是想开,谁让我开呀。”女人苦笑了一下。

    “那也别在家呆着。告诉你,没经济地位就没社会地位。”护士快言快语他说。
       
    “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下岗了试试。”一个腰带上别着 BP 机,抱着膀子排在后面的中年男人小声嘟囔着。
        
    “她可下不了岗,这医院里哪天不是人挤人的。她们红包还不少呢。”

    “现在连生个孩子都得给医生送红包。真是干什么吃什么。”

    “那也是在下面偷着送,偷着收,一被发现就得给开除。”几个排队的人互相搭讪着。

    “你们跟着瞎叨叨什么?”护士抬起头不耐烦的说。转头对女人道:“我给你写上自费,呆会儿拿药少交点儿钱。”

    “唉,退休了就怕生病。几百口子人,一个月厂里就报两千块钱药费。冬天儿,天没亮就得去排队,去晚了就报不了啦,还得等到下月去。”坐在对面儿椅子上的一位大婶儿自言自语着。

    “那还算不错呢,我们单位现在每人一月发20 块钱,自己看病。哼,一根雪糕还两块五呢,够干什么的呀。”坐在她旁边儿的一中年男人说。

    “现在就搞文艺的有钱,台上扭两下,喊儿嗓子就几万。” 戴 BP 的插话。
        
    “哟,您说话可得调查清楚了。我就是搞文艺的,演出费才50 块。我来做肠镜检查还得自己交钱呢。挣几万的有几个啊。”化着淡妆,站姿很美的一个窈窕姑娘娇声儿说着。

    “不错,这年头儿干什么都不容易。”提黑皮包的男人偏着脸儿点了一下头。

    “可不,孩子上个好学校也得赞助好几万。要不进不去呀。大人苦点儿,不能把孩子耽误了哇。”扶墙弓着腰的男人自语着,转过身问提黑皮包的:“您说是不是?”他见提黑皮包的眯着眼想着什么,忙挤出一个笑,问:“您在哪儿发财呀?”

    “嗳,饮食业的。”提黑皮包的道:“如今鱼肉吃腻了,野莱又上了桌。又开始限制公款请客了,难哟。”他像是哪不舒服嘘了一口长气。

    “我们厂还不错,属首钢系统的,每月八百来块呢,年终还有奖金。有的厂才三百来块。最惨的才一百多,在家呆着。”姑娘用手撩着垂下来的一缕头发,轻声儿对我说。

    “王振江,这是你吗?这不是男名儿吗?”护士训斥着站在分诊台前的一个女孩儿:“这是你爸呀还是你男朋友呀?”

    女孩儿十八九岁,梳着两小辫儿,穿戴很规矩。低着头,红着脸。

    “省钱省到这儿来啦,这不是坑国家吗?少下两趟馆子不就行啦。”护士厉声儿说着。

    “国家那么大,坑不完。要不也叫王宝森这帮败家子儿给糟蹋完了。老百姓下馆子又不新鲜,睁只眼闭只眼得了。”戴 BP 机的说。
   
    “嗳,您也别这么说,孔祥森也是共产党的干部,人家可是一心为公,鞠躬尽瘁。”扶墙的男人道。

    “现在是老百姓学孔祥森,当官儿的学王宝森。”BP 机不服气的答。
    
    “嗨,林子大了,什么鸟儿没有啊!”坐椅子上的大婶儿不知是劝,还是有感而发的插了话。
 
    “您听我说,大夫,”站在女孩儿后面的一位戴着金手镯,金耳环的胖女人扬着脸儿对护士说:“您就别管是她爸还是她男朋友了。这又不是看妇科,男的女的没关系。有难处才走这一步。您说是不是?”
   
    护士翻翻眼皮看看胖女人,看看女孩儿:“下不为例啊。”

    女孩儿拿了诊号,低着头走了。

    护士纵着鼻子对胖女人说:“这年头儿真是什么新鲜事儿都有。”

    胖女人拿过分诊号,一扬下颊儿:“得,宁栽花儿,别插刺儿。拜拜了您哪。”摆摆手,摇晃着走了。

    坐我旁边儿的姑娘一捂嘴“噗哧”一声笑了:“这位大婶儿准是练摊儿的,还会说英语呢。”
   
    “练什么摊儿?”我问。

    “您从哪来呀?”姑娘拉着长声儿,不大的眼睛睁圆了:“大街上不净是卖东西的吗?那不是摊儿呀?您怎么整个儿一个木头啊?”见我满脸的窘态,又好心的说:“拜拜就是再见。”

     坐对面儿椅子上的大婶儿也对我点点头。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还要人教我“拜拜”是再见,惭愧。

    “2号,叫你两遍了。坐那儿干什么哪?明天还想再来一趟啊。”一号诊室里的那个年轻医生扬着下颊冲我喊着。扁圆的白脸儿上露出一股冷傲。

    “对不起。”我赶紧站起身迎上去……

    嗳,我的北京,乡音还是那么亲,乡情还是那么浓,带刺儿的话还是那么熟悉,闲聊的话还是那么耐听。
 
                              ---1995年夏静干山,风送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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