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呼吸

        刘雪玑  

    人在这个世上，总有无数的烦恼不绝的忧伤，常会感到自己的无奈才是无奈之最。那一回，有人对我说：“你不爱穿有领子的衣服，是你的压抑感太强。”我的呼吸也仿佛局促了起来。可是在这天，站在明故宫斑驳的城墙上，那历史的“氧吧”里，我分明觉出自己的呼吸是如此轻微，轻微得如此 酐畅淋漓。因为我无意间触摸到了岁月的呼吸。

    秋天的气息，总是那样俊爽。已经和光同尘了的千年羽毛扇儿，送来的是蜀丞相诸葛亮的声声喟叹：“钟山龙蟠，石城虎踞，诚帝王之宅也！”钟山当年太多的王气，成全了孔明鼎足之分的千秋神算。六朝三十九帝的紫金冠连同明代的十六顶紫金冠，终让钟灵毓秀的“钟山”也改称了“紫金山“。

    六朝金粉雕饰了三百三十二年的悠长岁月，留下来的不过是文人的英雄之泪。明故宫的石狮子笑靥如花，雕刻大气的眼睛里，看惯了你才唱罢我登场。明故宫的城墙依然肃立，这前追古 人后启来者的不朽卫士，还在静待那一颗紫微星么?

    记得多年前，到一位彼有名气的画家处看画。 他的作 品在墙上挂得间距特别大。问其故，回 答很有些禅味：" 画也需要呼吸。”

    世界上，什么都要呼吸。花要呼吸，草要呼吸，太阳要呼吸，月亮要呼吸。音乐是琴键的呼吸，绘画是色彩的呼吸，甚至赤足的舞蹈，又何尝不是脚趾的呼吸？岁月变更有岁月的呼吸了。算起来，白昼为呼，黑夜为吸；潮涨为呼，潮退为吸。如果说：“看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是时光轻匀的呼吸，那么，人世之盛衰，朝代的更替，乃至沧海变桑田，便是岁月在作深呼吸了。

    巍巍紫金山苍翠依然，昔日放养的颈垂银牌的千头御鹿，已化作今日留连天文台的追梦少年。雍容肃穆的玄武湖，融入了霓虹的明灭光晕，缤纷成现代文明的水上乐园。明孝陵的神道上，修炼着“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石象石马，而“莫愁”不见使人愁。然而，高山流水是大自然的韵律 ，他们不也都是岁月那凝固的呼吸么？

    岁月的呼吸，形成了万事万物内在的气脉。一吸一呼，一张一弛，一兴一废，有形无形间便形成了轻浊之气。故万事万物都是生命，而生命原是一个个呼吸着的美丽的姿态。清气之极，自孕成天地 之精华，浩荡于政治上的所谓“五气”氤氲，弥漫于艺坛，那便是康定斯基心中的座座金山角顶尖了。正是顶尖上的颗颗明珠，呼吸成一串串真正的“ 时代脉搏”。

    六朝古都美到过极致，人们的眼都在作这样的倾诉，可是人们的心却只拥有了一片寂静。或许有些美不是人人可以拥有的，可我真想能拥有的是每个人，并且拥有到永远。

    但是,又有几多“永远”能敌岁月的呼吸？枉担了千秋艳名的秦淮河，几度徐娘今又年轻，终璀璨成秦淮 十里风光带。乌衣巷的热闹惊走了小燕子，能工巧匠在重塑着朱雀桥远年的辉煌。

    而那个桨声灯影里的朱自清呢？这读醉了几代人的背影，如今不也在越来越多的不和谐声音中渐行渐远了么？那挥写过秦淮名妓柳如是的陈寅恪，循着时代的呼吸，倒是又一次走进了我们......

    岁月的呼吸面前，人渺小得多么可爱。或许缘于此，凡人的目光往往越过了岁月的伟力，而专注于肉身的永久存在。这种迷蒙的凝视似乎穿越古今、横贯东西：金字塔里的法老墓、明孝陵，中山陵、十三陵、秦陵等等。甚至还有那“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文正公，葬于河南，而把他的衣冠冢留在了美丽迷人的天平山。悠悠然，睡成了一块 块 无字的碑。然而，毕竟夏虫不知冰......

    在"王气"中穿越，不觉掉了一只耳环！银光闪闪的耳环，虽是旧物，因是好友所赠，分外珍爱。可这回痛惜的时间居然不太长。仔细一想，盖因岁月在呼吸：你想得到一些什么，你就得供奉一些其他的什么。要让岁月呼出灵气，你就先得供奉虔诚。对于我而言，失去一个银色的圆，换来了一个“岁月呼吸”的新参悟。

    参悟是金。

    本文作者系中国《文学报》记者，尤擅散文，其作品《伟大的缺席》等曾多次在全国散文比赛中获 一至三等桨。其中《小小送奶郎》入选中学语文教科书。